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藺桂花場上的青春故事

初 旭

烏蒙深處的古藺，山是層層疊疊往白云上爬的，云纏霧繞，把桂花場輕輕籠在谷底。鄉場緊鄰黃荊老林，一條槍的老街依山而建，街口一株不知年歲桂花，成為老街的地標符號，人稱桂花場。滔滔不息的桂花河，從老街邊上繞場而過，水是清洌的山泉水，繞著青瓦木樓，繞著石拱橋，繞著兩岸叢生的楊柳與芭茅，一年四季都淌著溫柔的水聲。

我曾派駐于此從事人口普查工作，一住便是半年之久，山水入懷，人情入心，此后經年，但凡車行過那段山路，望見河畔的炊煙，心頭便涌起化不開的惆悵，像河面上終年不散的晨霧，輕輕的，有些沉重和柔柔的疼痛。

初到桂花場，我是徹頭徹尾的外鄉人。一口異鄉口音，一身城里裝束，走在青石板路上，連腳步都顯得有些生分。是這里的山民收留了我，一碗碗苞谷酒，一盤盤老臘肉，一句句熱辣滾燙的家常話，慢慢焐熱了我孤懸在外的心。小鎮最高的石拱橋，是我最安心的去處，夏日乘涼，冬日曬陽，傍晚時分，鄉親們圍坐橋邊，擺山里人的龍門陣，講打山、講放排、講婚喪嫁娶、講四季收成，口音厚重，語氣懇切，把一橋的風都染得特別溫暖。

在這滿場的善意里，最讓我念及半生的，是住在桂花河邊的薛二妹。她叫什么名字，我已經記不起來了。記得她家就在河邊上，老式的木質閣樓依河而建，木樓臨水，窗欞對著流水，推開窗便能聽見浪花拍打的聲響。二妹生得清秀，眉眼帶著山里姑娘的干凈與倔強，說話輕聲細語，卻自有一股妥帖的溫柔。她總帶著年幼的妹妹，慢悠悠晃到我辦公的地方，不擾事，不多言，安安靜靜坐著，眼里盛著桂花河的清波。后來熟了，她便有了無數個理由，邀我去家里吃飯——今日煮了新米，明日燜了臘肉，后天燉了當地特有的時蔬，哪怕只是一碗豆花、一碟糟海椒，她也要尋個由頭，笑著拉我過去她家嘗嘗。

那時我才慢慢知曉，這個在桂花場長大的姑娘，原本也不是這里的人。父母早早離異，她跟著改嫁的母親，輾轉來到這片陌生的山水間，落戶在桂花河畔。于她而言，桂花場是棲身之地，卻也是異鄉；山民待她親熱厚道，可心底深處，終究藏著一份無根的愁緒。原來我們都是異鄉人，在古藺深山里的桂花場，不期而遇，彼此相依，像兩株被風吹落的草，在同一條河邊扎下臨時的根。

知曉她身世的那個傍晚，我們坐在桂花河邊，流水在腳下輕聲淌過，山風裹著野桂的香。她沒說太多委屈，只是輕輕一句：“我也是外鄉人。”只這一句，便讓我心頭一酸。兩個異鄉人，在遙遠的大山深處，因一碗飯、一杯水、一段沉默的陪伴，生出最純粹的親近。她待我特別好，不摻半點世俗，不圖一絲回報，只是覺得，同為外鄉人，應當互相照應；只是覺得，這個遠來的異鄉人，也該吃上一口熱乎的飯菜。

她家的飯桌，永遠簡單，卻永遠滾燙。古藺老臘肉肥而不膩，煙熏味浸著山柴香；一碗番茄蛋湯，酸得開胃，暖得入心；自家磨出的黑豆花，蘸上煳海椒，一口下去，滿是鄉土的醇厚。她總是默默給我添飯、夾菜，看著我吃，眉眼彎彎，像桂花河漲水時，溫柔漫過石灘的模樣。妹妹在一旁嬉笑玩耍，木樓外流水潺潺，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外鄉人，忘了漂泊的孤苦，只覺得，這方臨水的小木屋，便是世間最安穩的歸宿。

我常與二妹走上那座高高的石拱橋，看河霧從谷底升起，漫過橋面，漫過遠山，看夕陽把河水染成金紅，看晚歸的鄉人扛著鋤頭走過橋階。我們聽老人擺桂花場的舊事，講桂花河的垂柳，講烏蒙山的山嵐，講一代代人在山里討生活的艱辛與溫熱。風從河谷吹來，帶著水汽與草木香，兩個異鄉人并肩而立，不說未來，不問歸期，只守著眼前的流水與煙火，把一段清淡歲月，過得安穩而綿長。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后來我奉命離開桂花場，走得倉促，來不及鄭重告別，更來不及留下一句承諾。那個年代沒有手機，沒有固定號碼，一封書信都要輾轉多日，一別之后，山水相隔，音訊徹底斷絕。

再后來，從回鄉的鄉鄰口中零星得知，隨著打工潮的興起，薛二妹也成為一只南飛的大雁，只身去了廣東，遠走他鄉，在外成家立業，落地生根，再也沒有回到桂花河畔的小木樓。那個曾一次次邀我吃飯、把我當作異鄉知己的姑娘，那個隨母改嫁、在桂花場尋找安穩的姑娘，終究又一次走向了更遠的異地他鄉。

如今再回桂花場，石拱橋依舊高聳，青石板依舊溫潤，桂花河依舊日夜流淌，鄉親們依舊熱情如舊，只是河畔那座小木樓換了人家，再也沒有一個叫薛二妹的姑娘，牽著妹妹，笑著喊我去家里吃飯。

站在拱橋上，河風依舊，山霧依舊，古藺的山依舊青，河水依舊清。我仍是異鄉人，而曾與我同為異鄉人的她，已在更遠的遠方安了家。那些熱氣騰騰的飯菜，那些臨水而坐的黃昏，那些無言相伴的時光，都化作一縷淡淡的鄉愁，飄在桂花河的霧里，飄在烏蒙山的風里，飄在我一生都無法忘卻的、溫柔而悵然的舊夢里。

山水不老，流水無情，有些人，一旦告別，便是一生。而桂花場永遠記得，曾有兩個異鄉人，在這條河邊，相依相惜，把一段清貧卻干凈的歲月，釀成了余生想起，便鼻酸心軟的最深懷念。桂花場你現在還好嗎？二妹你現在還好嗎？（圖片來自于網絡，與本文無關）

作者介紹：初旭，原名王先軍，四川瀘州人。系民建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品牌促進會智庫專家和新華社簽約攝影師。主要著作有白酒專著《中國醬酒文明史》、紅色故事《飛奪瀘定橋》、辭賦專著《瀘州百業賦》、城市品牌專著《最瀘州》、散文集《山地風流》、報告文學集《遍地英雄》，史志專著《古藺共青團史》《瀘商記憶》《瀘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圖典》等。系十三集大型紀錄片《航拍赤水河》總撰稿和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