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四八米,手可摘星辰!
1960年5月28日,《人民日報》的頭版,發布這么一條消息:我登山隊登上世界最高峰!
英雄為國登頂,國人歡欣雀躍。
而人們不知道的是,當這條消息發布之時,中國登山隊的隊員們,有的仍在珠峰海拔6400米之上,有的正躺在醫院的病房里,有的已經永遠醒不過來。
此次攀登珠峰的行動,在214人組成的中國登山隊里,超過110例不同程度的凍傷,有的是耳朵凍掉了,有的是鼻子凍沒了,有的是手指頭......
成功登頂的幾位英雄,歷盡了千難萬險,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肢體殘損。
貢布的右手,被凍傷。
王富洲的多個手指頭,自此之后就比正常人短了一截。
屈銀華在下山之后,不得不接受手術,截掉了自己的10個腳趾頭。
60多年過去,再次回望此次人類壯舉,仍會使人由衷感慨:他們都是英雄!
可以說,當時的我們是被“逼上珠峰”。
上世紀50年代,時逢中國與尼泊爾在劃分國界線。
我們提出“珠峰一分為二,南北各有所屬”,而尼泊爾認為“貴國從未爬上去過”,意在獨自占有。
尼泊爾之所以這么說,也難怪他們有底氣。
因為在1953年的時候,尼泊爾人丹增·諾蓋作為登山向導,與新西蘭登山家艾德蒙·希拉里一起,第一次從南坡登頂珠峰,創造了人類首次珠峰登頂的壯舉。
因此,我們必須也要完成登頂,還要從更為兇險的北坡上去。
我們的英雄,勢必要為國之領土、國之榮譽、國之尊嚴而攀登。
1956年,中華全國總工會在北京開辦了第一個登山訓練班,面向全國各產業工會招收運動員,為日后的珠峰登頂作準備。
各地工會選送出來的年輕人齊聚北京,而王富洲、屈銀華、貢布幾人,卻都是在1958年之后才加入的登山隊。
當時也沒有人會料到,短短兩年之后,攜手站上世界之巔的,竟是這3個小伙子。
在登頂珠峰最后階段,臨危受命擔任“登頂突擊小隊”隊長的,是25歲的王富洲。
而他,也是電影《攀登者》里,方五洲的原型。
1935年,王富洲出生于河南西華。
1954年,王富洲從河南淮陽中學畢業,考入了北京地質大學,就讀于石油地質勘查系。
當時,新中國剛剛成立不久,為了提高國民身體素質,正在大力發展全民體育。
由于登山既是新興體育運動,又代表著一種攀登精神,同時與自己所學的專業頗為相關,因此在1958年大學畢業之后,王富洲選擇了登山運動。
很快,王富洲的登山天賦就被挖掘了出來,他被調入了國家登山隊,并于當年成功登上蘇聯境內海拔7134米的列寧峰。
1959年,王富洲又登上了新疆境內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山,榮獲“運動健將”的稱號。
1960年3月,王富洲隨隊去到了珠峰大本營。
英雄氣概山河,敢笑珠峰不高!
王富洲曾說,在得知要登珠峰之后,這就是當時登山隊的一個共同口號。
經過前期的適應性行軍(3月27日推進至海拔6400米處并運送物資)、路線勘查并打通攀登路線(4月11日推進至海拔7007米處建立營地)、建立突擊營地(4月29日于海拔8500米建立營地以備沖頂),登山隊損失慘重,數十人不同程度凍傷,包括登山隊隊長史占春在內的多名主力隊員被迫退出。
1960年5月17日,登山隊在大本營宣誓,再次向頂峰發起沖鋒,王富洲成為“登頂突擊小隊”的成員之一。
5月23日,王富洲與許競、劉連滿、貢布、屈銀華等人到達海拔8500米的突擊營地。
5月24日,王富洲與許競、劉連滿、貢布向著頂峰進發。
然而沒有走出多遠,隊長許競就已連續兩次倒下。
眾人知道,由于多日來一直負責開辟道路,許競的體力已經嚴重透支,沒法再前行了。
因此,王富洲臨危受命,成為了隊長。
5月25日,登頂之后的王富洲顫顫巍巍拿出筆,在紙上寫著:“王富洲等三人征服了珠峰,1960年5月25日4時20分。”
這張紙條,也與一面國旗、一尊20厘米高的毛主席塑像一起,被他們放在了珠峰之頂,作為中國人登頂珠峰之證明。
此次登頂珠峰,王富洲的手被凍傷,導致多個手指都比正常人短了一截。
盡管身體受到了傷損,但王富洲依然堅持著高山登山運動。
1964年,在攀登海拔8012米的希夏邦馬峰時,王富洲與許競等人成功登頂。
1975年,王富洲再征珠峰,以后援的身份參與組織領導工作,他本人并未登頂。
然而一直到了1982年,王富洲仍是中國唯一一個,登上了兩座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的登山運動員。
1979年,王富洲擔任中國登山協會秘書長,此后也一直從事著登山運動相關工作。
1984年,王富洲與馬燕紅、許海峰、郎平、李寧等人一起,40人被評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35年來杰出運動員”。
1995年,60歲的王富洲退休。
長期的登山運動,也給王富洲的身體落下了病根。他的聽力、視力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害,并且時常都要受到腦血栓的折磨。
2015年7月,80歲的王富洲逝世。
與王富洲一樣,屈銀華也是1935年生人,他出生于四川云陽(今屬重慶)。
濃重的四川口音,魁梧壯碩的身形,在沒有加入登山隊之前,屈銀華是一個在四川林區長大的伐木工。
由于體格健壯,年輕時的屈銀華可以“左右開弓”,兩手自如地揮舞著斧頭伐木。
1958年,得知中國登山隊在選拔攀登珠峰的隊員,還在伐木場上班的屈銀華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在后來談到父親的時候,屈銀華的女兒屈虹回憶道:“那代人的情感成分簡單,父親一是想著為國爭光,二是想去北京見一見毛主席。”
由于上山時需要鑿冰,需要登山者擁有足夠的臂力,雙手滿是力氣的屈銀華,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優勢入選了登山隊。
進入登山隊之前,屈銀華對于登山沒有任何經驗,只能日夜惡補各類高山知識、登山技巧、碎石坡行走等技術。
進步神速的屈銀華與王富洲一樣,也攀登過列寧峰與慕士塔格峰。
除此之外,在登頂珠峰之前,屈銀華還登上了念青唐古拉峰。
如果按照原計劃,在最后的沖頂過程中,屈銀華將跟隨王富洲等人抵達海拔8700米處的“第二階梯”,負責拍攝任務。
然而運輸出現問題,氧氣筒不夠,屈銀華又被安排在海拔8500米處的突擊營地留守接應。
之所以能夠最終登頂,是因為許競的突然倒下,他代替許競參與了最后的沖鋒。
5月24日中午,屈銀華與王富洲、貢布、劉連滿抵達“第二階梯”,這是位于海拔8680米至8700米處的一處峭壁,是登頂必經之路,也是一道“鬼門關”。
巖壁底端,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從裂縫中間爬上去之后,還有一段高達5米、幾乎垂直的峭壁。
如何攀上這道天險?劉連滿提出了“搭人梯”的辦法,由屈銀華借助著劉連滿的托舉,先在巖石上打進鋼錐,再借著安全繩爬上峭壁頂端。
為了不讓滿是冰爪的登山靴踩傷隊友,屈銀華在零下幾十度的酷寒中,毅然脫掉了靴子。
然而,腳上穿著的鴨絨襪子實在太滑,無法著力。
為了不浪費時間,屈銀華咬咬牙又將鴨絨襪子脫掉,就那么攀爬上去。
短短幾分鐘,屈銀華的十個腳趾已經完全沒了知覺,他的兩個腳后跟也被凍裂。
登頂過后,在下撤的途中,屈銀華與王富洲走在一起,兩人又遭遇了滾墜,幸虧一塊大石頭將兩人之間的安全繩掛住。
為了打出信號槍,屈銀華將右手手套摘下,在扣動扳機的短短時間里,他的右手食指被槍連住,也被凍傷。
下山之后,屈銀華不得不接受了截肢手術,他的十只腳趾、右手食指都被截去。
在接受采訪的時候,屈銀華說:“我這一雙腳不值得什么,用一雙腳來換取珠峰的勝利,那是太值了!”
盡管從此之后走路總會出現左右搖晃的步態,但屈銀華毫無怨言,他有時候甚至還會開玩笑說,自己變成了一個“小腳老太”。
自1958年離開老家之后,屈銀華幾乎就沒有時間再回去過。
1965年,國家號召登山者走出北京,去大山里組建登山隊,曾榮獲“列寧銀質獎章”、“體育運動銀質獎章”的屈銀華便拖家帶口前往烏魯木齊,先是擔任登山營教練,后又被派往新疆體委工作。
在體委,屈銀華常年帶著乒乓球隊、籃球隊前往南方訓練,很少回家。
1979年,屈銀華調回北京,擔任國家體委登山隊的中層干部。
退休之后,屈銀華最大的愛好便是釣魚。
他家附近的所有魚塘,有坑的,沒坑的,都想去。
甚至在坐上了輪椅、身上插著胃管的時候,屈銀華還是靜靜地拿著魚竿垂釣。
與王富洲一樣,由于爬山時落下的病根,肺病一直伴隨著屈銀華。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時間,屈銀華每天只能靠著呼吸機維持生命。
但直至臨終前幾天,屈銀華都還在問身邊的人:“什么時候能夠出院?我要去釣魚。”
2016年9月,81歲的屈銀華于北京逝世。
比起王富洲、屈銀華,貢布要比他們年長兩歲。
貢布出生于1933年,藏族,是西藏日喀則地區聶拉木縣所卓鄉人。
小時候由于家境貧寒,貢布在10歲的時候就開始為農奴主放羊、燒茶做飯、喂養牛馬。
中國登山隊成立的那一年,23歲的貢布也約了兩個好友,步行5天走到日喀則,參加了解放軍,成為西藏軍區日喀則軍分區獨立營的一名戰士。
1958年底,體委到了西藏,在招募攀登珠峰隊員的時候,一眼就相中了身體素質極佳的貢布。
也可以說,相比起其他的登山隊員,貢布有著天生優勢,因為他算是在珠峰腳下長大的人。
經過了一年多的艱苦訓練之后,貢布與其他隊員們一起,開始了“步步為營”。
在珠峰登頂的前期準備中,貢布與隊員們多次往返于大本營與各個營地之間,在適應珠峰氣候的同時,也將一包包的物資運送往各個營地。
這一階段的“適應性行軍”,貢布的表現極為優異,尤其是在體能上。
對于最為艱險的“第二臺階”,被凍傷了右手手指的貢布曾經回憶道:“我們進退兩難,但都下定了決心,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頂峰上。”
為了紀念勝利,貢布在峰頂特意揀了9塊巖石標本,作為獻給毛主席的禮物。
下山之后,貢布獲得“體育運動榮譽獎章”、“破全國紀錄獎章”,被評為“國家級運動健將”。
1961年,貢布隨中國登山代表團訪問蘇聯。
1962年,貢布調回西藏,擔任登山營的教員。
之后兩年,貢布又被選送到中央民族學院深造,并于1964年出席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被選為大會主席團成員,受到了毛主席的親切接見。
中央民族學院畢業之后,貢布加入國家登山集訓隊,擔任大隊副隊長。
自1972年起,貢布調任西藏體委工作。
貢布說,他不僅熱愛登山運動,他還要做一個“珠峰守望者”,既守望著西藏的同胞,也要守望著西藏的雪山、湖泊、河流與動物。
1990年,在貢布的多次倡議下,“西藏野生動物保護協會”成立,貢布為此四處奔走,大力宣傳禁止捕殺藏羚羊、野牦牛等野生動物。
1993年,貢布提出組建“攀登14座世界8000米以上高峰”的西藏探險隊。
至2007年,這支隊伍終于完成攀登14座世界高峰的壯舉,這是其他國家均未能完成的集體攀登。
在家鄉聶拉木縣,貢布經過多方籌措,辦起了一座擁有40個床位的醫院,解決了當地農牧民看病難的問題。
貢布的晚年生活,除了散步之外,就是以藏文撰寫一本有關雪山的書。
在貢布的書中,他寫下了數十座山,記載著山的高度、緯度、民間傳說、山邊湖泊等等。
貢布說:“是山給了我一生的幸福,每一座雪山都在我的心中。”
首次登頂珠峰雖是三人,但他們的身后,還有許多英雄。
這是一支英雄的隊伍,有人不畏犧牲地攀登,也有人甘做人梯地奉獻。
最終的“登頂突擊小隊”,是王富洲、屈銀華、貢布、劉連滿4人。
劉連滿1933年出生于河北寧河(今屬天津),入選中國登山隊之前,他在消防隊工作。
1956年,他登上了秦嶺主峰太白山、“歐洲最高峰”厄爾布魯斯峰、新疆慕士塔格峰。
1957年,他登上了四川境內海拔7556米的貢嘎山,于當年被授予“國家級運動健將”。
1958年起,他就擔任著國家登山隊的教練員。
可以說,他具備著絕對的實力。
在最終的登頂過程中,劉連滿甘做“人梯”,連續托舉3名隊友攀登“第二臺階”。
在海拔8700米、自身已經負重15公斤的情況下,作出這樣的舉動,無疑是要冒著巨大的生命危險。
因為這樣的高度已屬“生命的禁區”,若是在這種情況下嚴重透支體力,或將永遠地倒在珠峰上。
然而為了登頂,劉連滿是真的豁出去了。
在通過“第二臺階”之后,劉連滿已經無力前行,很快摔倒在路上。
為了顧全大局,劉連滿讓三名隊員將他安置在一塊背風的大石后邊,并催促他們繼續前行。
劉連滿意識到,自己或將犧牲在海拔8700米的地方,又擔心王富洲他們所攜帶的氧氣不夠,便艱難地寫下一封遺書:“任務交給你們去完成,我這氧氣筒里還有點氧,留給你們勝利回來時用。”
好在吉人天相,劉連滿奇跡般地撐了下來,并等到了王富洲等人的返程。
亦憑借著劉連滿留下的半筒氧氣,使得四人最終得以安全返回突擊營地。
下山之后的3個月,恢復以后的劉連滿又趕往拉薩,參加了組建西藏登山營的工作,之后也從事著登山運動相關工作。
1973年,為了照顧家庭,劉連滿調回電機廠工作,干起了消防的老本行。
2016年,83歲的劉連滿病逝。
每一個時期,都會有英雄。
每一個英雄,都會有信仰。
他們共同的信仰,是為了國家不懼犧牲。
可以說,1960年登頂珠峰的中國登山隊,就是這樣一支名副其實的英雄隊伍。
史占春、許競、隨隊醫生翁慶章、運輸隊長張俊巖、犧牲的蘭州大學教師汪璣、犧牲的北京大學教師郭子慶......
所有為國攀登者,都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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