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提升幸福感的一切

From《浪浪山小妖怪》

1

如果你留意，會發現短片《小妖怪的夏天》與長片《浪浪山小妖怪》，英文名是一樣的，都是Nobody。

朋友問我：「你覺得這片子講了什么？」

我說，講了一個無名之輩互助互救的故事。

Nobodies help nobodies。

如果你還沒有看過這部片，

不想被劇透，可以先不往下看。

因為下文會涉及劇情。

影片直到最后，我們也不知道四個小妖怪叫什么。

而被黃眉怪抓走的娃娃，片中也沒提及具體姓名，只是「十位童男童女」。

小豬妖、黃鼠狼和猩猩這三妖，假扮成黃眉怪，把這些小朋友從地牢里給放了出來。

當「假黃眉怪」路遇了黃眉的手下豹子精時，小蛤蟆跳出來，幫「假黃眉怪」打了個掩護，給孩子們的出逃爭取了黃金時間。

若不是四個小妖怪配合出手，對黃眉怪的計劃橫插一杠，那「十位童男童女」早已進了黃眉怪肚中，化為他新增的功力。

讓小豬妖等人決定立即展開營救的原因，是他們聽到了那句傳來的聲音——「十五月圓吉時到，童男女祭祀，恭請大王沐浴更衣」——他們意識到再不行動就來不及了。

這也是我覺得片中設定用心的地方：

你可以等英雄來主持正義，但英雄遲到了怎么辦？

你可以說：「遲到的正義也是正義」，但是在正義遲到的時間里，無辜受難的人怎么辦？

片中給出的解法是：籍籍無名的我，保護籍籍無名的你。

沒姓名的小妖怪們，救出了沒姓名的孩子們。

這段還有一個細節，很有意思。

黃眉怪的手下在請他去吃孩子時，用的詞是「祭祀」。

只是再文雅的用詞，也掩蓋不了吃人的本質。

而且只提到「被祭祀」的對象是童男女，卻不提「祭祀給誰」。

在這樣的文字游戲中，施暴者悄然隱身。

2

在影片前段，四個小妖怪離開浪浪山，假扮唐僧師徒四人去化緣，屢屢碰壁，直到敲開一座小廟的門。

廟中獨自留守的老和尚不僅請他們吃齋飯，還將自己的袈裟贈給他們。

看這段時，我會想，老和尚不知道他們是假冒的嗎？

離開寺廟時，蛤蟆精夸口說，要在佛祖面前替老和尚美言幾句，幫他翻修這破廟。

老和尚聞言，只是笑了一下。那個表情很耐人尋味。

我覺得，老和尚是看破不說破。而看破不說破的背后，是他沒有分別心。

他看的不是你是人是妖，而是你接下來要做的事。

他愿意相信人的善意，并用自己的善意去澆灌別人心中善的種子。

老和尚這個角色讓我想到《悲慘世界》里的老主教。

老主教收留冉阿讓，給他飯吃和地方住。冉阿讓卻在半夜偷了銀餐具逃走。

巡警發現他形跡可疑，又在他袋中發現了教堂銀器，就將他押回教堂。

而主教不但沒有揭發他，還告訴警察，這些銀器是他送的；并當著警察的面，又拿出一對銀燭臺，說那也是要送給冉阿讓的。

這件事重塑了冉阿讓的靈魂，讓他難以繼續自暴自棄，后來成了一個正直良善的人。

如果這個故事，只講到冉阿讓偷了銀餐具那里，似乎只是一個「農夫與蛇」的故事。

但主教在遭遇背叛之后，給了冉阿讓第二次機會。這是主教神奇的地方——他愿意冒著被傷害，被辜負的風險去繼續想信。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老主教也好，老和尚也好，這樣的人好傻，好容易白白被騙。

但我在《生活與命運》一書里，讀到過這樣一種震撼我的觀點：

「這種沒有意義的善良正是人的人性，它就是人和其他一切的區別，它就是人的精神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

它說明，生存并不就是惡…

毫無意義的善良永遠不滅的秘密，就在于它的無力。這種善良是不可戰勝的。這種善良越傻，無力，沒有意義就越是巨大。惡對它無可奈何。」

黃眉怪始終不懂小豬妖到底想要什么，因為黃眉怪只看得見利益，而小豬妖做的事無法用「自身利益最大化」來解釋。

3

這四個小妖怪，為了救孩子、為了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用光了自己一路以來積攢的全部功力。

在被打回原形后，他們變成了沒有記憶的小動物。

如果說人是靠記憶構建自我，徹底失憶就是「自我之死」，那這四個小妖怪，已經死了一回。

這是這個片子的現實之處：小人物選擇對抗強權，需要支付的對價是巨大的。

而它「天真」或「溫柔」的地方在于：盡管修行得來的「妖」的那部分死去了，但變成小動物的他們還活著。

換個當代人熟悉的說法就是：你為你在意的東西，付出了階級跌落的代價，但你還可以活下去。

至于結尾孫悟空送出四根保命毫毛給四個小動物，則更像是「好人有好報」的童話。

但我們都知道，「好人有好報」很多時候只是一種美好的心愿。現實中的運行邏輯，并不總是如此。

學者吳思在《血酬定律》一書里曾指出：

「邏輯和歷史經驗共同告訴我們：暴力最強者說了算，這是決定各種規則的元規則。

暴力最強者的選擇，體現了對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追求，而不是對正義的追求。暴力最強者甚至可以選擇并修改正義觀念本身。

當然，平民并非不重要。

在長時段上，平民的選擇和對策，從熱烈擁護到俯首帖耳到怠工偷懶到揭竿而起，可以決定暴力競爭勝利者的選擇的成本和收益，決定選擇者的興亡榮辱，從而間接地影響統治者對法規的選擇，間接地影響正義觀念和統治者對正義觀念的選擇。」

片中，四個假扮取經人的小妖怪、廟里的老和尚、以及后來給小妖怪立像的村民，都是無名之輩，也都屬于「平民」。

但正是這些無名之輩們微小的選擇、相互的扶持、對善的踐行與對惡的抵抗，可能讓下一個黃眉怪，在施暴之前，多想一想。

現實中，每一個站出來阻止強權吃人的無名者，都是其他無名者的英雄。

正因為有TA們，人性與文明的火種，才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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