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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從來不是美元霸權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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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美元”的邏輯根本經(jīng)不起推敲

隨著伊朗局勢的再度升級，很多小作文聲稱，伊朗要用人民幣結算，石油美元（Petrodollar）這個美元霸權的根基，就要崩潰了。

如果你長期關注全球政治經(jīng)濟輿情，相信對“石油美元”這個詞會很熟悉，它很符合大眾的直覺：因為世界需要石油，而石油必須用美元買，所以美元霸權是刻在黑色黃金上的。

順著這個邏輯推演，只要產(chǎn)油國開始嘗試本幣結算，美元的大廈似乎頃刻間就會土崩瓦解。

但如果你是經(jīng)濟學術圈的人，你會發(fā)現(xiàn)，“石油美元”這個詞近十幾年已很少在嚴肅文章中出現(xiàn)，因為這個詞早就不合時宜了，更多代表了“陰謀論”。

少看小作文，多看金融數(shù)據(jù)，你會發(fā)現(xiàn)：

全球年度石油貿(mào)易額約2-3萬億美元，全球年度總貿(mào)易額約 30萬億美元 ，而全球外匯市場日交易量就超過7萬億美元——這才是重點，一年的石油貿(mào)易額只有外匯市場幾個小時的交易量。

因為我只能用美元買石油（事實上這個理由也不成立了，中國可以用人民幣跟沙特買原油），所以我必須把原油需求幾百倍的外匯儲備都變成美元——這個邏輯根本經(jīng)不起推敲。

當然，石油美元這個說法，并非錯誤，只是過時了，因為在1970年代，它確實救了美元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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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一場“互為人質”的契約

在1970年代初，布雷頓森林體系崩盤，美元經(jīng)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信用坍塌：

全球各國都在瘋狂拋售美元、搶購黃金，美國黃金儲備入不敷出，尼克松宣布美元與黃金脫鉤，這意味著美元從“準黃金”變成了“純信用貨幣”，失去黃金錨定后，美元購買力暴跌，經(jīng)濟陷入了停滯與高通脹并存的“滯脹”泥潭。

美元需要一個新的、全球都必須消耗的錨，而石油作為工業(yè)社會的血液，是黃金 的完美替代品。于是美國與沙特達成了一項關鍵協(xié)議，沙特及隨后的OPEC同意出口石油只以美元計價。

為了鼓勵沙特將賺來的美元購買美國國債，美國甚至為沙特開設了“后門”，允許其繞過公開競標直接購買美債，這才漸漸穩(wěn)定了美元的信用。

那中東國家為什么要幫美國呢？其實是在幫自己。

油價暴漲后，產(chǎn)油國短短幾年就積累了天文數(shù)字般的財富，這帶來了新的煩惱，如果用各個進口國的貨幣結算，當時這些國家的通脹風險極高，如果要求對方用中東各國的貨幣，自己又沒有這么強的金融實力，看來看去，美元雖然信用下降了，但還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救美元”不但是美國的事，也是中東產(chǎn)油國的事。

沙特之后，其他成員國也發(fā)現(xiàn)，將石油收入轉換成美元資產(chǎn)是最具流動性和效率的選擇，可以讓OPEC成員國的財政預算更加穩(wěn)定。

更重要的是，“石油換美元”也拯救了全球貿(mào)易。

產(chǎn)油國手里突然多出幾千億貨幣，而石油進口國則面臨嚴重的本幣貶值和外匯枯竭，這就影響了世界貿(mào)易的流動性。讓沙特把錢買成美債，讓美元又回到了美國銀行系統(tǒng)中，再由美國銀行貸款給其他國家買石油。這個“循環(huán)系統(tǒng)”保住了全球貿(mào)易的順利運轉，對所有國家都有好處。

而且，“石油換美元”只是協(xié)議的一部分，當時的中東各國還有自身的安全問題，比如沙特王室面臨著極大的不安全感，外部有以色列的軍事壓力，以及蘇聯(lián)在阿拉伯地區(qū)的滲透；內(nèi)部有民族主義崛起，還有鄰國如伊拉克、伊朗的威脅。

這份協(xié)議中，美國還承諾向沙特提供軍事保護，保證在波斯灣的軍事存在，相當于給“王爺們”買了一份“政權長青”的保險。

此外，美國還承諾向沙特輸出技術和基建能力，從海水淡化廠到城市電網(wǎng)，沙特的現(xiàn)代化底層邏輯基本是由美國技術支撐的。

所以，“石油換美元”不僅僅是貿(mào)易與支付，而是美國用金融、科技和軍事實力，向沙特交換了其擁有的“信用錨定物”；而沙特將石油收入換成美債，是將自己的國民財富質押在了美國手中。

石油美元是美元在風雨飄搖的1970年代的“救生圈”，也是當時沒有能替代美元的其他貨幣的必然結果。可到了1980年代，美國經(jīng)濟和金融穩(wěn)定下來后，建立了美元霸權的真正基石，“石油美元”的作用就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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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元霸權的真正基石

沙特的石油只是幫助美元度過危機，真正讓美元牢牢地樹立霸權地位的，還是美國自身的實力。

從中東石油換美元開始，實際上換的是美債。后來，全球各國都發(fā)現(xiàn)，國家財富的最佳載體，還是要看美債，幾萬億的“閑錢”，除了美債，全球沒有第二個市場能“吃得下”且隨時能“吐出來”，還能生息。

再到1990年代，科技革命在美國爆發(fā)，而頂尖的科技產(chǎn)出確保了全球必須向美國購買高附加值產(chǎn)品；要投資頂級公司，就必須買美股，這些都要用美元。

這樣一來，這產(chǎn)生了網(wǎng)絡效應，就算非美元國家之間做生意，也是首選美元，就像社交軟件，大家都用美元是因為其他人都在用，再加上美國發(fā)達的金融市場，也節(jié)省了轉換貨幣的成本。

所以，美元霸權是美國的科技、金融、軍事綜合實力的結果，石油只是美元這個操作系統(tǒng)上最早的“國民級App”。用戶可以卸載App，但想要遷移一整套已經(jīng)嵌入文明底層的OS，成本近乎無限。

石油對于美元而言，早就不再重要了。美國從最大的石油進口國變成了出口國，進口中東石油輸出美元的傳統(tǒng)路徑早失效了，加上中俄、中沙之間開始嘗試本幣結算，美元在石油貿(mào)易中的作用大大下降。

即使未來中東石油真如很多自媒體所說的，可以使用人民幣等各種貨幣，也不代表美元大廈將傾。

但我也不是說美元的地位永固，信用貨幣的核心還是在于信用，所以威脅美元的不一定是另一種主權貨幣，更可能是對“中心化信用”的普遍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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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戰(zhàn)場：去中心化

黃金近兩年的強勢并非因為避險，而是全球在尋找一種“無國籍、去中心化”的底層資產(chǎn)，這是對美元作為全球公共品信用的不信任投票，美元帝國的第一道裂縫，就從黃金大漲開始，這一觀點，我在《》一文中有詳細闡述。

不過，黃金畢竟有自己的劣勢，否則近代也不可能被英磅等信用貨幣取代，它只能反應美元信用危機，而無法取代美元。

美元目前的統(tǒng)治力在于它掌握了全球貿(mào)易的“路由器”——SWIFT系統(tǒng)和“清算行”，而美元信用來自金融市場、使用者的網(wǎng)絡效應，即使美國的實力相對下降，全球各國更可能將就著用，而不是換一個信用貨幣。

所以美元真正的威脅是去中心化的“降維打擊”，特別是加密貨幣，通過技術手段，代碼即法律，替代“信任關系”，用區(qū)塊鏈技術繞過美元的“路由器”，讓國際貿(mào)易直接點對點即時清算，效率將大大提升。

更重要的是，如果未來技術的發(fā)展可以讓加密貨幣更穩(wěn)定，未來財富可以安全地存儲在去中心化的網(wǎng)絡中，就不再需要通過購買美債來“避險”，還可以繞過美國最強大的金融制裁的武器，“去美債化”才是對美元霸權的致命一擊。

所以加密貨幣對美元的威脅比任何一種貨幣都更直接，美國真正警惕的也是它，而目前找到的殺手锏正是美元“穩(wěn)定幣化”——通過將美元注入去中心化金融的血管，讓美元從“紙幣”進化為“數(shù)字協(xié)議”。

美國的如意算盤是，如果全球所有的去中心化交易底層都錨定美元穩(wěn)定幣，那么去中心化非但沒殺死美元，反而讓美元霸權實現(xiàn)了“全數(shù)字化升級”。

未來各國對穩(wěn)定幣主權的爭奪，才是貨幣戰(zhàn)爭決定性的戰(zhàn)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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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不需要“另一個美元”

五十年前，美元通過與石油的“利益交換”，在黃金崩塌的廢墟上重建了信用。

美元霸權的核心在于它定義了一整套財富儲存、流動性和貿(mào)易支付的規(guī)則，而且有能力保護它的運轉，它在前50年非常高效，但現(xiàn)在顯然已經(jīng)是這個互聯(lián)網(wǎng)與人工智能時代的“絆腳石”。

所以千萬不要以為美元信用崩潰，其他貨幣就有機會，正是因為美元體系有這樣那樣根深蒂固的問題，人類才不需要“另一個美元”，而是一整套全新的方案。

石油美元的黃昏，或許正是“去中心化貨幣”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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