阜民里,這個還留有鄭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風貌的街區,這個讓我多次置身其中感受鄉愁的老街巷,就要拆遷了。
作為外人,我們希望鄭州還能有這樣一條老街,給大家留下城市記憶;
而作為當地居民,住在那樣破舊不堪的房屋里,盼拆遷盼了二三十年,這下終于看到希望了。
老舊街道改造,城市更新,在任何地方都是一項負責的系統工程,既關乎街區的生機與百姓的生計,也考驗著決策者的智慧和勇氣。
1.最后的老街道
2017年,隨著商都歷史文化區建設的啟動,鄭州管城的唐子巷、書院街、主事胡同、南門西拐等老街巷,都被夷為平地,僅留下了幾棟明清古民居。
要在鄭州找到一片兒完整的保有上世紀建筑風貌的街區,有些難度。不經意間成為網紅的海灘街,少了一些生活感和市井氣;被劈開的法院東街,又顯得有些支離破碎。
阜民里,算是一個相對完整的老街區。這片街區,位于城墻西南角外,西接三分院,東鄰南關街,由前阜民里和后阜民里合圍而成。
阜民里依舊留有當年的生活氣息。紅磚紅瓦、木窗鐵門,坐在門口曬暖兒的老人,欄桿上晾曬的白菜,青藤里蔓延的絲瓜,二樓平臺繩子上搭著的衣服……置身在這樣的街道上,猶如找到了鄭州往昔的模樣。
時間在流逝,城市在長大,多數老街道都已經遠離我們而去,只有阜民里,還在這里悠閑自得地躺著。(詳見鄭說舊文:圖片里的阜民里)
因為自己家,唐子巷已經被拆了,所以我把對家的思念、對童年的追憶,都寄托在了阜民里。
不僅經常自己去這樣的老街上走走看看,還會帶朋友去那里,給他們講關于老鄭州的記憶。
去年,河南衛視找我做節目《家鄉的味道》,我也帶著編導攝像,到阜民里取景拍攝。
從某種意義上說,阜民里就是我鄉愁里的那個鄭州。
2.老戶孫大娘
年近七旬的孫大娘,是前阜民里的老戶。據介紹,這里最初是她姥姥家,她3歲就跟著媽媽來姥姥家住,從小就在這個院子里長大。
她姥爺最早是華美醫院(今三院)的傳達工,當時就順著醫院的墻,搭了兩間小房子,在阜民里安了家。姥姥一共生了11個孩子,家里生活很拮據。姥爺還兼做牧師,禮拜時也有教友捐衣捐物接濟。
母輩們雖然小時候既窮又累,但受教友的影響,多少都有點文化。媽媽后來也做了一輩子小學教師,退休時還是特級教師,附近很多孩子都是她的學生。
姥爺也經常靠挑水賣水,補貼家用。孫大娘還記得,有時姥爺生病了,她還和哥哥一起抬水,送到街巷里的各家各戶。
阜民里離火車站較近,孫大娘小時還經常和家人跑到那里,拿著盆去接別人吃剩的瓜子和瓜皮。瓜皮曬干做包子餡、餃子餡,瓜子洗干凈晾干后,煮成五香的在街上賣。
童年記憶里,還有小伙伴們在街道上的嬉戲,“東邊了孩兒,西邊了孩兒,喝罷湯,都來玩”。一到晚上,經常有一二十個小孩,在巷子里藏老悶兒、跳高。他們還下過附近的防空洞,上過街口的警報山。
有兩件事兒,孫大娘印象也特別深:上世紀五十年代,街道里還開過食堂做大鍋飯,姥爺就去幫廚;1975年,為了支援駐馬店災區,阜民里家家戶戶都在街上烙烙饃,每家都有任務,得交多少烙饃。
提起自己的工作,孫大娘長嘆一聲,自己16歲就下鄉了,當年比較單純,一心就想離開家,看到紅榜貼出來的喜報,高興地一蹦多高。
后來,托王輝的福,他們下到信陽羅山的那一批知青回到鄭州,集體被分配到鄭州糖煙酒公司,孫大娘就在煙酒門市部站柜臺兒、做店經理,一直干到退休。
孫大娘還講到,阜民里過去都是平房,八十年代開始才有人蓋起了兩層。后來為了拆遷多分房,有人也加蓋到三層、四層。
整條街道,很少有老居民在這里住,基本上都是租給附近做物流的進城務工者,因為房租便宜,他們一住就是十幾年。
作為與城市發展脫節的老街道,阜民里的住戶,既享受不到天然氣、暖氣帶來的生活便利,甚至也都得去公共衛生間上廁所。
因此,阜民里老居民,大都盼著拆遷。曾經有一次,新房的圖紙都發到手里了,最終還是沒拆成。多少年前,孫大娘就指望拆遷后分的房,給兒子當婚房用,但如今,孫女都已經15歲了。
3.要拆遷了
2021年初,鄭州有規劃提出,要把城南路、阜民里片區,要打造成“藝術文創體驗式開放街區”。
該規劃對阜民里的定位,是要依托傳統民居,展示悠閑自在的老城生活,植入民宿、民俗等休閑產業和慢生活體驗;同時,凸顯傳統民居與城墻的依存關系,以平淡的人間煙火,接駁千年靜默的商都城墻,形成觸摸鄭州市井的觀光旅游體驗區。
而新規劃的落地,并未明確提出對阜民里具體是“改”還是“拆”。鄭州7月份的那場暴雨,又讓事情有了新進展。
暴雨后坍塌的房屋
暴雨過后,因地基下沉,阜民里有幾處老房子坍塌,許多房屋也變成了危房。孫大娘家的墻體、地面,也都出現了裂縫。
孫大娘家墻體與地面的裂縫
相關部門立即把阜民里的居民,妥善安置到附近的學校、醫院落腳。市里領導也趕到現場調研,看過街道的慘狀后,當機立斷,下決心“去險除危”,改造阜民里,改善當地居民的生活居住條件。
空蕩的街道與征遷的公告
要拆遷的消息,在阜民里傳開了。盼著拆遷的居民,臉上樂開了花。
孫大娘前一段還跟孩子開玩笑,“把房子手續留給你吧,我這一輩算是看不到了”。沒想到,如今拆遷就在眼前了。
也有個別老人表現出不舍,故土難離。畢竟他們在阜民里住了一輩子,家里四代人都在這里長大。
年輕一代則比較堅決,他們也會去做老人的思想工作,“恁還想住這七八十年代的房子里養老嗎?恁不想換換環境嗎?恁不希望政府來改造嗎?”
而這次拆遷的補償標準,也參照了幾年前商都歷史文化區的賠付方案,先對房屋進行評估,然后選擇貨幣補償的,上浮30%賠付,選擇異地房屋安置的,上浮20%賠付。
另外,在規定期限內簽約的,還有每平方米200元的面積獎勵,每證3萬元的現金獎勵,以及相應的過渡費、搬遷補助費、水電氣話補助等各項費用。
阜民里的老房子,評估價多在每平10000-11000之間,按照以上賠付標準,孫大娘家的老房子,評估價是10415元每平,她家建筑面積一共25.37平米,房屋價值補償費343497元,賠付合計394409元,算下來每平方也有15546元。
這樣的賠償標準,就算按照周邊二手房的市場價來衡量,也并不低。
在二手房交易平臺可以看到,城南路某小區的掛牌均價為每平方12000+元。
但也有居民提出,老街道拆遷改造不像城中村,一家能分十幾套房,這里的老房子面積都很小,二三十平的比比皆是,即使拿到拆遷款,他們在市場上也買不到合適的房子。更有離譜者,提出賠償低于每平5萬,他們都不會搬。
另外,阜民里在這幾十年的發展中,也出現了私房與公房建筑不同的產權歸屬,關于二者的認定與賠付標準,各方也眾說紛紜。
4.城市更新的難題
今年8月底,住建部網站發布了《關于在實施城市更新行動中防止大拆大建問題的通知》。
《通知》要求,積極穩妥實施城市更新行動,嚴格控制大規模拆除,嚴格控制大規模增建,嚴格控制大規模搬遷。
《通知》還指出,堅持應留盡留,全力保留城市記憶。包括不隨意遷移、拆除歷史建筑和具有保護價值的老建筑;不破壞老城區傳統格局和街巷肌理。
阜民里,似乎面臨著比較尷尬的局面。雖然它留有幾代鄭州人的城市記憶,但這里的民居建筑,并沒有太多的保護價值。它既沒有城墻內的明清古宅四合院,也沒有樓堂會所等公共建筑。
整個街區的磚房、小樓,既談不上建筑的藝術性,也不具備生活的舒適性,甚至還暗藏消防、坍塌等安全隱患。
但當地居民,有改善居住環境的迫切需求,幾代人盼拆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這片街區,因位于老城核心地段,地塊狹長、區位通達性不高,又牽扯到民族宗教問題,所以在地產商大刀闊斧搞開發的那些年,居民里無人問津。
在鄭州拉大城市框架,孤注一擲搞新區的時代,老城老街巷的有機更新,也得不到有效關注與財政傾斜。
好在近年來,鄭州城市發展中的“中優”戰略,吹響了古都新生、老城復興的號角。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之下,阜民里迎來了新的機遇。
但如何在保留城市記憶與改善人居環境之間做出平衡與取舍,又成為擺在臺面上的一道新難題。
在原有的民居建筑之上,一方面做外立面的翻修與內部裝飾,一方面完善城市管網等基礎設施,看似可行,但恐怕投入產出比不高,又不能根除安全隱患。
舊版阜民里東入口規劃效果圖
顯然,似乎只有推倒重來、整體拆遷,重新規劃、設計、施工一條路可走。
也許,若干年后,再次漫步阜民里,一條嶄新的老街道,就如最熟悉的那個陌生人,呈現在你面前。
或許有充滿文化氣息的街頭游園,或許有各類餐飲小館、文創小店,身邊是游人如織、網紅無數。
夜幕之下,坐在商都城墻與熊耳河之間燈紅酒綠的阜民里,聽著民謠、哼著小調、喝著小酒,也如身臨北京后海、成都九眼橋的酒吧街。
但或許幾杯酒下肚,我便哭了。因為鄉愁里的那個鄭州,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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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噴噴,你的鄉愁在哪兒?
主編簡介:鄭子蒙,80后,生于鄭州管城唐子巷。“鄭說”創始人,城市記錄者,關注城市文化與社會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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