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的醫院走廊,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我攥著冰涼的車票,一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推開那扇虛掩的病房門之前,我還想著該怎么解釋我的失聯。
門縫里透出的光,照見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場景。
我的丈夫魏文閉著眼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
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長裙的漂亮女人,正微微俯身,用溫熱的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他的額角。
她的動作那么自然,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魏文似乎低低說了句什么。
那女人便笑了,眉眼彎彎,湊近了些去聽。
我僵在門口,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聲響驚動了里面的人。
那女人轉過身,看見我,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她直起腰,捋了捋耳邊的頭發,朝門口走來。
步態從容,甚至帶著一種女主人的篤定。
她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靜地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得體的微笑。
聲音不大,字字清晰,砸在我嗡嗡作響的耳膜上。
“你回來了?”
“感謝你,給我這次表現的機會。”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卻沒什么溫度。
“現在,你該讓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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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英飆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和幾個老友在火鍋店熱氣騰騰地涮毛肚。
店里人聲鼎沸,辣油在鍋里翻滾,紅彤彤一片。
手機在桌上震個不停,屏幕上“丁大仙”三個字跳得人心煩。
我撈起一筷子鴨腸,含糊地“喂”了一聲。
“夢琪!江湖救急!這次你一定得救我!”
丁英飆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音里隱約有尖銳的女聲,像是在吵架。
“又怎么了我的爺?你媽又給你安排相親了?”
我把鴨腸塞進嘴里,辣得直吸氣。
“何止是相親!她要殺了我!不,是要逼死我!”
他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
“小年!就后天!她勒令我必須帶個女朋友回去,不然就讓我卷鋪蓋從家里滾蛋,永遠別進門!”
旁邊閨蜜林雪湊過來,擠眉弄眼地笑。
“丁英飆又被他媽制裁了?”
我捂住話筒,點點頭。
電話那頭,丁英飆已經開始賭咒發誓。
“夢琪,琪姐,祖宗!就幫我這一回,假扮一下,就一天!小年晚上吃個飯,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咱們就溜!”
“我幫你寫過多少策劃案,陪你喝過多少頓失戀酒,當年你跟魏文鬧別扭,是不是我收留你……”
“打住打住。”
我被他念得頭疼,也確實是欠他不少人情。
火鍋的熱氣熏得人臉頰發燙,朋友們笑鬧的聲音包裹著我。
一種久違的、帶著煙火氣的熱鬧。
“就一天?小年晚上?”
“對!我發誓!演完這場戲,我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以后你指東我絕不往西!”
我想了想。
小年那天,魏文好像提過要加班。
最近他忙得腳不沾地,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
回去也是面對一個空蕩蕩的家,或者一個疲憊沉默的丈夫。
幫他這個忙,好像……也沒什么。
“行吧。”
我聽見自己這么說。
“說好了,就一天,演完就撤。”
丁英飆在電話那頭幾乎要喜極而泣。
“太好了!夢琪你真是我親姐!不對,是我再生父母!細節我微信發你,保證安排得明明白白,絕不讓你露餡!”
掛了電話,林雪用胳膊碰碰我。
“你真去啊?魏文那邊……”
“他加班。”
我喝了一口冰鎮的酸梅湯,酸甜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那點莫名的燥意。
“就是幫個忙,英飆也不容易,被他媽逼得快上吊了。”
另一個朋友接口:“就是,英飆那人你還不清楚?跟你純得跟礦泉水似的。不過夢琪,你跟魏文……最近是不是太淡了點兒?”
火鍋的熱氣模糊了她們關切的臉。
我笑了笑,沒接話,只是又下了一盤肉。
淡嗎?
也許吧。
五年了,好像所有的熱烈都沉到了生活的水底,只剩下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維持著平靜的假象。
吃完飯,大家意猶未盡,嚷嚷著要去唱歌。
我看看時間,快十點了。
手機安安靜靜的,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消息。
魏文大概還在公司,或者已經到家,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你們去吧,我有點累,先回去了。”
跟大家道了別,我一個人走進冬夜的風里。
冷風吹散了身上的火鍋味,也讓人清醒了些。
手機屏幕亮起,是丁英飆發來的長長一串“作戰計劃”,包括他父母的喜好、家里情況、我該怎么稱呼、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及答案。
最后一條是:“為求逼真,路上咱倆得統一口徑,最好別讓任何人打擾。要不……你把手機關了?就一晚上。”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冰涼的屏幕上方懸了一會兒。
然后,按熄了屏幕。
02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
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鋪在沙發上。
魏文坐在那里,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邊臉頰,有些疲憊的輪廓。
他聽見開門聲,抬眼看過來。
“回來了?”
“嗯。”
我彎腰換鞋,把包掛在玄關。
“吃了?”
“跟林雪她們吃了火鍋。”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煙味,他大概又熬夜工作了。
胃不好,還總是喝濃咖啡,抽悶煙。
說過幾次,他總說“沒事”、“習慣了”。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你吃了嗎?”
“叫了外賣。”
他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目光沒離開屏幕。
“又加班?”
“嗯,有個項目趕進度。”
對話干巴巴的,像曬透了的稻草,一碰就碎。
我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想找點別的話說。
卻發現自己不太確定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項目,壓力有多大。
就像他大概也不知道,我最近常和哪些朋友聚會,工作上又遇到了什么趣事。
我們像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他敲擊鍵盤的輕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他合上電腦,揉了揉眉心。
“對了,小年那天,我得加班,可能……會很晚。”
他聲音有些啞。
“哦。”
我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的邊緣。
“那天我……可能也要出去一下。”
他看向我,用眼神詢問。
“公司臨時有個短差,隔壁市,當天去,第二天下午回來。”
話出口的瞬間,我心里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別扭。
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這不算撒謊,只是……一種變通。
幫他,也是幫我自己,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平淡。
魏文點了點頭,沒多問。
“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別熬太晚。”
他又揉了揉胃部的位置,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胃又疼了?”
“老毛病,沒事。”
他站起身,拿起電腦。
“你先洗澡吧,我還有點東西要收尾。”
說完,他轉身走向書房,背影顯得有些疏離。
我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在原地坐了很久。
客廳空曠而安靜,落地燈的光圈攏住我一個人。
忽然覺得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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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年那天,天氣陰沉,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
我拖著一個小巧的行李箱,在火車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了丁英飆。
他穿著挺括的羽絨服,頭發特意抓過,顯得人模狗樣,只是眼底掛著兩個黑眼圈。
“緊張死我了。”
他一見到我就念叨。
“我媽剛才又連環call,問我到哪兒了,姑娘愛吃什么。”
我把圍巾裹緊了些,笑了笑。
“放心,劇本我都背熟了。你爸媽喜歡懂事、文靜點的是吧?”
“對對對,少說話,多微笑,問什么答什么,別提工作收入具體細節。”
他搓著手,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對了,”他壓低聲音,“手機……關機了嗎?我怕萬一……”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黑色的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臉。
魏文從昨晚進了書房,到今天早上我出門,我們沒再說過一句話。
他只發了一條微信:“出差順利。”
我回了一個“好”字。
沒有電話。
或許他正忙,或許他覺得沒必要。
或許,我們之間真的已經到了無需多言、也言無可言的地步。
丁英飆期待地看著我。
我拇指移到電源鍵上方,停頓了兩秒。
然后,長按。
屏幕暗了下去。
“好了。”
我把手機塞進背包最里層。
“這下,保證沒人打擾你的‘大戲’。”
丁英飆長舒一口氣,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模樣。
“夠意思!等這關過了,我請你吃大餐!”
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城市景象開始向后流去。
丁英飆很快就睡著了,頭歪在車窗上。
我看著他,想起大學時我們也是這樣,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坐火車去旅行。
那時無憂無慮,覺得未來有無限可能。
現在,我們都困在了各自的生活里。
車廂里嘈雜的人聲、列車規律的轟鳴,混合成一種白噪音。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假裝看不見心底那一點點,因為關機而悄然蔓延開的不安。
04
魏文覺得胃部那點隱約的不適,是從下午開始加重的。
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緩慢地擰著。
他放下手里的報告,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黑透了,寫字樓里只剩下零星幾盞燈。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送風的低沉聲響。
他拿起手機,屏幕干凈,沒有新消息。
陳夢琪這時候應該已經在隔壁市了吧。
不知道她吃飯了沒有。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琪琪”,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冰冷的、機械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
他愣了一下。
可能是手機沒電了,或者在車上睡著了。
他沒太在意,放下手機,想繼續看報告。
可那行字在眼前晃動,怎么也看不進去。
胃里的擰絞感似乎清晰了一點。
他起身去茶水間,想接點熱水。
路過蘇荷香的工位時,發現她也還沒走,正對著一份文件皺眉。
“還沒走?”
他隨口問了一句。
蘇荷香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立刻漾開明快的笑容。
“魏哥你不也沒走?喏,幫你沖了杯蜂蜜水,養胃的,趁熱喝。”
她遞過來一個卡通馬克杯,杯口還冒著熱氣。
魏文接過來,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謝謝。”
“客氣什么。你臉色有點不好,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蘇荷香關切地問。
“還好,老毛病。”
他喝了一口蜂蜜水,甜絲絲的,暖意順著食道滑下去,似乎緩解了些許不適。
回到自己座位,他忍不住又拿起手機。
再次撥打那個號碼。
依然是關機。
這次,那機械的提示音聽起來格外刺耳。
出差手機會沒電這么久嗎?
就算沒電,到了地方,入住酒店,也可以充電吧?
難道……出了什么事?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一滴墨汁掉進清水里,迅速暈開一片陰翳。
他想起陳夢琪出門前有些閃爍的眼神,想起她最近和那群朋友頻繁的聚會。
想起那個叫丁英飆的“男閨蜜”。
他們認識很多年了,關系一直很好。
好到……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這個丈夫,反倒像個外人。
胃部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捂住上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不是因為懷疑什么。
他告訴自己,他只是擔心她的安全。
一個年輕女人,獨自在外,手機關機,失聯……
他第三次按下撥號鍵。
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重復。
焦慮像藤蔓,纏繞上來,混著一絲被忽略的不滿。
她難道不知道他會擔心嗎?
哪怕發條短信,報個平安呢?
他盯著屏幕上“琪琪”兩個字,心里那點暖意,漸漸被一種混雜著擔憂和莫名火氣的涼意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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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疼痛變得尖銳而持續,像有把鈍刀在胃里來回刮蹭。
魏文伏在辦公桌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文件,試圖壓下那一陣陣翻涌的惡心和絞痛。
冷汗已經浸濕了他襯衫的后背。
報告上的字跡模糊成一片。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他桌邊停下。
“魏哥?你……你怎么了?”
是蘇荷香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慌。
他勉強抬起頭,臉色大概白得嚇人。
因為蘇荷香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氣。
“天哪!你臉色怎么這么差?胃疼?”
她伸手想扶他,又縮了回去,急得在原地跺了下腳。
“我送你去醫院!”
“不……不用……”
他咬著牙擠出幾個字,聲音虛浮。
“可能就是餓的,緩緩就好……”
“這哪里是餓的!”
蘇荷香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胳膊。
“必須去醫院!你現在站都站不穩了!”
她的力氣出乎意料的大,或者說,是他已經虛弱到無力反抗。
被她半攙半扶地拉起來,魏文只覺得天旋地轉。
手機從桌面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亮了,依然干凈,沒有來電,也沒有消息。
蘇荷香眼疾手快地撿起來,塞進他口袋里。
“都什么時候了,還管手機!”
她幾乎是用肩膀頂著他,往電梯口挪。
電梯下行時,密閉空間里的燈光慘白。
魏文靠在冰涼的金屬廂壁上,閉著眼,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蘇荷香緊緊挨著他,一只手用力架著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不停地按著電梯按鈕,好像這樣能讓它快點。
“堅持一下,馬上就到車庫了。”
她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堅定。
“你車鑰匙呢?……算了,開我的車,快一些。”
車庫冷颼颼的,穿堂風一吹,魏文打了個寒顫,胃部的痙攣更劇烈了。
他幾乎是被蘇荷香塞進副駕駛的。
她動作麻利地啟動車子,暖風很快吹出來。
“哪家醫院?最近的第二人民醫院行嗎?”
她側過臉問他,眼神里的焦急不容錯辨。
魏文已經疼得說不出話,只能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夜晚稀疏的車流。
車窗外的路燈流光溢彩,飛速向后掠去。
蘇荷香開得很快,但很穩。
等紅燈的間隙,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你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
她的手在方向盤上握緊,骨節有些發白。
“別怕,沒事的。”
這句話,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對她自己說。
魏文蜷縮在座椅里,意識有些模糊。
疼痛占據了大部分感官。
但在那縫隙里,一絲清晰的念頭浮上來:此刻陪在他身邊,為他焦急奔走的人,是蘇荷香。
而他的妻子,手機關機,不知所蹤。
醫院急診室明亮的燈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消毒水的氣味無孔不入。
醫生檢查,詢問,語氣嚴肅。
“急性胃出血,需要立刻住院治療。家屬呢?去辦一下手續。”
蘇荷香立刻上前一步。
“我是他同事,家屬……暫時聯系不上。我來辦手續可以嗎?”
醫生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先去繳費,然后去住院部。”
蘇荷香接過單子,轉身匆匆跑向繳費窗口。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急切而清晰。
魏文被推進病房,掛上點滴。
冰涼的液體順著靜脈流入身體,疼痛在藥物的作用下緩緩退潮,留下沉重的疲憊。
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慘白的顏色。
蘇荷香辦完手續回來,額頭上沁著細汗。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輕輕舒了口氣。
“醫生說還好送來得及時,要臥床休息,飲食要特別注意。”
她看著他,眼神溫和。
“餓不餓?我去給你買點溫的粥?”
魏文搖搖頭,喉嚨干澀。
“謝謝……麻煩你了。”
“又說客氣話。”
蘇荷香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機。
“你家里……還是聯系不上嗎?要不要我再試試?”
魏文沉默了一下。
“她……出差,可能手機關機了。”
說出這個理由,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蘇荷香沒再追問,只是點點頭。
“那你先休息,我在這兒看著點滴。”
她調暗了病房的頂燈,只留一盞小夜燈。
昏黃的光線里,她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手機。
側影柔和。
魏文閉上眼。
身體是虛弱的,心里卻是一片空茫的荒蕪。
手機在床頭柜上,始終沉默。
06
丁英飆的老家在一個安靜的縣城。
他父母是樸實熱情的人,對我這個“臨時女友”表現出極大的歡迎和好奇。
晚飯很豐盛,席間問了許多問題。
我都按照“劇本”一一作答,笑得臉頰都有些發僵。
丁媽媽拉著我的手,說英飆總算開竅了,找了這么個體貼文靜的姑娘。
丁爸爸話不多,但眼神里也是滿意的。
晚上,我被安排住在家里的客房。
房間干凈整潔,透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卻沒什么睡意。
窗外是陌生的寂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心里那點不安,在夜深人靜時被放大了。
魏文在做什么?
加班結束了嗎?
胃還疼不疼?
有沒有……試著聯系我?
我終于忍不住,從背包深處摸出那個冰涼的手機。
長按開機鍵。
屏幕亮起,出現品牌標志,然后慢慢進入系統。
信號格一點點爬升。
緊接著,手機開始瘋狂地震動!
嗡嗡嗡——嗡嗡嗡——
一聲接一聲,短促,密集,像密集的鼓點,敲在我的耳膜和心尖上。
屏幕被瞬間涌進來的通知淹沒了。
未接來電的紅色數字不斷跳動,最終停在一個讓我心驚的數字:47。
絕大部分來自魏文。
還有幾個,來自婆婆袁冬梅。
微信圖標上也頂著99 的鮮紅標記。
我手指有些發抖,點開最近的一條短信,是魏文發的,時間顯示是昨天深夜。
“琪琪,你在哪?開機回電。”
往上滑,短信內容從最初的詢問,逐漸變得簡短、急促。
“看到速回。”
“接電話!”
“陳夢琪,回電話!”
最后一條,是今天早上發的,只有三個字:“醫院。速回。”
醫院的地址附在后面。
我的腦袋“轟”地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醫院?他怎么了?
胃病?嚴重到要住院?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慌忙點開微信,林雪也發了好幾條。
“夢琪,你跑哪兒去了?魏文找你快找瘋了!”
“他胃出血住院了!你趕緊回來!”
“看到消息立刻馬上回電話!”
胃出血……
我眼前一陣發黑,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顧不上現在是幾點,我沖出房間,用力拍打丁英飆的房門。
“英飆!英飆快起來!出事了!”
丁英飆睡眼惺忪地拉開門,看到我慘白的臉,嚇了一跳。
“怎么了?”
“魏文住院了,胃出血!我得立刻回去!”
他瞬間清醒。
“現在?這大半夜的……”
“我必須回去!”
我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和斬釘截鐵。
丁媽媽和丁爸爸也被驚動了,披著衣服出來。
聽明白原委,丁爸爸立刻說:“讓英飆開車送你!夜里沒火車了,開車快!”
丁英飆二話不說,回屋套上衣服,抓起車鑰匙。
“走!”
一路飛馳。
車窗外的黑暗濃稠如墨,只有車燈劈開前方一小段道路。
我緊緊攥著手機,一遍遍撥打魏文的電話。
通了,但一直沒人接。
打給婆婆,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雜。
“媽,是我,夢琪。魏文怎么樣了?在哪個病房?”
婆婆的聲音疲憊而壓抑著不滿。
“你還知道打電話?文文急性胃出血,在第二人民醫院住院部七樓,712病房。”
“你快來吧。”
電話掛斷了。
那聲音里的冷淡,像一根細針,扎進我心里。
丁英飆把車開得飛快,不時擔憂地看我一眼。
“別急,別自己先亂了陣腳。胃出血聽起來嚇人,但治療及時一般沒事。”
我什么都聽不進去。
腦子里只有那幾個字:胃出血,醫院,47個未接來電。
我消失的這一天一夜,他獨自在疼痛和焦慮里煎熬。
而我,為了一個可笑的、騙人的戲碼,把手機關了。
荒唐。
真荒唐。
天蒙蒙亮時,我們終于趕到醫院。
車還沒停穩,我就拉開車門沖了下去。
“夢琪!等我停好車!”
丁英飆在后面喊。
我充耳不聞,一路跑進住院部大樓,電梯遲遲不下來,我轉身沖向樓梯。
七樓。
呼吸急促,喉嚨里泛起血腥味。
我終于跑到七樓走廊,找到712病房。
房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燈光。
我扶著冰冷的墻壁,大口喘氣,想平復一下狂亂的心跳和呼吸。
然后,我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首先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魏文。
他閉著眼,臉色蒼白,嘴唇也沒什么血色,手背上打著點滴。
看起來虛弱極了。
我的心狠狠一揪。
緊接著,我看到床邊坐著一個人。
不是護士。
是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長裙的年輕女人,側對著我,背影窈窕。
她手里拿著一塊折疊好的溫熱毛巾,正微微俯身,動作極其輕柔地,擦拭著魏文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
她的長發從肩頭滑落幾縷,姿態專注而親近。
魏文的睫毛動了一下,似乎說了句什么,聲音很低。
那女人便笑了,眉眼彎起溫柔的弧度,湊近了些,仔細去聽。
那個湊近的姿勢,幾乎突破了普通同事,甚至普通朋友該有的距離。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好像瞬間凍住了。
渾身的力氣被抽干,手里攥著的背包帶子一松。
“啪”的一聲輕響。
背包掉在了光潔的瓷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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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聲響驚動了病房里的人。
那個穿米白色裙子的女人動作頓住,然后,她慢慢直起身,轉過頭來。
一張漂亮而干練的臉。
皮膚很白,眼睛很大,此刻正平靜地望向我,里面沒有絲毫意外。
好像早就知道我會來,也知道我會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出現。
她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包,又抬起眼,目光從我凌亂的頭發、焦急倉惶的臉、一路風塵仆仆的衣服上滑過。
那目光像尺,丈量著什么,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然后,她輕輕放下手里的毛巾,捋了捋耳邊那幾縷滑落的頭發。
動作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種天然的優雅。
她朝門口走來。
步態很穩,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嗒、嗒”聲。
一聲聲,敲在我麻木的神經上。
她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站定。
這個距離,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好聞的香水味。
不像醫院消毒水那么刺鼻,是一種柔和又存在感很強的香氣。
她看著我,嘴角一點點向上彎起,勾出一個極標準的、得體的微笑。
弧度完美,無可挑剔。
可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沒有多少笑意,平靜得像兩口深井。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晰悅耳,鉆進我的耳朵。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著她。
她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微笑著,繼續說下去。
“感謝你。”
她頓了頓,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
“給我這次表現的機會。”
我的手指在身側蜷縮起來,指甲陷進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
她看到了我這個小動作,笑意似乎深了一點點。
目光掃過我蒼白的臉,然后,落回我的眼睛。
聲音依舊平穩,字字清晰,像一顆顆冷硬的石子,投入我心已經結冰的湖面。
“現在——”
她微微偏了下頭,語調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禮貌的征詢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