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掉美聯儲？

2019年6月26日，特朗普在接受福克斯商業電視網采訪時，批評美聯儲主席鮑威爾沒有根據他的要求降低利率，并且權威十足地宣稱：

“我有權把他降級，我有權解雇他。”

2024年的總統大選中，他又明確表示，他不會再任命鮑威爾連任主席，而且還強烈認為，總統應該在貨幣政策上有“發言權”。

現在，特朗普已經贏得其第二個總統任期，他是否將試圖遏制鮑威爾的權威，插手美聯儲獨立于總統制定貨幣政策的能力呢？因為——這關系到特朗普給選民所許諾的“低利率”，到底能不能實現的問題。

就在11月美聯儲議息會議發布會上，記者們頻頻向美聯儲主席鮑威爾追問，新總統就職之后，你是否可能離職？鮑威爾則堅決否認，而且非常明確地表示，即使總統要求他辭職他也不會辭職，因為“法律不允許（not permit under the law）”。

眾所不知的是，2018年特朗普頻頻向美聯儲施壓的時候，鮑威爾就已經決定背水一戰了。

鮑威爾明確告知特朗普政府時任財政部長 Steven Mnuchin ，如果總統要求其辭職，鮑威爾將反對罷免，其應對預案是打官司，將該事件訴諸聯邦最高法院。

鮑威爾可是律師出身，他不是為自己一個人在戰斗，而是為了美聯儲的“獨立性”而斗爭。

美聯儲總共有12名理事，有7位理事是由美國總統任命的，而且任命必須得到參議院的確認。另外5名委員中，1名是紐約聯儲銀行的行長，這是固定席位，而另外的4名委員，則由除紐約聯儲之外其余11家地方聯儲銀行行長輪流擔任。

鮑威爾在2012年被奧巴馬任命為美聯儲董事會成員，2018年特朗普任命其為美聯儲主席，2022年，拜登總統再次任命鮑威爾連任美聯儲主席，80名參議員投票批準了拜登的任命。鮑威爾作為美聯儲主席的任期，到2026年5月結束，其作為美聯儲董事的任期為14年，將于2028年初結束。

鮑威爾決定打官司的底氣來自于哪里呢？

1913年12月美國國會通過的《聯邦儲備法案》中明確說明：

“美聯儲制定貨幣政策時不受包括總統在內的任何行政部門干預”。

然而，美聯儲建立之初是在財政部的管轄之下，剛成立的美聯儲，只能是財政部的附庸。

1934年，伊冦斯就任美聯儲主席，他取消了財政部長和貨幣監理署署長的美聯儲理事資格，但他同時也認為美聯儲應該作為財政政策的補充，協助政府促進信貸。

此后，一直到二戰結束初期，美聯儲的貨幣政策基本上從屬于財政部的財政政策，一直維持著超低利率幫助政府在大蕭條及戰爭中融資。

1951年3月，美聯儲與財政部達成了《美聯儲-財政部協議》，美聯儲在名義上脫離了政府的影響，可以獨立地制定貨幣政策。

威廉-馬丁任美聯儲主席之后，美國陷入越南戰爭，財政支出規模急劇擴大，需要寬松貨幣政策為其提供支持，但馬丁卻沒有按總統約翰遜的意愿行事，并且留下一句名言：

“美聯儲的工作，就是在宴會剛開始時撤掉大酒杯。”

約翰遜對馬丁的態度，和2017-2019年特朗普對于鮑威爾的態度，幾乎沒有什么區別。

約翰遜詢問其律師，是否可以因為政策分歧解雇美聯儲主席，他的律師說不可以，然后，氣不過的約翰遜，把馬丁叫到自己德克薩斯州的農場里，痛罵馬丁提高利率實在太卑鄙。

不過，約翰遜還是個很講面子的人，雖然他私下里痛罵美聯儲主席，但在公開場合，他對美聯儲的工作不發表任何言論。

1970年，尼克松提名伯恩斯任美聯儲主席，也留下了自己的“名言”：

“我會尊重他的獨立性，但我個人希望他能做出遵循我意愿的決定。你知道，伯恩斯先生，我長期支持低利率和更多的貨幣供給。”

隨后，伯恩斯配合尼克松，執行寬松貨幣政策，結果造成70年代后期美國通脹率飆升，把整個美國經濟給帶到了深坑里。

美聯儲真正獲得獨立性，來自1979年擔任美聯儲主席的保羅-沃爾克。

因為當時嚴重通脹+經濟停滯已經引起美國人的普遍不滿，為保證美聯儲治理通脹的長遠目標不受短期政治壓力的干擾，1978年的美國國會規定，政府審計署無權過問貨幣政策的制定過程，但美聯儲在履行銀行監管等多個職能時的情況必須接受政府審計署的評估。

沃爾克上臺之后不負眾望，頂住各種壓力，勇于擔當，不斷提高利率，以短期代價治愈了長期病癥，美聯儲威望大增，這讓各界意識到賦予央行獨立操作貨幣政策的長期好處。

里根上臺之后，曾邀請沃爾克到白宮會談，結果被婉拒，他主動表示，愿意到美聯儲總部拜訪沃爾克，再次被婉拒，這讓里根郁悶不已——也正是在沃爾克時期，美國形成了政府不過問貨幣政策的政治傳統。

后來，里根提名的格林斯潘擔任美聯儲主席達18年之久，其間經歷了共和黨總統里根、老布什，民主黨的克林頓，共和黨的小布什，其職位一直穩如泰山。

格林斯潘選擇退休之后，小布什則選擇了政治上略傾向于民主黨的伯南克，伯南克之后是珍妮特-耶倫，也就是當前拜登政府的財政部長。

再之后，就是鮑威爾，歷任美聯儲主席的情況見下表。

真要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特朗普很難贏——最高法院大法官Brett Kavanaugh 和 Samuel Alito也都曾經表示，他們認為央行在聯邦監管機構中是獨一無二的。

現在的特朗普面對鮑威爾似乎已經收斂了很多，他在6月的一次采訪中表示：

“我會讓他順利結束任期，尤其是如果我認為他做得對的話。”

為了在不對抗法律的情況下打擊鮑威爾的權威，擔任特朗普顧問的投資經理Scott Bessent建議，特朗普上任后可以提前選擇一位美聯儲主席的繼任者，這位“影子主席”就可以削弱鮑威爾的權威，使其成為“跛腳鴨”。

猶他州共和黨參議員邁克-李，則在X平臺上呼吁美聯儲“聽命于總統”，并且在帖子上設置“終結美聯儲（EndtheFed）”標簽，世界首富馬斯克轉發該帖子，并表示完全同意。

就這兩天，馬斯克又在其X平臺上發帖說：

“用魔力 8 號球（Magic 8-Ball）取代美聯儲，我們可以省下很多錢。”

真正想要解雇鮑威爾，或像馬斯克說的廢除美聯儲，我這里倒是可以給他們提一個思路。

美國法律規定了美聯儲對國會負責，所以特朗普可以鼓動某個議員發起解雇鮑威爾的提案，或者廢除美聯儲的提案，只要能在國會通過，總統簽字就可以了——只要代表美國人民的大多數議員，都同意罷免鮑威爾，或者廢除美聯儲，就可以實現。

但實話說，這種可能性，我覺得比特朗普當選總統的可能性小太多太多了。

因為，按照讓-保羅的說法，美聯儲就是政府資金的真正來源，與絕大多數議員的利益直接相關，這些議員不可能自斷財路。

參考文章：“他，才是我最中意的美國總統”

任何一個參與政治并且到達高層的人，都不僅僅是為了利益。

就像我每次寫到特朗普，認為這是一個爛人，但總有人反駁我說，你格局不夠，人家本身就是億萬富翁、有吃有喝、有幾輩子花不完的錢，為什么還要辛辛苦苦來競選總統，還要冒生命危險云云……

不不不，任何一個脫離了基本溫飽的人，都有自己的追求，而政客或說政治家們最大的追求，就是在歷史上留下名號——這就是所謂的“青史留名”，這也是在全世界最出風頭、最拉風的事兒。

特朗普這樣一個不愁吃穿的富家翁，為什么要辛苦而且冒險的參加總統？是因為他極度想出風頭，因為他覺得只有他自己的認知才是正確的，只有他自己的想法才是牛逼的，他想得到大多數美國人的擁護和歡呼，他想在全世界面前展現自己的風頭，他特別享受自己得到美國人歡呼的狀態，他想影響和改變美國歷史走向，他想在美國歷史上留下名號……

這和我評價特朗普本人是不是爛人，沒有任何關系——

一個爛人擁有了1億元財富，世界上不過多了一位爛人億萬富翁；

一個爛人當選了美國總統，世界上不過來了一位爛人美國總統；

僅此而已。

畢竟，歷史上很多爛人，也都留下了自己的名號。

說回到我們文章，特朗普有自己的政治追求，想要在美國歷史上留下名號，難道鮑威爾就不想么？

擔任美聯儲總法律顧問的Scott Alvarez就表示說：

“如果美國總統能成功罷免美聯儲主席，這將意味著未來的每一位美聯儲主席都可能被美國總統隨意罷免。我不認為，這是鮑威爾想要樹立的先例。”

歷史上屈從于總統壓力而大肆放松貨幣的美聯儲主席，都造成了嚴重的金融和經濟問題，普遍也都名聲不佳，鮑威爾很清楚這一點兒，從這個意義上說，如果不考慮連任的話，他在貨幣政策上并不需要迎合特朗普。

特朗普明說了不會讓鮑威爾續任美聯儲主席的話，鮑威爾說不定可以放開手腳，純粹為追求自己的歷史地位而行事，這就像很多人說特朗普這一次上臺，沒有連任的考慮（美國總統不能連任2屆以上），就可以放開手腳大開大闔的鏟除深層政府、排干華盛頓沼澤一樣。

其實，當前市場已經基本預期：

特朗普上臺以后的關稅、財政刺激以及驅逐非法移民政策，將導致美國通脹率上升。

市場最靈敏的通脹預期數據，是根據國債收益率、抗通脹國債收益率計算出來的盈虧平衡通脹率，一般使用5年期數據（5-year Breakeven Inflation Rate）。

很顯然，在10月份民主黨和共和黨候選人緊鑼密鼓開展競選的時候（都有大規模赤字），該數據已經開始飆升，而在特朗普當選以后，該通脹預期數據更是飆升至半年來的最高水平，接近2023年4月份以來的最高位。

在美聯儲仍然在努力加息抗通脹之際，特朗普上臺之后，如果其團隊還是試圖罷免美聯儲主席或更加激進的“廢除美聯儲”，恐怕會在美債、美股乃至全球的資本市場上，掀起一股難以想象的驚濤駭浪……

說明：本文為特朗普上臺政策分析系列文章的第4篇，其他3篇文章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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