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暖暖

六年前在泰國被丈夫俞曉冬推下懸崖的王暖暖，終于離婚成功。 她曾出了一本書《重生》講述自己經歷，現在當她真正擺脫這段有毒的關系，才名副其實“重生”了。

這些年來，她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磨難：跌落懸崖后，全身17處骨折、歷經8輪手術、失去懷孕在身的孩子；隨后機智躲過了丈夫可能的再施毒手，終于把他送進監獄；即便如此，她要離婚仍需要經過漫長的訴訟。

盡管那個把她推落懸崖的兇手在2023年6月就在泰國被判刑33年，但只要婚姻仍存續，從法律上來說，她的新收入仍是“夫妻共同財產”，新生孩子也只能落戶在獄中的俞某名下，萬一她有什么不測，他仍是其財產的法定繼承人。俞母就公然說過：“只要不離婚，她就還是俞家的人，總能從她那里搞到錢。”

對兇手來說，連這段婚姻關系本身，都仿佛奇貨可居，還想著能多榨取一點好處。在視頻通話時，這個男人隔著屏幕獅子大開口：要離婚可以，拿3000萬人民幣來，“誰讓你脾氣不好，這是給我的賠償”。

顛倒黑白的不止是他。在泰國法院判處他重刑后，俞母在法庭外當眾辱罵王暖暖，仿佛受害者倒是她兒子：“都是你太有錢，錢勾引我兒子犯罪，你該去死！”甚至一度反怪受害者：“他既然想要錢，你就都給他，他不就不會害你了嗎？”

但凡對這一事件有一點了解，都不免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又匪夷所思：人性怎么能惡到這樣的地步？王暖暖遇到的都是什么人？

相比起來，王暖暖堪稱“完美受害者”：她的千萬家產是自己掙來的，2015年獨自南下泰國創業，從批發市場的小攤位做起，依靠外貿掘到第一桶金；即便遭受人生重挫，她也沒被擊垮，不怨恨，但也不原諒、不放棄，仍然頑強重生。

說實話，俞曉冬這樣的人，完全配不上她，那這就奇怪了，他們最初是怎么會相愛并步入婚姻的？

兩人相識于2017年5月17日的一場朋友聚會上，俞曉冬只用10分鐘就認準：眼前這個身家千萬的創業者，是極好的獵物——年屆三十，事業成功但情感空窗，渴望有美滿的婚姻家庭卻沒時間經營感情。

他迅速為她量身定制了一個完美人設：偽造名牌大學學歷和泰國商人身份，每天手寫情書、再三求婚，甚至有意和她保持作息同步，讓她產生一種“同樣拼事業又顧家”的共鳴，沉浸在“美好生活就在眼前”的迷夢里。相識不到兩個月，他就連哄帶騙，和她領證結婚了。

一旦結婚，她親手賺來的血汗錢，就成了“夫妻共同財產”，俞曉冬從5萬、10萬的“小額周轉”開始，逐步升級到50萬的“投資”，直到催債電話打到父母手機上，她才赫然發現丈夫在外面不僅背負了500多萬獨宅，還有犯罪前科和一段隱瞞的婚史。

當她提出離婚后，俞立刻表演“幡然悔悟”的“浪子回頭”把戲，宣布戒賭、與狐朋狗友絕交，讓她再度放松警惕，暗地里卻周密計劃，在她懷孕之際，提前三個月為她購買身故保險，并兩度去泰國踩點，選定34米高的懸崖作為作案地點，就看中“地形理想，存活率低”，最終就是在這里將她推下懸崖。

事發后，俞曉冬普遍被罵是“人渣”，但這樣的道德譴責過于籠統，不能合理解釋他的犯罪心理。有一種觀點認為，他其實是反社會人格障礙（ASPD）：無責任感、無同理心、擅長操縱，但ASPD的關鍵特質之一是行事沒有計劃性，不像他這么周密計劃殺妻，依我看，他更像是自戀人格障礙（NPD）。

有一種說法認為，NPD唯一的優點就是看人極準：俞曉冬第一次見面就迅速鎖定獵物，在這段關系初期的“甜蜜轟炸”、進入關系后將對方視為可榨取資源的“血包”、當她提分手后的“回吸”，這些都是NPD的典型表現，但這類人其實從不會真正悔改，因為一個自戀的人沒有反思能力——既然不認為自己有問題，又怎么會悔改？

俞母對兒子的極度驕縱，就大抵可見他從小生長于一個什么樣的環境之中：他無論做什么都是對的，這肯定助長了他的特權意識，因而對于利用、榨取他人也毫無愧疚感。

電視劇《知否》中的王若與，就是一個典型的NPD：她出身名門，從小被捧在手心里，驕橫跋扈慣了，自我感覺極好，特權意識強烈，自認理所應當享受別人對自己的好。

在NPD中，有一類“惡性自戀”者具有突出的反社會行為、偏執特征和對他人的施虐，他們可以不受良知困擾地無底線剝削、利用他人，越是親近的人還往往越容易被他們傷害，因為他們缺乏共情能力，反而把親密關系變成了控制、榨取手段。只要能達成目的、對自己有利，他們可以毫不臉紅地扭曲事實。

俞曉冬行為完全符合這些特質。案發后，他居然辯解說，他們夫妻倆一起打拼賺來的家產，王暖暖對他有異心，企圖獨吞，故意摔下懸崖，好把他送進監獄，因此他才是受害者。然而，王暖暖摔下懸崖后，俞曉冬在旁觀望了一個小時，不作任何救治，還混在人群中圍觀，看到很多人救助王暖暖，他不但沒有相認，反倒開車離開了。也是因為他這些反常舉動，最終法院認定，真正制造這起事件并試圖霸占財產的，其實是他。

這一事件之所以轟動一時，并不只是因為簡單的“謀財害命”，而是動搖并重創了中國人對親密關系的信心，這是無數人為之恐懼的：在婚姻、家庭這樣歷來被認為是最溫暖的堡壘里，竟然隱藏著如此險惡的居心。尤其是女性，這些年來最恐懼的，就是在親密關系中被控制、被傷害，而你要擺脫這樣的有毒關系，卻千難萬難，甚至要靠運氣才能幸存。

盡管現在王暖暖終于離婚、重生，但對這個結果，大多數人只怕并不會感到鼓舞：判決未必能足夠震懾那些潛在的傷人者，他們說不定只會下次更小心、隱蔽；何況，王暖暖所受的苦是誰也不想經歷了，如果她這樣見多識廣的成功人士都會嫁錯郎，那誰能保證不看錯人？

確實，這世上可能沒有什么制度能提供絕對的安全，更沒法保證好人就不會被壞人盯上，但對女性而言尤為重要的一點是：別被那些“甜蜜轟炸”蒙蔽了眼睛，看一個人不能只看他“對我特別好”，而要看他“本性就好”——前者其實不是愛，而是共生性依戀，但對情感缺失的人來說，這種濃烈的甜蜜卻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以前讀心理學家弗洛姆所著《愛的藝術》，對他的一句斷言印象頗深：太多人不明白什么是愛，只是“把愛理解成被愛”。他說，愛不是一個對象的問題，仿佛只要找到那個“對的人”就完了，因為“愛是一種能力。”

這些我當時似懂非懂，年事漸長才慢慢有所理解：愛其實是人格成熟者才能擁有的一種能力，也是需要不斷學習的。從這一意義上說，我想王暖暖的“重生”并不只是說她“活下來并有了新生活”，還意味著她人格經歷的瓦解和蛻變，能以更成熟的姿態面對這人世。

盡管她付出了那么慘痛的代價，但這畢竟值得。說起來，誰能不經一點痛苦就蛻變成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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