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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斯克視為高等教育“有用”的部分,恰恰在中國家長和學生眼中卻是“無用”的。
撰文丨關不羽
不久前,埃隆·馬斯克和美國未來學家、企業(yè)家彼得·戴曼迪斯(Peter Diamandis)三小時的訪談,又出了不少“逆天言論”。
其中,最令人矚目的就是“在AI新時代,大學只剩社交功能,學不到能就業(yè)的技能”。這一判斷在海外的反響一般,但在我國可就是“犯了天條”。這不是AI時代的“讀書無用論”嗎?
其實,這是對馬斯克的“中國式誤解”。
01
在那場訪談節(jié)目中,馬斯克對AI時代的高等教育表達了三層意思:
第一,2030年AI總智能將徹底碾壓全人類總和,大學傳授的很多知識會過時。大量“初級技能”被替代,大學里學不到對就業(yè)有幫助的技能。
第二,學歷失效是必然趨勢,未來人才篩選的核心是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而非文憑。
第三,未來教育的核心不是灌輸知識,而是培養(yǎng)AI無法復制的特質,比如好奇心、創(chuàng)造力和批判性思維。
馬斯克的觀點是不是AI時代的“讀書無用論”呢?
如果放在中國的語境中,肯定是的。因為中國大眾所謂的“重視教育”,其實只是重視“就業(yè)”。德智體美勞都不重要,技能不技能的其實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就是學歷的“敲門磚”功能。
所以,馬斯克觀點中最戳中國家長肺管子的,并不是“觀點一”對高等教育機構的“大不敬”,而是“觀點二”的“學歷失效”。絕大多數(shù)中國家長和學生,從來不關心大學教的是否有用、是否正確,過時不過時更是不Care。只要學歷的含金量足夠高,能敲開鐵飯碗的大門,哪怕教授們天天講“一加一等于三”,又有什么關系?
至于“觀點三”的好奇心、創(chuàng)造力和批判性思維,馬斯克認為很重要,卻是中國教育的禁忌。動輒“社會上的事少打聽”,談何好奇心?
連線張雪峰的那些家長們,哪有關心大學怎樣培養(yǎng)“好奇心、創(chuàng)造力和批判性思維”的?問來問去都是“將來就業(yè)前景如何如何”。
所以,馬斯克的觀點并非AI時代的“讀書無用論”。他視為高等教育“有用”的部分,恰恰在中國家長和學生眼中卻是“無用”的。
02
其實,馬斯克沒有否定上大學,而是反對為了就業(yè)讀大學。他提出,大學階段要“廣泛涉獵不同學科,搭建認知框架”;再加上“社交”,就是AI時代高等教育的價值所在。
可是,“廣泛涉獵不同學科,搭建認知框架”和社交,必須在大學校園完成嗎?馬斯克對AI時代的高等教育還是過于保守,過于溫情脈脈了。試想一下,如果學歷失效,失去了就業(yè)敲門磚的作用,今天的高等教育體系能以“廣泛涉獵不同學科,搭建認知框架”作為賣點招收到足夠生源嗎?
“廣泛涉獵不同學科”,并不依賴高等教育機構的供給。“搭建認知框架”,則是高等教育系統(tǒng)無法提供的。當人工智能可以在3分鐘內打出一本完整的最新的學科教材,隨時可以整理出最前沿的跨學科研究報告,高等教育機構還能為學生提供什么獨特的教育服務?
互聯(lián)網(wǎng)技術的普及應用,大幅降低了獲取知識的成本。人工智能技術普及,還會加快知識更新的速度。兩場科技革命疊加后,我們要重新定義的不是“教育”,而是“學習”。
公共教育,無論高等的還是基礎的,本質上都是中心化的學習方式。新的技術環(huán)境下,知識的產(chǎn)出和傳播“去中心化”,學習也會“去中心化”。
著名歷史學者、《人類簡史》作者尤瓦爾·赫拉利對AI時代的學習,有深刻的洞見,相比馬斯克對高等教育的“有限修正”更具顛覆性。
赫拉利斷言,“21世紀最重要的技能,就是學習如何學習”。他說的“如何學習”可不是提高機械記憶、應試答題的技巧,而是不斷“更新版本”的能力。他認為“知識不再需要預先存儲再提取”,而是即時信息交互涌現(xiàn)新意義的動態(tài)過程,是“學習—遺忘—再學習”的高速循環(huán)。
因此,學習不再是在人生某一階段集中投入時間和精力,以博取更高起點的階段目標,而是保持個體競爭力的終生事業(yè)。學習也不再是接受知識灌輸,而是在不同知識領域快速切換的沉浸式體驗。
顯然,目前的高等教育體系在赫拉利設想的“未來學習”中沒有一席之地。高等教育機構太過臃腫、高度官僚化,形式主義的知識輸出方式僵化、低效且昂貴,注定沒有未來。
所以,終生的、動態(tài)的、不以知識儲存為目標的學習,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個體意愿和能力,而不是特定類型的教育機構。提供這類服務的或許是定制化服務的人工智能APP,抑或是虛擬現(xiàn)實的模擬器,甚至是專業(yè)領域的項目小組、興趣社團。
03
對科技新時代的設想,充滿了爭議。馬斯克的“有限修正”、赫拉利重新定義學習,都不會是未來教育的標準答案。但是,再保守的人也無法回避改變必定會發(fā)生,并且已經(jīng)發(fā)生。
馬斯克的“學歷失效論”已經(jīng)不是紙上談兵的“狼來了”,而是正在發(fā)生的現(xiàn)實。曾經(jīng)的“常春藤集中營”硅谷,已經(jīng)開始“反大學”。
大數(shù)據(jù)巨頭帕蘭泰爾(Palantir)打出了“College is broken”(大學已崩)的反旗,跳過大學,將年薪6位數(shù)美金的Offer直接發(fā)給了18歲的高中畢業(yè)生。微軟、OpenAI,也紛紛開展了高中生職業(yè)培訓項目。連越來越依賴AI的金融“老錢”摩根大通也加入了這一行列。
目前為止,藤校名門還可以自我安慰,這些只是招攬“天才中學生”的精英游戲。但是,誰能斷言“去大學化”不是未來的趨勢?工業(yè)化時代前高不可及的精英教育,在工業(yè)化的新時代環(huán)境下大眾化,就是前車之鑒。
“College is broken”并不只是發(fā)生在美國,頂刊《自然》(Nature)的一則研究發(fā)現(xiàn):“中國學生在進入大學以后,批判性思維和學術技能不僅沒有提升,反而出現(xiàn)了下降。”抱怨“大學把孩子教廢了”的家長和企業(yè)越來越多,這無疑為現(xiàn)有的高等教育體系敲響了警鐘。至少在美國,已經(jīng)引發(fā)了不小的反響。
這對大洋彼岸的我們有怎樣的啟示?
篤信學歷敲門磚含金量的中國家長,也應該有所觸動。誠然,中國現(xiàn)有用工體制之下,“211、985”的名門出身的學子有“鐵飯碗”托底,“學歷認證剛性”看似牢不可破。但是,這種高度依賴行政庇護的系統(tǒng)性保護,真能抵御科技力量的一波又一波沖擊嗎?
AI技術大量替代初級智力勞動的現(xiàn)實已經(jīng)越來越清晰,未來大量鐵飯碗會逐漸消失,這是不可阻擋的趨勢。
技術環(huán)境的改變終將倒逼我們直面高等教育的本質:大學是培育真正高級的人才,還是假裝高級的工具?任何時代,人才總有用武之地,過時的工具避免不了被淘汰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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