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維新不宜過度美化

今天是2025年8月15日，是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80周年紀念日。這是一個值得全世界人民共同銘記的日子。如此重要的紀念日，對于我們每一個中國人來說，不能讓人忘懷，這是印記！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發布《終戰詔書》，正式宣布無條件投降。當時，在東京，數以千計的人絡繹不絕地涌向皇居二重橋前的廣場跪地痛哭。而在日本之外的世界其他地方，從歐洲到北美，從中國到東南亞，人們紛紛為曠日持久的世界大戰的終結奔走相告，熱淚盈眶。與日本人流下的是痛苦、悔恨與無助的眼淚不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流下的則是幸福的熱淚。從此，寰宇恢復了和平，世界迎來了光明！

今天我們回顧那場戰爭，思考侵略戰爭的根源是什么，思考法西斯、軍國主義的根源是什么，思考軍國主義是怎樣把人變成魔的？我在8月3日的公眾號文章《看二戰片，更重要的是反思法西斯產生的根源是什么》中也提到了這一點，我提到我們看二戰片也要思考產生戰爭、產生法西斯、產生軍國主義的根源是什么，警惕戰爭的根源與代價。具體到日本，追根溯源，要追溯到明治維新這個源頭上去。

明治維新之后，一度成為亞洲文明“天花板”的日本，為什么會放著本來花團錦簇的一團好日子不過，結果全國上下全都瘋了？可以說，明治維新既播下了日本富國強兵的種子，又埋下了日本侵略擴張的禍根。進一步說，是明治維新的不徹底性和局限性，埋下了日本走向軍國主義體制的禍根。

近代以來，中國的知識分子往往把日本明治維新捧得很高，比如戊戌變法，就是“以日為師”，以明治維新為榜樣。直到今天，仍有很多中國知識分子包括不少自由派朋友對日本明治維新推崇有加，而忽視了明治維新的歷史局限性。實際上，明治維新既促使日本僅用了60年時間就實現了大國崛起，又推動這個充滿希望的新興國家走上軍國主義的不歸路而自我毀滅。

明治維新雖然打著“文明開化”“求知識于世界”的旗號，學習了西方的科技和工業，實現了富國強兵，但由于沒有同時接受現代政治文明，政府權力以及當權者的野心無法得到有效制約，日本最終走上了一條自殺式的軍國主義邪路，給中國人民、亞洲人民，也給日本人民自身帶來了深重災難。日本19世紀末的崛起實際上是埋藏著隱患的：不是民權至上，而是皇權至上；不是和平發展，而是富國強兵；不是學習英美，而是仿效德國，推崇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謀求領土擴張，稱霸世界。

二戰結束前那幾十年的日本，以及1933—1945年間的德國，無節制膨脹的國家主義，導致民權式微。二戰期間德日的法西斯專政制度，通過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洗腦，向國民宣揚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把體制內人員甚至普通百姓都變成戰爭機器上的一個零件，沒有思想，拒絕思考，只知盲從，放棄了判斷善惡的能力，造就了一個共同作惡的社會。著名的猶太政治思想家漢娜·阿倫特把這種惡概括成一個著名的名詞，叫做“平庸之惡”。日本一億國民被綁上瘋狂的戰車，充當了“玉碎”的肉體炮灰。今天中午，我剛剛閱讀了《新京報》的一篇文章《“想想我們在中國的所作所為吧，這是報應”》。讀完此文后，我最大的感受是：二戰時期日本軍國主義的一切罪行，無一不是打著愛國的旗號，對自己的國民進行洗腦，以煽動仇恨和狂熱的方式進行的。

日本近代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曾經把現代化分成三個層次：

最重要的是思想的現代化，

其次是制度的現代化，

最次要的才是器物的現代化。

而且，這三個秩序還絕不能顛倒。

按照福澤諭吉提出來的這三個標準來看明治維新，可以說，明治維新僅僅實現了器物層面的現代化，也就是最低層次的現代化，并沒有實現制度的現代化和思想文化的現代化。其實，就連福澤諭吉本人，也有他的局限性，也并沒有完全擺脫舊日本思想體系的束縛。

沒有明治維新，就不會出現后來軍國主義的昭和帝國的崛起。我們不能把明治和昭和這兩個時代完全割裂開來。整個日本的軍國主義就是在明治時代的1890年左右成型的。尤其是1889年頒布的《大日本帝國憲法》即“明治憲法”，帶有濃厚的軍國主義和威權色彩。直到1946年2月3日，此時日本已經戰敗，美國占領軍當局領導人麥克阿瑟指示盟軍總部起草日本憲法樣本。美國政府早在1945年9月給麥克阿瑟下達的制定憲法的準則是：日本政府必須絕對由全體選民授權并對全體選民負責。1946年5月3日，盟軍提交了憲法草案。10月7日，日本國會通過了憲法。11月3日，天皇頒布新憲法。這就是著名的日本和平憲法，取代了1889年頒布的軍國主義和威權色彩濃厚的《大日本帝國憲法》即“明治憲法”。和平憲法是一個由占領者、由外國人、由敵人、由西方人按照西方的價值觀、按照西方那一套強加給習慣于東方這一套的被占領者的憲法，但卻是給被征服民族、被占領國家的人民帶來了民主自由法治的憲法，帶來了和平繁榮昌盛的憲法，帶來了幸福的憲法。1945年日本的戰敗，其實是使日本人民、日本民族獲得了新生。日本的戰敗投降，拉開了日本戰后民主改造的序幕。戰后的和平憲法和民主改造，才使日本獲得了新生和脫胎換骨，使一個軍國主義的日本轉變為民主主義的日本。明治維新只是一次不徹底的西化改革；戰后的民主改造才是日本歷史上最大的進步，是日本的“二次維新”。這也讓我們意識到，維護日本的和平憲法和戰后秩序，對于亞洲和世界的和平穩定，是多么地重要！

只一衣帶水，便隔十重霧；能知四國為，獨君識時務。今天回望過去150多年的日本歷史，明治維新時的日本，做對了什么？又做錯了什么？尤其是總結它做錯了什么，對于今天的后發國家更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