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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牛踩死五條毒蛇,外公嘆氣說留不得,他愣住那牛直勾勾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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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牛是三年前外公從屠宰場買回來的,瘦得只剩一張皮,村里人都說養不活了。

可那天下午,它突然撞開柵欄沖到院子里,低著頭在泥地里來回踩,四蹄翻飛,泥漿濺得老高。

等家里人沖過去時,地上躺著五條被踩爛的毒蛇,紅的黑的纏在一起,看著就瘆人。

外公趕到時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抖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話:“這牛留不得了。”那牛像聽懂了,猛地抬頭盯著他。

那天晚上,牛棚外全是“嘶嘶”的聲音,密得跟下雨似的。



01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暑假。

那年我十五歲,剛考上縣城的高中,我媽說要帶我回鄉下外公家待幾天,算是放松放松。

我本來不想去,城里待慣了,鄉下蚊子多,廁所還是旱廁,晚上連個像樣的燈都沒有。

但我媽說外公老念叨我,不去她不好交代。

我們到的那天是下午兩點多,太陽毒得很。

外公家在村子最里頭,三間磚瓦房,院墻是石頭壘的,長滿了青苔。

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

牛棚就在槐樹邊上,搭著幾塊石棉瓦,四邊用木柵欄圍著。

我下車的時候,外婆正在院子里擇菜,看見我來了,笑呵呵地站起來,拍著圍裙上的土說:“小北又長高了。”

外公沒在院子里。

我媽問:“爸呢?”

外婆朝牛棚那邊努了努嘴:“給牛刷毛呢,一天不刷就不自在。”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牛棚里那頭老黃牛正臥在地上,外公蹲在旁邊,手里拿著一把鐵刷子,一下一下地刷著牛背。

那牛瞇著眼睛,一臉享受的樣子。

那頭牛真不算好看。

毛色發黃,有些地方已經開始發白了,脊背上的骨頭微微凸起,一看就是上了歲數。

但我外公對它就跟對自己孩子似的,每天天不亮就去割草,一把一把地喂,冬天怕它冷,還在牛棚里鋪稻草。

我媽說過,這牛是三年前外公去鎮上賣雞蛋時,路過屠宰場門口看見的。

那時候這牛瘦得站都站不住,被拴在柱子旁,眼睛濕漉漉地看著路人。

外公心軟了,掏了一千二買了回來,氣得外婆罵了他整整三天。

“這牛養了三年,倒也溫順。”外婆一邊擇菜一邊說,“你五歲表妹騎它背上它都不吭一聲,比看孩子的老太太還穩當。”

我聽著,笑了笑。

那天下午沒什么事,我在院子里轉了一圈,看槐樹上的螞蟻搬家,看墻角的蛐蛐叫喚。日子慢得像生了銹的鐘,走得懶洋洋的。

但到了傍晚,事情就來了。

我記得很清楚,大概是五點半左右,我正在屋里吹電扇,突然聽見院子里傳來“砰砰砰”的聲音,像是在砸什么東西。

我媽正在廚房幫外婆做飯,聽見聲音也跑了出來。

“什么動靜?”我媽問。

我搖搖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我就愣住了。

那頭老黃牛不知道什么時候撞開了柵欄,跑到了院子中間。

它低著頭,四蹄在泥地里來回踩,踩得地上的草皮掀起了好幾塊。

它像是在追什么東西,但又像是在發泄什么,動作又急又猛。

“爸!爸!你快來看看!”我媽朝牛棚那邊喊。

外公從后屋跑出來,手里還拿著刷子。他看見這情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去。可沒等他靠近,那頭牛突然停下來了。

它站在那里,低著頭,喘著粗氣。

地上是五條東西。

我媽拉著我后退了一步。

我爸也從屋里跑出來了,手里拿著一根扁擔。他看了一眼那地上的東西,臉色立馬變了:“是蛇!”

五條蛇,紅的黑的黃的,大的有手臂粗,小的也有手指那么粗,全被踩爛了。血肉模糊地躺在泥地里,腥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我胃里一陣翻騰。

外婆從廚房里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看見地上的蛇,一個勁地念佛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牛通人性啊,它是在給家里除害……”

可外公沒接話。

他站在那里,盯著地上的死蛇,臉色很難看。那表情不是高興,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蹲下去,用手指撥了撥其中一條蛇的尸體,看了好一會兒。然后他站起來,看了看那頭牛。

那頭牛正低著腦袋,一動不動地站著。

“怎么了?”我媽問。

外公沒說話,轉身走進了牛棚。在里面待了好幾分鐘,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半截煙頭。他點著煙,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一口接著一口地抽。

那天晚上吃飯,外公一句話沒說。

02

我和我爸那天晚上睡的牛棚旁邊的偏房。

農村睡的都早,晚上九點不到,院子里就安靜下來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老是出現那五條死蛇的畫面。

半夜里,我聽見外面有動靜,窸窸窣窣的。

我翻身起床,沒開燈,摸到窗邊往外看。

月光下,我看見外公一個人蹲在牛棚外面,手里夾著一根煙,火光一明一滅。

他沒有看別的地方,就一直盯著牛棚里那頭牛。

那頭牛臥在地上,頭朝著外公的方向,兩雙眼睛就這么隔著柵欄對望著。

我看了好一會兒,外公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又回頭看了一下牛棚,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媽剛起床,外公就讓我爸去鎮上買東西。

“買兩瓶好酒。”外公說。

我爸愣了一下:“買那干啥?”

“讓你去你就去。”外公不耐煩地說。

我媽也覺得奇怪,問外公是不是家里要請客。外公搖搖頭說不是,然后就不說話了。

我爸去了鎮上,買了兩瓶五糧液回來。外公接過去,也沒說謝謝,就放到了柜子里。

那幾天,一切都挺正常的。

我每天跟村里幾個孩子去河里摸魚,或者在山上瞎轉,日子過得沒什么特別的。

但我總覺得外公不太對勁,他變得不愛說話了,以前吃完晚飯還跟村里幾個老頭在外婆家門口下盤棋,現在吃完了就往牛棚那邊去,一坐坐到半夜。

第四天晚上,我起夜上廁所,經過外公房間的時候,聽見他在跟外婆說話。

“你把那錢拿給我。”外公的聲音壓得很低。

“什么錢?”外婆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緊張。

“柜子里那個布包包里的錢,兩千。”

“你要那錢干啥?”

“你別管了,我有用。”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后是柜門打開的聲音。

“洪生,”外婆的聲音突然變得有點急,“你是不是想把這牛賣了?”

沒人回答。

我跟你說,這牛你養了三年,它給你的院子踩死了五條毒蛇,這是好兆頭,你咋能賣它?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不就是……”

“我說了你不懂!”外公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八度,“我的話你沒聽見嗎?這牛留不得了!”

我在門口嚇了一跳。

屋里安靜了。我聽見外婆嘆了口氣,然后什么東西被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

我沒敢繼續聽,悄悄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早上,外婆的臉色很難看,眼眶有些紅,像是哭過。我媽小聲問她怎么了,她只說沒事,然后繼續低頭擇菜。

外公一早就出去了,直到中午才回來,臉上沒什么表情,手里什么也沒拿。

中午吃飯的時候,外公突然開口了:“長榮,明天你把小北帶回去。”

我爸正在剝雞蛋,聽見這話愣了一下:“咋了?不是說讓小北多待幾天嗎?”

“沒什么,城里條件好,別在鄉下曬黑了。”外公的語氣很平淡。

“那你那牛……”我爸問。

外公夾菜的手停了停,然后說:“賣了。”

我媽吃了一驚:“爸,好好的牛你賣它干嘛?”

“別問了,吃你的飯。”

我媽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么,但看見外婆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也就沒再問了。

那天下午,外公一個人去了牛棚,在里面待了很久。

我偷偷跑過去看,發現他蹲在牛的面前,手摸著牛的腦袋,嘴巴一張一合地說著什么,聲音很低,低到我完全聽不清。

那頭牛臥在地上,眼睛一直看著外公,一動不動。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覺得后背涼颼颼的。

我回頭看了看院子,什么都沒有。

但那感覺就像是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



03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聽見有聲音。

外面刮著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嘩響。風很大,把窗戶吹得嘎吱嘎吱的。我感覺有人推了推我,睜開眼一看,是我媽。

“小北,醒醒。”我媽的聲音很小,還有些抖。

“怎么了?”我揉著眼睛坐起來。

“你聽聽外面,好像有動靜。”

我看了一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我豎起耳朵聽了好一會兒,除了風聲,確實還有一種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是什么東西在地上爬。

“我去看看。”我準備下床。

我媽一把拉住我:“別去,你外公已經在外面了。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外公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把手電筒。他站在牛棚前面,背對著我,全身繃得很緊。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整個人都愣住了。

牛棚四周,全是蛇。

大大小小,粗粗細細,黑的綠的,密密麻麻地把牛棚圍了個水泄不通。

它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腦袋都朝著牛棚的方向,像是在等著什么。

那些蛇的數量多得嚇人,我從來沒見過那么多蛇,至少有上百條,把牛棚外面圍了好幾層。

我腿都軟了。

外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手電筒的光照在那些蛇身上,反射出一層冷冰冰的光。

忽然,一條手臂粗的黑蛇從蛇群里鉆了出來,順著墻根爬到了一邊,盤成了一團。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也陸陸續續地爬了過來。

它們像是在讓路。

我正奇怪,忽然看見牛棚的門被打開了。

那頭老黃牛自己頂開了柵欄,走了出來。它站在牛棚門口,低著頭,看著那些蛇。那些蛇也看著它。

院子里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我聽見外婆在后屋念佛號的聲音,聲音在發抖。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那些蛇開始動了。

它們緩緩往后退,一條接一條地退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最后離開的是那條盤在墻根的黑蛇,它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那頭老黃牛一眼。

蛇全部退走以后,外公才動了動,轉過身來。他的臉在手電筒的光下看起來白得像紙。

“沒事了。”他的聲音很低。

“爸,這……”我媽的聲音從后面傳來。

“回去睡覺。”外公的聲音很疲憊,“明天一早,我去找馬仙姑。”

馬仙姑是村里一個半仙,聽說懂點陰陽風水。

平時村里有人生病看不好、家里鬧鬼、丟東西找不著了,都去找她。

不過我媽一直不信這些,覺得那就是騙人的。

但那天晚上,我媽什么都沒說。

我整晚沒睡著。

那張床又硬又涼,窗外的風一直吹個不停,槐樹葉子嘩嘩響,像是有誰在樹影里走來走去。

我不敢看窗外,怕一抬頭又看見那個盤在墻根的黑影。

第二天天剛亮,外公就出門了。

他走的時候沒跟任何人說話,穿著一件灰布衫,腳上踩著一雙舊布鞋,頭也不回地往村后走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老了很多,背都駝了。

我媽和外婆坐在客廳里,誰都沒說話。外婆手里握著一串佛珠,嘴巴一張一合地念著什么。

我爸去了牛棚那里,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泥地上全是蛇爬過的印子,彎彎曲曲的,像是什么符文。

“這不對勁。”我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這簡直是有組織的。”

“別瞎說。”我媽瞪了他一眼。

沒有人知道那些蛇為什么要來,又為什么退走。

外公快中午的時候才回來,身后跟著馬仙姑。

04

馬仙姑這個人,我小時候見過幾次。

她大概七十出頭,瘦瘦小小的,臉上全是褶子,但一雙眼睛特別亮,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你心里那點事全給看透。

她今天穿著一件黑布衫,手里提著一盞煤油燈,大白天還帶著,看著挺怪的。

“那牛呢?”馬仙姑一進門就問。

外公指了指牛棚。

馬仙姑放下煤油燈,朝牛棚走去。

她走到柵欄旁邊,先是站在外面看了一會兒,然后蹲下身,伸手在地上摸了摸。

她摸得很仔細,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外公站在她身后,兩手背在身后,一句話都不說。

“洪生,”馬仙姑忽然站起來,轉過頭看著他,“我問你個事。三年前你買這頭牛的時候,是在哪買的?”

“鎮上屠宰場后門。”外公說。

“那天是不是也下著雨?”

外公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小雨。”

“你看見那牛的時候,是不是有個老頭在旁邊?”馬仙姑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嚴肅。

外公想了很久,然后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你再好好想想。”馬仙姑盯著他,“那老頭穿著一件灰中山裝,頭發白了,背有點駝。他是不是攔著你說了一句話?”

外公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我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記起來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是有這樣一個老頭。他攔著我說,‘這牛,你最好別買。’我當時還覺得奇怪,一個陌生人,管這閑事干啥。我沒聽他的,還是買了。”

“然后呢?”

“然后……好像就沒了。我牽著牛走的時候,他還站在門口看著我,一直看著。”

馬仙姑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老頭不是我爹嗎?”外公的聲音忽然變得更低了,帶著一絲顫抖。

馬仙姑嘆了一口氣,走近了幾步,握住外公的手,聲音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那不是人。”

外公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馬仙姑趕緊扶住了他。

我媽在屋里看不下去了,跑出來問:“爸,你怎么了?”

外公擺擺手,臉色發白,額頭上的冷汗直冒。

他走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來,點了一根煙,狠吸了幾口,又掐滅了。

“仙姑,”他抬起頭,“你給我說實話,這牛到底咋回事?”

馬仙姑沒有急著回答。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停在老槐樹底下,抬頭看著那棵茂密的樹冠。

“你家這院子,我來過很多次了。”馬仙姑說,“可從來沒認真看過這棵樹。”

“這樹一百多年了。”外婆小聲接話。

“我知道。”馬仙姑點點頭,又繞著老槐樹走了一圈,然后蹲了下來,用手扒開樹根底下的泥巴。

她扒了一會兒,停下來,用手捏起一把泥,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這土是腥的。”她說。

我湊過去,也聞了一下。確實,那土有一股怪味,像鐵銹,又像什么東西腐爛了。

“這樹底下,埋著東西。”馬仙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們怕是不記得了,但老一輩都知道,民國二十幾年,你爺爺那輩,后山那邊出過大事。”

外公的臉色更難看了。

“什么大事?”我爸問。

“七條人命。”馬仙姑的語調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我媽拉著我的手,捏得生疼。

“你是說,我家祖上殺過人?”外公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殺人,是害人。”馬仙姑說,“當時逃難的人多,你爺爺那代人趁火打劫,把七個逃難的外鄉人騙進后山,讓他們挖井,挖完就埋了。那七個人的東西,都埋在這棵老槐樹底下。”

我怎么不知道?”外公喃喃道,眼睛里寫滿了不可置信。

“那時候你爹還小,你爺爺死得早,他又沒跟你說過。”馬仙姑嘆了口氣,“可這事,陰德早虧下了。這頭牛,不是來報恩的。它是來替你家扛了一筆債的。”



05

那天下午,外公坐在院子里,一動不動地坐了好幾個小時。

馬仙姑讓他坐著,說要讓他消化消化。她就坐在院子里,喝著水,看著頭頂的老槐樹,什么話都沒說。

外婆在屋里抹眼淚,我媽在安慰她。我爸不知道什么時候去了鎮上,回來的時候拿了一瓶酒,放在桌子上,誰也沒動。

天快黑的時候,外公終于說話了。

仙姑,”他的嗓子啞得厲害,“那你說,這事咋辦?

馬仙姑放下杯子,看了看外公,又看了看牛棚里那頭老黃牛。那頭牛臥在地上,像是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眼睛一直朝這邊看著。

辦法有一個。”馬仙姑說。

外公抬起頭看著她。

“把這牛還回去。”

“還哪去?”

“還給那七個外鄉人的魂。讓它去替你盧家扛那七條命。”

外公沉默了很久。

“那頭牛,它是一條命。”他最后說。

“我知道。”馬仙姑的聲音很輕,“可眼下,你只有這條路走。”

那天晚上,外公沒吃晚飯,一個人去牛棚里待著。

我偷偷跟了過去,趴在墻根聽。

牛棚里沒有燈,只有月光從石棉瓦的縫隙里漏進來。

外公蹲在牛的面前,手搭在牛頭上,發出一聲沉沉的聲音。

老伙計,我對不住你。

牛沒有叫,但月光下我看見了——它的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發光。

外公站起來,拍了拍牛腦袋,轉身要走。就在這時,那頭牛忽然站了起來,用腦袋頂住了外公的后背。

外公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看那頭牛。牛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光,那雙濕漉漉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像是一種無聲的請求。

外公愣了好一會兒,然后在牛頭上拍了拍:“我知道了。”

他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了我。

“小北,走,進屋。”他沒有生氣,就是聲音很沙啞。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外公把全家叫到了一起。

“這牛,我不賣。”他說。

外婆愣了一下:“你不是說……”

“我說不賣就不賣。”外公打斷了她,“這牛替我盧家扛了三年,我不能讓它去送死。”

“爸,”我爸說,“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來扛。”外公說,“這事是盧家祖上做的孽,跟一頭畜牲沒關系。我去找馬仙姑,讓她給我另想辦法。”

我媽想說什么,被外婆攔住了。外婆看著外公,眼圈紅了:“洪生,你可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外公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想老了老了,還要欠一條命。”

他去找馬仙姑的時候,我跟著去了。

馬仙姑聽完外公的決定,沉默了很久。

“洪生,你可知道你在說什么?”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拿你的命去換。”

“我知道。”

“那可不是什么小事。你盧家這一筆債,是你爺爺欠下的,不是你的。”

“是我爺欠的,也是我爸欠的。他們兩個都不在了,那該我這個兒子還。”外公的聲音不大,但每句話咬得很硬。

馬仙姑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后她嘆了口氣:“既然你這么說,我只能幫你。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得拿你一樣東西去換。”

“什么東西?”

你這個人放不了,牛也不能放,那就只能放你盧家的氣運。從今天開始,你家三代不許入仕。

“什么意思?”

“你家后代,不能當官,不能當老師,不能進公門。只能在土里討生活,走得遠一點都不行。”

外公的嘴動了動,想說什么,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行。”

06

馬仙姑讓外公準備了幾樣東西:一只大公雞,一匹紅布,香,蠟,紙,還有三碗酒。

那天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馬仙姑帶著我們全家人上了后山。

后山在我們村后面,翻過一片梯田就到了。

山上長滿了松樹和柏樹,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草。

我媽走得直喘氣,我攙著她一步步往上走。

外公在前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們走到山腰一處平地,那里有一棵老槐樹,比我外公家院子里那棵還大,樹冠把天都遮住了大半。

樹干粗得要三四個人才抱得過來,樹根扎進了山石里,盤根錯節。

“就這了。”馬仙姑說。

她讓外公燒了香,點了蠟燭。煙升起來的時候,空氣里忽然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陳年的潮濕味,又像是泥土深處的腥味。

外公跪在地上,頭磕在地上,咚咚響了三下。

“我爹,我爺,”他沙啞地喊,“你們的債,我盧洪生替你們還了。”

那棵老槐樹上忽然噼里啪啦掉下來許多葉子,紛紛揚揚得像是下雨。

馬仙姑臉色凝重,她從帶來的袋子里掏出一柄短刀,刀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洪生,這刀你要用它。”馬仙姑把刀遞給外公,“用你自己的血,在紅布上寫七個人的亡名。”

“那些名字,我哪知道?”

“不知道名字的,你就畫圈。”馬仙姑說,“七個圈,一個都不能少。”

外公接過刀,在手掌上割了一下。

血涌出來了,一滴一滴落在紅布上。

外公咬緊牙關,蘸著血,在紅布上畫了七個圈。

他畫得慢,每畫一個圈,嘴里就念叨一句“盧家欠你的”。

畫到第五個圈的時候,他的臉已經白得跟紙一樣,嘴唇發紫,手一直在抖。

我媽媽在旁邊別過臉去,不敢看。

“還有一個。”馬仙姑說。

外公顫抖著手畫出第七個圈。畫完之后,整個人往后一倒,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馬仙姑把紅布收起來,然后拿起那只大公雞,一刀割了喉。雞血濺在紅布上,把那些血圈染得更紅了。

“好了。”馬仙姑說,“這布明天一早埋到老槐樹底下。只要沒人動它,你盧家這一段債,就算清了。”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家。

外公讓外婆給我和我媽炒了幾個菜,說是壓壓驚。他自己沒吃,只喝了半碗粥,就到牛棚那邊去了。

我偷偷跟著他。他蹲在牛棚門口,看著那頭臥在地上的黃牛,看了很久。

“老伙計,”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不讓你去扛了,這債,我盧家人自己還。”

牛抬起頭來看著他,沒出聲,但眼角滑下一行清亮的東西。

外公伸手摸摸它的頭,聲音更輕了:“別哭。”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眼前總浮現那個刀割手掌的畫面,紅布上七個圈,一圈又一圈印在我腦子里。

半夜里忽然被一陣聲音驚醒,我豎起耳朵聽,是蛇的聲音。

它們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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