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城東麻姑山下，有個獵戶姓陳名養，因滿臉絡腮胡濃密如氈，鄉里人都喚他“毛須”。毛須打小爹娘早逝，家徒四壁，靠著一桿祖傳的火槍打野味糊口。起初他槍法稀松，十天半月才獵得一只獐子或麂子，勉強換幾升糙米度日。

那年頭年景不好，鬧起了饑荒，米價貴得能換半間屋。眼瞅著年關將近，家里缸底朝天，連頓餃子都湊不齊。毛須咬咬牙，裹了件破棉襖，扛著火槍就往深山里鉆。天寒地凍，林子里鳥獸都躲著不出來，他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大半天，凍得嘴唇發紫，正愁要空手而歸，忽然眼前一花，只見一頭肥壯的梅花鹿，正從蒼松翠柏間竄出來，低頭啃著雪地里的枯草。

毛須屏氣凝神，端起火槍瞄準，“砰”的一聲槍響，梅花鹿應聲倒地。他歡喜得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剛要彎腰拖鹿，就聽身后簌簌作響，又一頭梅花鹿從樹后沖了出來，像是要給同伴報仇。毛須也不含糊，抬手又是一槍，這頭鹿也直挺挺倒了下去。

接連打中兩頭鹿，可把毛須樂壞了！他也顧不上累，把兩頭鹿往肩上一扛，踉踉蹌蹌下山，賣到城里的肉鋪。這一下，不僅湊齊了年夜飯的米面魚肉，還余下不少銀錢。有了這筆本錢，毛須心氣也高了，日日進山練槍法，膽識越來越壯，技藝也越發精湛，干脆去官府報備，成了個正經獵戶。

一日，毛須追著一頭野兔鉆進深山，跑得累了，就靠在一塊大巖石下歇腳。剛閉眼沒一會兒，額頭忽然涼颼颼的，落了一滴黏糊糊的東西。他抬頭一瞧，嚇得魂兒都快飛了，只見巖石頂上，趴著一只吊睛白額大老虎，正伸長脖子往下看，那涎水就是從老虎嘴里滴下來的！

毛須大氣不敢出，再往旁邊一瞅，更驚了：離老虎不過一丈遠的地方，蹲著一頭比牛還壯的野豬，獠牙外翻，正瞪著老虎，倆家伙四目相對，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分明是要生死相搏。

這時候開槍，萬一驚了其中一個，自己準得遭殃。毛須眼珠子一轉，悄悄端起火槍，瞄準老虎的咽喉，猛地扣動扳機。“砰”的一聲，鉛彈正中要害！老虎疼得大吼一聲，翻身從巖石上撲下來，直沖向野豬。野豬也不甘示弱，低頭就用獠牙去拱老虎肚子。

一時間，虎嘯豬嚎震得山林都顫。倆猛獸斗得你死我活，老虎爪子撕，野豬獠牙挑，沒過多久，就都渾身是血，倒在地上不動了。毛須樂呵呵地走上前，撿了個天大的便宜。打這以后，他又獵到三四頭老虎，把虎骨熬成膠賣，賺得盆滿缽滿。

毛須年輕的時候身輕如燕，爬懸崖峭壁跟飛似的。有一回，他撞見一頭人熊，一槍打過去，沒打中要害。那熊發了狂，嗷嗚一聲就朝他撲來。毛須心里咯噔一下：往山下跑，肯定會被熊追上。他急中生智，腳尖一點地，縱身往旁邊的巖壁上竄。

正爬著，忽然覺得腳脖子被什么東西拽住了。他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是熊爪子抓來了，也不敢回頭看，拼了命往上掙，再一縱身，終于爬上了一處絕壁，那熊怎么也夠不著了。這時候他才低頭看腳，哎呀！右腳的大腳趾頭沒了，原來剛才慌不擇路，腳趾卡在石縫里的樹樁上，他一使勁，竟硬生生扯斷了。

經了這場生死劫，毛須心里頭就有了數：打獵這行當，光有膽子不行，還得有技巧。

沒過多久，山里來了個四川客商，見毛須是個打獵的好手，就把祖傳的弩弓射虎法教給了他。毛須得了真傳，就轉到寧國縣的山里，專門靠射虎謀生。他的法子可巧妙了：先熬制毒藥涂在箭頭上，熬好后還得用雞試藥，要是雞中了毒，撲騰三下才死，說明藥力不夠，殺不死老虎；要是雞一沾毒就倒地斃命，這藥才算成了。然后他尋著老虎常走的路徑，在險要處設下弩弓，用繩子拴住扳機，等著老虎上鉤。

寧國縣東北邊的群山里，林深草密，出了一頭異常兇猛的老虎，比尋常老虎大一圈，吃了不少過路的百姓。毛須循著虎跡，在老虎必經之路設了三張弩。可一連三天，弩弓都被觸發了，老虎卻毫發無傷。

毛須犯了嘀咕：難不成我的藥箭失靈了？

到了第四天夜里，毛須揣著短刀，悄悄爬上路邊的大樹，藏在枝葉間往下看。這天夜里月色朦朧，山里靜得嚇人。三更時分，忽然刮起一陣陰風，伴著嗚嗚的聲響，只見一個披頭散發的黑影，踉踉蹌蹌走到弩弓邊，把三支藥箭全拔下來，扔在地上，轉眼就沒影了。

黑影剛走半里地，就聽一聲虎嘯，那頭大老虎慢悠悠地踱了過來。毛須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虎倀！

第二天夜里，毛須照舊藏在樹上。等那虎倀來拔了箭走了，他趕緊溜下樹，把弩弓重新上好。剛爬回樹上，老虎就來了。只聽“嗖”的一聲，藥箭正中老虎的肋下。老虎疼得大吼一聲，轉身就往深山里竄，眨眼間沒了蹤影。

毛須尋思：老虎中了毒，跑不遠，可夜里黑燈瞎火的，找起來太難。他索性點起火把，先回了住處。誰知第二天一早，他領著人滿山找，把整座山翻了個遍，也沒見老虎的影子。就這么折騰了十幾天，毛須也只好作罷。

等到第二年秋天，有一群樵夫進山砍柴，翻過三座山，在一處荒草叢生的崖洞里，發現了一具老虎骸骨，皮肉早就腐爛沒了。毛須聽說了，立馬趕過去，給了樵夫們三萬文錢，才把虎骨買了回來。熬成虎骨膠一賣，又是一筆好價錢。

就這么著，毛須當了幾十年獵戶，攢下的銀子足足有上千兩。他年紀也大了，就放下了弩弓火槍，不再打獵，學著古時候的馮婦，做起了善事，修橋鋪路，接濟窮人，成了鄉里人人稱贊的善士。

早先毛須在寧國縣打獵的時候，兜里的銀子叮當響，就有幾個無賴紅了眼。他們跑到縣衙告狀，說毛須是外縣獵戶，不該越境打獵，要把他趕出去。縣官傳毛須上堂問話，毛須也不隱瞞，把自己的弩弓射虎法一五一十說了，還當場演示了藥箭的威力。

縣官一看，連連叫好：“你這是為民除害啊！請你還來不及，怎么能趕你走？”當下就賞了毛須不少布匹銀兩，還把那幾個告狀的無賴打了一頓板子，教訓他們不許誣告好人。

巧的是，沒過多久，巡撫大人來寧國縣閱兵，縣官就把毛須的本事稟報上去。巡撫見了毛須的弩弓藥箭，也贊不絕口，還特地賞了他一個頂戴。

打這以后，方圓幾百里的人，但凡想買虎骨膠，都指名道姓要“毛須膠”。都說這膠，是用真老虎骨熬的，藥效比別家的好上十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