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會再提長護險，商業保險到了真正破題的時候？

每年全國兩會，保險都是被反復提及的話題之一。

但比起簡單復述“政府工作報告提了多少次保險”“支持了哪些方向”，行業真正關心的，其實是：

在一系列宏觀表述背后，哪些領域已經具備更明確的落地空間，哪些方向有可能從政策信號走向現實經營。

今年，一個特別值得關注的關鍵詞，是長期護理保險。

無論是《“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還是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都明確提出要“推行長期護理保險制度”。

與此同時，2025年國家金融監管總局在《關于推動健康保險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中也提出，要“加快發展商業長期護理保險和失能收入損失保險”。

這意味著，圍繞失能風險與長期照護需求的保障安排，正在從地方試點和民生議題，進一步向更清晰的制度化推進。

對保險業，尤其是人身險業而言，這件事的意義，未必只在于參與一項新的民生制度建設，更在于它可能為行業打開一個遲遲沒有真正跑出來、但又始終被寄予期待的領域——商業長期護理保險。

問題在于，長護險并不是一個新概念。討論了很多年，也賣了很多“長護險”，但真正面向失能照護風險的商業長護險，至今幾乎沒有成型。為什么偏偏在今年，這件事值得重新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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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urance Today-

討論了很多年的長護險

為什么一直沒有真正做起來？

如果只看名字，商業長護險在國內并不算新鮮。

早在2005年，就已有保險公司推出相關產品。此后，護理保險也一度借助利率市場化時代的產品熱潮，形成過不小的規模。2016年，以“護理保險”為標簽的相關產品保費收入在一度超過千億。

但回頭看，那一輪所謂“護理保險”的主流形態，更多還是儲蓄型、返還型產品，真正圍繞失能、失智、長期照護風險展開設計的并不多。即便在近些年，很多產品雖然打著“護理保險”的標簽，本質上仍是壽險或儲蓄險邏輯的延伸。

部分公司私下交流的時候，也承認，”我們賣的其實就是快返終身壽“。

這也是商業長護險這些年最尷尬的地方。

一方面，市場上并不缺“長護險”這個名字；另一方面，真正能夠圍繞長期照護需求，建立起獨立責任、獨立定價、獨立服務邏輯的產品，卻始終沒有形成氣候。

原因并不難理解。

首先，失能與長期照護風險本身就比傳統壽險、重疾險更復雜。它既涉及健康風險，也與養老階段的功能退化、照護安排、服務資源密切相關。風險識別難，責任界定難，定價數據積累也不充分。

其次，產品做得越接近真實長護險，經營難度往往越大。它需要更長期的責任安排，需要更細致的失能認定標準，也需要與具體照護場景、服務供給形成連接。相比之下，借用壽險或儲蓄險的既有框架，顯然更容易賣，也更容易在短期內跑出規模。

再者，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市場對“長期照護”本身的認知并不充分。對于大多數家庭來說，養老可以理解，重疾可以理解，但“失能之后長期照護要花多少錢、由誰照護、服務從哪里來”，并沒有真正成為一種普遍、清晰、提前規劃的風險意識。

這就導致商業長護險長期處于一種別扭狀態：需求方向看上去成立，產品邏輯也有道理，但真正落到市場端，卻始終缺少足夠堅實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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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urance Today-

為什么

這一次值得重新討論，值得被重視？

真正的變化，來自兩個方面。

第一個方面，是加速老齡化現實中，失能、失智老人數量的持續增加。

根據相關部門的數據，截至2023年底，我國失能、失智老年人已達到4500萬左右，而且還在不斷增長。

這意味著，長期照護問題已經不是一個小眾議題，而是一個越來越突出的民生問題。它對家庭照護、對社會保障體系、對醫保體系的承壓能力，都提出了越來越現實的要求。

第二個方面，是社保層面的制度變化。自2016年國家層面啟動長期護理保險制度試點、2020年擴容至49個城市以來，制度性、屬于社保范疇的長護險已覆蓋3億人。

這意味著，長護險已經不再只是保險業內的一個產品概念，而是在越來越多地方成為現實中的制度安排。

更重要的是，社保長護險這十年的試點，實際上幫助整個社會完成了一輪極其關鍵的市場教育：

失能不是個體家庭偶發的小概率事件，而是一類需要提前籌資、提前規劃、制度應對的長期風險。

過去，商業長護險難以真正打開市場，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需求雖然客觀存在，卻沒有被廣泛“看見”；而今天，在真實的人群、真實的申請評估、真實的支付與服務場景中，長期照護已經從抽象概念變成了越來越多人能夠感知的現實問題。

也正因此，原本兜兜轉轉、始終等待一個契機的商業長護險，在社保長護險多年試點之后，終于看到了真正的交匯處。并且，社保長護險越往前走，商業保險的補充空間也就越值得重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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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urance Today-

站在長護險的角度

或許社保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商保

那么，行業又應該如何在基于社保、服務社保中，看到找到缺口、空間與機會？

作為一項社會保障制度，政策型長護險的首要目標，肯定是兜底，是覆蓋基本照護需求，而不是滿足所有層次、所有場景、所有品質要求下的長期照護安排。無論是資金來源、支付力度，還是服務內容，社保首先解決的都是“有沒有”，而不是“夠不夠好”“夠不夠多”“夠不夠個性化”。

而這，恰恰就是商業保險最值得切入的地方。

目前各地試點已經勾勒出政策型長護險的大致輪廓：

籌資主要依賴醫保基金乃至財政劃撥，運行方式也大多延續醫保式的支付邏輯，即圍繞特定照護服務進行額度報銷，很多地區甚至直接從城鄉居民醫保或職工醫保中扣繳。

換言之，這類長護險目前仍未真正脫離醫保體系。

從公開資料看，不少政策型長護險個人部分每月繳費在百元以內，月度支付額度大致在1000至4000元之間，報銷比例約為70%。典型申請條件通常包括：

連續繳費滿2年、失能程度符合專業機構認定標準，且失能狀態持續6個月以上；在持續支付報銷兩年后，一般還需要再次評級認定。

應當說，這樣的制度設計已經體現出不小的杠桿效應，也確實在不少地區減輕了部分家庭的照護負擔。但還有很大的探討空間。

畢竟，作為一種社會兜底制度，政策型長護險天然更傾向于低保、高齡、重度失能等重點群體；從支付方向看，也更多集中于維持基本生活所必需的照護、護理和相關醫療需求。

更關鍵的是，這一制度目前仍處于試點走向普及的過程中。未來一旦覆蓋范圍進一步擴大，現有繳費水平與報銷力度能否長期維持，有待于更多現實壓力的檢驗；而對于居民在真實照護場景中更高層次、更高品質、更多元化的需求，社保體系本身也很難全部承接。

特別是從全國層面看，長期護理保障能否建立起更加獨立、規范、穩定的籌資程式，仍然是個顯而易見的挑戰。國家醫保局長期護理保險專家庫咨詢專家胡宏偉就曾在多個場合表示，當前長護險地方試點“還未完全形成多元、規范、獨立、穩定的籌資機制”。

這恰恰說明，圍繞長期護理風險建立更多籌資路徑，提供更多層次的保障和服務補充，本就是商業長護險最應承擔的角色，也正是保險業最擅長的事情。

如果說，過去20年商業長護險之所以始終兜兜轉轉，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市場教育成本高、經營投入產出比不劃算，以至于與其費力打造一種全新的產品形態和經營模式，不如直接借用終身壽險或重疾險的既有框架。

那么今天，隨著政策型長護險經過近10年的試點與擴圍，長護險的社會認知正在逐步從一種被動負擔，轉向一種需要提前準備的長期風險安排。隨著制度繼續推進，過去長期制約商業長護險發展的市場認知障礙，有望被進一步打破。

與此同時，各地政策型長護險在籌資、認定、支付、服務資源和運行平衡上的積極探索，也正在為商業長護險的產品定價、責任設計和規則安排，提供越來越具體的現實參照。甚至很多政策試點及籌資規劃與服務連接，也都有保險公司的深度參與。

這意味著，商業長護險或許還談不上已經成熟，但至少，已經到了不能再停留在概念層面的時候。

而當務之急，就是先建立起屬于自己的籌資邏輯和產品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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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urance Today-

商業長護險怎么破題？

要先打好產品的第一戰

最終或許可以帶動整個經營生態的升級

如果說過去商業長護險最大的問題，是“名義上有，實質上弱”，那么接下來真正要解決的，就是它到底該以什么形態出現。

這是比“要不要發展”更現實的問題。

從目前看，商業長護險未來大概率不會簡單照搬過去的路徑，也未必一開始就以完全獨立、完全成熟的形態出現。更可能的情況是，它會經歷一個從附加責任、組合責任到相對獨立產品，再到服務體系逐步成型的過程。

但無論從哪一步起步，有一點都很關鍵：先把產品立住，再談服務展開。

長期以來，長護險一直被視為一種與照護服務高度結合的保障產品，因此，服務資源的對接、整合與生態經營，也常被認為是商業長護險的關鍵環節，甚至被不少公司視作差異化競爭的重要方向。

但至少在當前階段，服務不應先于產品。

原因并不復雜。與健康管理和傳統健康險的關系不同，失能照護服務與長護險在風險方向上更為一致。

也正因此，在市場早期、尤其是在更強調收支平衡和模式可持續的階段，過早把重心放到服務資源鋪設和生態延展上，未必是最優選擇。

考慮到失能風險的長期性和較強的不可逆性，商業長護險眼下首先要解決的，仍是籌資邏輯、責任邊界和給付方式，也就是先把產品形態做出來。

過去20年的反復摸索，其實已經留下了一些經驗。無論是壽險模式、重疾險模式，還是更接近社保形態的報銷額度模式，都說明了一點：長護險的保障能力，離不開時間價值的積累。從這個意義上說，長護險與長期主義經營天然適配。

但經驗也同樣表明，如果要保證保障力度與持續性，現價領取式的“快返”設計大概率必須割舍。比起功能繁多、樣樣兼顧，長護險更需要回到“專款專用”的邏輯。因為對這類產品來說，最重要的不是看上去像什么，而是這筆錢能否穩定、持續地用于長期照護。

在這個基礎上，商業長護險并非沒有現實路徑。

一種更可行的思路是，在責任認定上借鑒重疾險較為清晰的觸發方式，在給付形式上則避免一次性給付，而是設計為持續、多期的照護服務報銷額度，或者與長期護理過程更匹配的分期支付安排。這樣既有助于厘清責任邊界，也更貼近長期照護的真實場景。

當然，在市場培育階段，保留一定的過渡性設計，也并非不可行。比如，在原有壽險、重疾險產品升級中增設長護責任，或者設置保額向護理保障轉換的條款；再比如，保留一定的長期儲備屬性，在未發生護理風險時，將部分責任轉化為壽險式的傳承安排。

但無論如何過渡，商業長護險終究不能長期寄居于壽險或重疾險的舊框架之下。就像政策型長護險不可能一直依附于醫保基金、最終必須形成獨立制度一樣，商業長護險也必須逐步建立起自身的保障框架、條款格式和基礎標準。只有產品先形成獨立標準，后續服務的標準、生態的標準和經營業態的標準，才有可能真正建立起來。

而這，才是長護險真正的延展空間所在。

一旦產品框架逐步獨立，長護險帶來的變化，就不會只停留在產品端。

考慮到當前獨居老人增多、失能照護風險上升，以及長護險“專款專用”的保障要求，無論是一二線城市的專業隊伍，還是下沉市場仍有基礎的代理人群體，未來都可能不再只是賣出一張保單，而是進一步參與照護服務對接、理賠申請協助、理賠金使用管理乃至報銷流程支持等持續服務。

換句話說，隊伍的角色，可能會從單純的銷售者，逐步轉向理賠后長期陪伴的服務者。

同樣地，圍繞照護服務遴選、標準匹配、失能程度評估，以及醫療與康復安排等環節，未來也必然需要更具專業能力的第三方參與。這或許也意味著，那些強調“客觀、公正、客戶視角”的保險專業中介，有機會在長護險時代找到新的升級方向。

更值得關注的是，相較于已經競爭激烈的傳統健康險市場，以及圍繞養老概念反復包裝的壽險、年金險等品類，長護險或許更有可能成為行業深度轉型期的重要增量。

因為它不是簡單新增一個險種，而是同時連接了保障、籌資與服務三重能力。也正因如此，這個領域才顯得真正值得期待。

后記

對今天的保險業而言

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長護險

這不僅因為它對應的是一個越來越真實、越來越龐大、也越來越無法回避的風險，更因為在傳統路徑愈發擁擠、舊有增長邏輯不斷承壓的當下，行業也需要一個真正貼近社會需求、又能承載長期經營的新方向。

更重要的是，需要長護險的，不只是保險行業。面對失能風險持續顯性化、家庭照護能力不斷減弱以及長期護理需求不斷增長，國家和整個社會保障體系，同樣需要保險行業在其中承擔更實質的角色。

過去這些年，商業長護險并非沒有熱度，也不是沒有名字，而是始終沒有完成真正意義上的“從0到1”。需要看到的是，行業中并非沒有先行探索者，人保健康等機構在相關領域已走在相對靠前的位置。只是從“個別公司持續布局”到“行業真正跑出獨立賽道”，中間顯然還隔著產品標準、經營模式與市場認知的進一步成熟。

而今天，隨著制度推進、監管定調與社保試點的持續鋪墊，長護險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可以討論的概念，而是一個必須認真作答的命題。

它未必會迅速成為風口，也未必會很快長成大市場。但至少，對保險業而言，對國家而言，這都已是一個比任何時候都更值得認真投入的方向。

至少眼下已然能更清楚地看到長護險的現實前景與市場價值：不是又一個被包裝出來的熱點，而是保險行業能否借此啃下一塊硬骨頭，真正走出“從0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