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新德里英迪拉·甘地國際機場的那一刻,一股難以名狀的熱浪裹挾著一種混合了香料、汽車尾氣、以及某種隱秘的酸腐味的空氣,就直直地撞進了我的鼻腔,我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我現在買張返程機票還來得及嗎?
走出機場后,我坐上了預定好的出租車前往新德里市中心的帕哈甘吉——也就是著名的背包客聚集地。車窗外的景色就像一部失去了焦點的老式電影,以一種極其癲狂的節奏在我眼前放映。馬路上沒有車道線的概念,嘟嘟車、摩托車、破舊的公交車、甚至慢悠悠踱步的神牛,全都擠在同一條瀝青路上。
刺耳的喇叭聲不是偶爾響起,而是像暴雨一樣連綿不絕。司機們似乎把按喇叭當成了呼吸的一部分,那種毫無間歇的噪音,像一根生銹的針,一下又一下地扎著我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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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酒店,我連行李都沒顧得上整理,直接癱倒在那張看起來顏色十分可疑的床單上。第一天,我就遭遇了傳說中的“印度式腸胃炎”。僅僅因為在路邊買了一瓶看似密封完好的礦泉水,半夜里,我在那個散發著霉味和下水道反味的衛生間里吐得昏天黑地。那一刻,我抱著馬桶,眼淚止不住地流,心里一萬次地咒罵自己為什么不去別的地方,非要跑來這個“人間煉獄”找罪受。
說句不好聽的,一般人來印度還真受不了。這種受不了,不僅是生理上的極限挑戰,更是心理上的無情碾壓。你必須時刻保持一種近乎神經質的警惕:防著嘟嘟車司機繞路宰客,防著街頭熱情搭訕的“野導游”把你帶進高價購物店,甚至要防著路邊突然竄出來的猴子搶走你手里的餅干。
前三天,我幾乎是在一種狂躁和焦慮交織的狀態下度過的。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丟進滾筒洗衣機里的異類,被那個充滿混沌和無序的國家瘋狂撕扯。
第四天的時候,我從阿格拉乘坐火車前往瓦拉納西。印度的火車站,堪稱這個國家最真實的微縮模型。月臺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鋪一張報紙或一塊破布,一家老小就能席地而睡。蒼蠅在空中毫無顧忌地飛舞,角落里散發著尿騷味。我拖著行李箱,像個笨拙的入侵者,小心翼翼地跨過那些熟睡的軀體,好不容易擠進了我的車廂。
我買的是空調車廂,環境相對好一些,但依然擁擠。坐在我面對的,是一對印度母子。母親穿著一身有些舊但洗得很干凈的暗紅色紗麗,眉心點著一顆紅痣,面容疲憊卻透著一種平和。那個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有著一雙我此生見過最深邃、最明亮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現代都市孩子常見的被電子屏幕塞滿的呆滯,而是清澈得像一汪能倒映出星空的泉水。
火車開動了,漫長而搖晃的旅途讓人昏昏欲睡。到了傍晚,我肚子餓得咕咕叫,但因為前兩天的腸胃炎陰影,我不敢碰任何火車上售賣的食物,只能干咽口水。那個小男孩一直盯著我看,突然,他扯了扯母親的紗麗,小聲說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