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霄 根脈與枝椏｜封面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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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采訪通話里，偶爾傳來幾聲貓爪輕撓的窸窣，隨即是李云霄低聲帶笑的制止。這樣細小生動的瞬間，像一枚書簽，別在她最近密不透風的工作日程中。從越劇舞臺走向晚會現場、新歌錄制、影視拍攝，于她而言并非簡單意義的“破圈”和“跨界”，反倒像極了一棵樹的生長，記錄著向下扎根的耐心與向上觸碰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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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碎后的重塑

“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處在一個……有些自我封閉，或者說是自我保護的階段。”

談及與電影《鏢人：風起大漠》及“燕子娘”這個角色的結緣，李云霄并不諱言當時算不上一個“順勢而起”的階段。彼時的她，剛剛因越劇舞臺獲得廣泛關注，被紛至沓來的聲音重重包圍，“有好的，也有壞的，我非常不適應，內心也缺少一點自我認同。”在這樣的日子里，電影劇組的邀約通過一封郵件抵達了，還附上了詳實的項目書、人物小傳和制作團隊信息，“這份基于對我舞臺表演能力認可的邀請，是一種非常珍貴的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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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人》原著中，燕子娘這個角色著墨不多，卻有著極為特殊的魅力，最初打動李云霄的正是這份“特殊”，“她的身上雜糅了清醒的現代意識與豁達的市井智慧。”看原著時，她就對燕子娘的“生存法則”印象深刻，那是一種赤裸的現實主義，一個“只求活著”的角色，骨子里卻帶著不容侵犯的鋒芒，以及身處底層但未泯的善良。電影里燕子娘有這樣一句臺詞：“你倆每天以假臉示人，累不累呀？”所以，燕子娘是自由的，至少在精神方面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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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妝照拍好的那一刻，李云霄已經被賦予了燕子娘的“皮囊”。但從戲曲舞臺到電影鏡頭，表演范式的轉換帶來了諸多挑戰。為了更貼近這個“市井俠女”，她主動撕碎了自己慣常的模式，甚至重塑了身體習慣。“舞臺上，演員必須時刻明確觀眾在哪，正面朝向他們表演；在片場，我有時候下意識地對著工作人員演，京哥（吳京）就會提醒我‘機子在這兒’。”回憶起拍攝的種種，她語氣中滿是感激，“他還會告訴我，動肩膀時不需要那么大的幅度，點到為止即可，讓我放松、再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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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都是‘鏢人’，而燕子娘其實是那個‘鏢’。她一無所有，只有一條命、一張嘴和一個大腦。”李云霄說，那種蓬勃的生命力狠狠地撞擊著她，“拍到一半的時候我就感嘆：我真羨慕燕子娘，她的內心太強大了。”這種強大到底因何而來？在導演和編劇的引導下，她思索著角色更為殘酷的“來時路”，想象著那些造就燕子娘堅硬外殼的創傷，“她現在有多么不容侵犯，以前就可能被怎樣激烈地侵犯過。”這些黑暗的、具體的“畫面”，成為了她理解人物的重要基石。

李云霄的影視初體驗，并非單向的輸出，而是成為了一種反哺。燕子娘之于她，不僅是一個需要共情的角色，還是一面棱鏡，映照出她內心的更多緯度，也喚醒了她更為果敢的力量。最后的配音階段，她又受到了配音指導老師的啟發，不斷鉆研人在不同生理狀態下真實的聲音形態，“這又是一次進化的過程，讓我能夠豐滿、細致地去完成所有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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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植其根，方得芳華

近年末，李云霄的生活被各種形態的舞臺填滿，她形容歲末年初的節奏“一下快起來了”，從過去的“靜水流深”變成了“熱烈奔涌”。

嘗試的領域越多，她越發感覺所謂的“藝術壁壘”或許是個偽命題。每一次從“我能行嗎”的懷疑，到最終妥帖完成，對她而言都像“闖過一關”。這種“通關”帶來的除了自信，還有更堅實的認知：“原來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厲害一點。”她將這種能力歸因于早年在求學時打下的綜合基礎：除了學習梅蘭芳表演體系，也接觸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上人物塑造課、解放天性課，接受各種各樣的訓練，“小時候的學習積累，讓我對表演有了相對廣泛的認知，而不僅僅局限于戲曲范疇。”這讓她在面對不同的藝術種類時，內心有多元資源可以調用，形成了一種能夠融會貫通的特質。

但也并非沒有挑戰，比如在對唱腔的處理上。錄制歌曲《山河吟》時，她曾對中間的一段通俗唱法有過抗拒，“最開始我真覺得自己唱不了。因為戲曲的聲調起伏很大，而通俗的波動較小。我要把自己的習慣藏起來，但又不能完全沒有。”作曲老師一直鼓勵她：“你可以唱，我就是聽過你唱的歌，覺得你沒問題才會這樣去寫。”最終，她勇敢邁出了第一步，呈現的效果也是出乎意料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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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無論如何嘗試拓新，她藝術生命的“根”依然深深扎在越劇舞臺，以一種近乎嚴苛的“精益求精”在守護。李云霄坦言，自己對于任何藝術門類都抱有敬畏，并要求自己盡可能做到專業。面對大量邀約，她堅持“精挑細選”，“如果我去一個項目或節目只是為了露臉，那真的沒有意義，我寧可不做。”在她看來，堅持比盲目改變更重要，“就像我曾經練習長水袖，唯有把它做到極致，才能形成屬于自己的、穩定的風格。”她希望自己的每一個舞臺都是“有效舞臺”，都能讓更多人看見和認可，而這種認可本身，就是意義。

面對工作強度的驟增，李云霄的調整方式近乎“原始”：“睡覺！得空就睡，哪里都能睡。”而生活里另一種“落地”的慰藉，是她最近開啟的種菜事業。“種花的盡頭是種菜”，她笑言。觀察紅菜苔的生長、出差回來先看菜的狀況，這種“從無到有、再到享受”的過程，與舞臺上需要漫長醞釀的成就感截然不同，卻恰好平衡了她高速運轉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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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的回響與溫情

無論走了多遠，故鄉臨海始終是李云霄穩定的坐標。雖然因為工作匆忙，幾次回鄉甚至都沒來得及告訴家人，但那個小城的氣息永遠能夠在一瞬間將她拉回原處，“空氣中漂浮的味道，耳邊親切的鄉音，那些糯嘰嘰的食物……”她看著熟悉的街巷與陌生的建筑，心中五味雜陳，“可能很多人都是這樣吧：年少時總想離開故鄉、去大城市闖蕩，等真的走遠了，回來的機會卻寥寥。”

但，家的磁場帶著魔力，緩慢又堅實、樂觀有韌勁，能讓漂泊在外的游子卸掉包袱。每次一到臨海，李云霄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先吃一碗熱乎乎的麥蝦——等到青菜、蘿卜加水燒開后，再用菜刀將面粉漿順著盛器沿口一刀一刀地“刮”下鍋，配上肉、蛋、蝦等豐富的佐料，清香鮮美。她還記得小時候，臨近春節了，家家戶戶都要做糟羹、包麥油脂，“好像每天都吃這些，吃到‘嫌棄’為止”，可那種全家人圍在一起，為了一頓飯忙活、分享的熱鬧和溫暖，卻深深烙印在腦海里，是一種篤定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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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的意義，不止溫故，也是對自我的重新梳理。與制作仙居花燈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王汝蘭奶奶一起拍攝就是如此。曾經的李云霄只見過仙居花燈的成品，卻不知它的工藝如此精細和復雜，親眼看到王奶奶一針一針地戳破紙張，才知道那些絢麗的光影，是如何從成千上萬個精心設計的小孔透出來的。“這門手藝，王奶奶做了一輩子。她還問我是不是唱越劇的，想聽一段。”李云霄的聲音中有動容的溫柔，“她的聽力不太好了，我就趴在她耳邊唱，那一刻現場特別安靜，只有光和我們。”

花燈無骨，風姿不散。所有閃耀的光明，都是靠著一雙手，一點一滴地去“突破”和“營造”。這像極了李云霄的來時路，不管門前是否車水馬龍，永遠以匠人之心守望和傳承。她熱愛藝術，對美執著、對技藝敬畏，想要“更有意義，更亮，更多姿多彩”，那是對熱氣騰騰的生命的最好詮釋，亦是對時光饋贈的完美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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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裝L'OFFICIEL》 對話 李云霄

《時裝L'OFFICIEL》：早有民謠傳唱“臨海的城，仙居的燈”，作為千年非遺，仙居花燈驚艷世界。此前你對它有哪些了解？這次親見之后的感受呢？

李云霄： 印象中，小時候我見過仙居花燈的成品，但是對它的制作過程其實沒那么了解，也是因為這次拍攝，讓我近距離觀賞到了它的魅力。我一直看著王奶奶做燈，她說完成一盞小的花燈要花費十幾天的功夫，用到的工具有很多種，最后還要將刺好的燈片進行分片折疊、粘貼組裝，非常復雜。而且，真正的仙居花燈是很脆弱的，有一種可遠觀不可褻玩之感。

'O ：仙居 花燈沒有骨架，靠的是紙張的穿插與支撐，這很像傳統藝術的發展，也要靠內在魅力與代代相傳。你認為在這個過程中， 什么是必須堅守的“燈芯”？

李：以戲曲為例，我認為最根本的“燈芯”，一個是戲曲獨特的記錄功能，它不只是在講故事，更是一門綜合藝術，是通過唱念做打、舞美音樂，記錄每個時代人們的審美情趣、價值觀念和對歷史、對人性的理解。同樣一出老戲，古代觀眾和現代觀眾看到的、感受到的內核可能完全不同，這恰恰就說明戲曲是活著的，是在隨著時代呼吸的。除此之外，戲曲也是承載當下社會意識形態的非物質載體，它的載體作用和重要性不容忽視。從這個角度去理解戲曲，我們才能真正明白，傳承和創作一臺戲究竟是為了什么。而支撐這一切的，是行業的基本功和藝術規律，這也是我們能在臺上“站起來、走起來”的根基。只有這個根基扎實，我們才能知道在傳統之上，怎么“走”出新意。

'O： 作為非遺（越劇）從業者 的一員，從小耳濡目染著傳承人和老藝術家的處世之道，這對你有怎樣的影響？

李：他們會讓我看到“匠人”最本真的樣子：不為多少人所知，只是日復一日、心無旁騖地做好一件事。就像這次做仙居花燈的王奶奶，這門手藝就是她的世界。我們戲曲界的前輩老師也是如此，他們身上有一種共通的“靜氣”，這種“靜”不是逃避，而是把所有的能量都聚焦在當下的事情上，從而產生的巨大定力。這提醒我，無論外界的聲音是怎樣的，對業務都要保持專注和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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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在專注業務的過程中，你希望像花燈一樣始終“長明”的東西是什么？

李：文化自信和民族自豪感，這些永遠都不能被丟失。而能堅持下去的終極奧秘就是熱愛。熱愛是生命里最值得延續的東西，可以驅動我在當下全力以赴地探索、儲備。在熱愛的基礎上真誠投入，才會看到發芽和生長的過程，收獲意想不到的成果，也擁有更多自由選擇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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