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妻子舉報我收紅包毀我前程,岳父病危求我手術,我轉身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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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白熾燈慘白。

梁玉華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冰冷地切割空氣:“關于心胸外科蘇冠霖醫生,收受患者家屬現金紅包的問題,我院監察室已掌握初步證據?!?/p>

我的背脊僵直。八萬塊年度獎金的數字,在公示欄的紅色表格里,剛剛還散發著油墨香。

岳母的臉在主席臺上,沒有看我。

八天后。

手機在床頭柜上持續嗡鳴,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從傍晚到深夜,未接來電的數字從1跳到98。

最后一條短信擠進來:“冠霖,爸不行了,求你來醫院,只有你能救他?!?/p>

我劃開屏幕,指尖冰冷。

回了一句:“你家的事,和我有什么關系?!?/p>

發送。

窗外,夜雨敲打著玻璃,綿密無聲。



01

總結會總是冗長。空氣里彌漫著打印紙和疲倦的味道。

我坐在中后排,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會議議程的紙角。

再熬過半小時,那份公示期剛過的年度優秀醫師獎金就能落袋。

八萬。

夠把家里那臺總出毛病的二手車換掉,或者,許韻寒念叨了很久的,一場像樣的結婚十周年旅行。

副院長沈志剛正在臺上念著不痛不癢的總結,聲音平穩得像心電圖上的直線。

“……在院黨委領導下,我院醫德醫風建設,常抓不懈……”

我有些走神,想起昨晚許韻寒背對著我睡下的背影。

中間隔著能再躺一個人的距離。

她說空調太冷,我說是你火氣太大。

對話像兩塊硬石頭,撞一下,各自滾開。

“下面,請監察室梁玉華主任,就年度醫風廉政建設工作,做專項通報?!?/p>

掌聲例行公事地響起。

我的岳母,梁玉華,穿著一絲不茍的深灰色西裝套裙,走上臺。她扶了扶眼鏡,翻開文件夾。頭頂的燈光給她花白的短發鍍上一層不容置疑的銀邊。

她的目光掃過臺下,有那么零點幾秒,似乎在我臉上頓了頓,又毫無波瀾地移開。

我坐直了些。

心里掠過一絲極細微的不安,像水底冒出的一個氣泡,還沒看清就破了。

能有什么事兒?

我蘇冠霖,上班手術查房,下班回家吃飯,經手的病人和器械都干凈。

梁玉華開始照本宣科。數字,百分比,案例。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就在我以為這環節即將平安度過時,她的話鋒停了。

她合上手里的文件夾,又從旁邊拿起一個薄薄的、普通的牛皮紙檔案袋。

會議室里剩下紙張翻動的窸窣聲,也消失了。

“在持續深入的督查中,我們也發現了個別不符合規范的現象。”梁玉華的聲音清晰了許多,每個字都像用小錘子敲出來,“在此,有必要選取一個近期核實的情況,進行公開說明,以儆效尤?!?/p>

我心頭那根弦,莫名繃緊了。

本月上旬,心胸外科收治的一名主動脈瓣膜置換術后患者家屬,向我院監察室反映,為感謝主管醫生的‘悉心照顧’,曾通過非正常渠道,贈予現金若干。

我的手指停住了。主動脈瓣膜置換?我手下最近出院的……

“經問詢相關當事人及初步核查,”梁玉華從檔案袋里抽出一張紙,又拿出一個薄薄的、透明的證據袋,里面似乎裝著什么東西。

她將證據袋舉高,朝向臺下。

距離有點遠,我看不清。

“現金人民幣兩千元,已作為證據封存。涉事醫生,對收受行為供認不諱?!彼D了頓,目光這次準確地落在我臉上,冰冷,沒有任何屬于岳母的溫度,“涉事醫生為——心胸外科,蘇冠霖副主任醫師?!?/p>

嗡——

耳朵里瞬間灌滿了嘈雜的鳴響,蓋過了會場陡然掀起的低低嘩然。我看見前排有幾個同事回過頭,眼神復雜。驚訝,探尋,幸災樂禍。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疼,想站起來,想喊“我沒有”,但身體像被釘在椅子上。

目光死死鎖在那個小小的證據袋上。

里面是錢?

什么錢?

誰給的?

供認不諱?

我向誰供認了?

梁玉華已經放下了證據袋,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根據規定,取消蘇冠霖醫生本年度優秀醫師評定資格及相應獎金。其問題進一步調查期間,暫停其部分診療權限。詳細處理結果,將以書面形式下達?!?/p>

八萬。不是二手車,也不是旅行。是一記悶棍,結結實實砸在顱頂。

臺上,院長許軍,我的岳父,自始至終垂著眼,看著面前的茶杯,手指搭在杯蓋上,一動不動。

仿佛臺上被點名批判的,只是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散會時,人群像潮水般從我身邊分開流走。沒人跟我說話,連目光接觸都避免。我最后一個站起來,腿有些麻。

走到門口,梁玉華和許軍正在跟沈志剛低聲說著什么。許軍抬眼看到了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和梁玉華一起走了。

沈志剛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冠霖啊,”他嘆了口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怎么這么不小心?回去好好寫個說明,配合調查。你還年輕,路還長。”

我看著他眼鏡片后面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點了點頭,嗓子里擠出一個“嗯”。

走廊很長,盡頭是窗戶,外面天陰著,要下雨。

手機震了一下,是許韻寒的短信,只有三個字:“回家了?

我沒回。把手機塞回口袋,掌心一片冰涼的汗。

02

家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

我推門進去,飯菜的香味飄過來,和平常一樣。許韻寒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湯碗。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垂下眼皮,把湯放在桌上。

洗手吃飯吧。”聲音平平。

我站在玄關沒動,脫下的外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今天醫院開會,”我說,聲音有點啞,“你媽在會上,舉報我收紅包?!?/p>

許韻寒擺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班?,我聽說了?!?/p>

“你聽說了?”我往前走了一步,“聽誰說的?你媽提前跟你通氣了?”

“蘇冠霖!”她猛地抬頭,眼睛睜圓了,里面有火苗跳了一下,又迅速熄滅下去,變成一種疲憊的防御,“你什么意思?我媽是監察室主任,她按規章辦事,難道要我提前給你泄密?”

“規章?”我把外套甩在沙發上,笑了一下,自己聽著都刺耳,“兩千塊!我蘇冠霖缺那兩千塊?我他媽連那錢長什么樣都沒見過!這就證據確鑿了?還我‘供認不諱’?我向誰供認了?鬼嗎!”

我的聲音在客廳里撞出回音。許韻寒的臉色白了,嘴唇抿得很緊。

那你……到底收沒收?”她問,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看著她。結婚十年,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種神色,不是信任,不是維護,是懷疑,是審視。像在看一個可能真的犯了錯的陌生人。

心口那塊地方,猛地一空,接著是冰冷的鈍痛。

“你覺得呢?”我反問,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她不說話,扭頭看向別處,側臉的線條繃著。

“許韻寒,”我走近她,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煙味,和往常一樣的味道,此刻卻讓人窒息,“那是你媽。她當著一醫院人的面,把我扒光了晾在那兒。八萬獎金沒了,后面還有調查,處分。我的名聲,前途,在你媽眼里,就值一個‘按規章辦事’?”

“那我能怎么辦!”她突然拔高聲音,轉過身,眼圈紅了,但沒哭出來,“那是我媽!她是院長夫人,是監察室主任!她鐵了心要做的事,我能攔得?。课野衷跁隙紱]說話,你讓我怎么辦?跟你一起拍桌子罵街,然后全家一起滾蛋?”

“所以我就活該?”我指著自己的胸口,“活該被你們家拿來立威?活該當那個殺給猴看的雞?許韻寒,我是你丈夫!”

“丈夫?”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蘇冠霖,你摸摸良心,這幾年,你心里除了你的手術刀,你的病人,你的前程,還有這個家嗎?還有我嗎?”

話題猝不及防地滑向另一個深淵。那些積壓的、冰冷的、日復一日的瑣碎和沉默,突然都有了形狀,張牙舞爪。

“這跟那件事是一回事嗎?”我感到一陣無力。

“在我媽看來,也許就是?!痹S韻寒偏過頭,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冷漠,“你清高,你干凈,你眼里揉不得沙子??蛇@醫院里,這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你多少次因為我爸的關系被人背后指指點點,你自己不清楚?我媽這么做……或許有她的考慮?!?/p>

“什么考慮?”我抓住她話里的尾巴,“犧牲我,來證明許院長大公無私?來鞏固她梁主任鐵面無情?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做給沈志剛那些人看的戲碼?而我,連劇本都沒資格看一眼?”

許韻寒猛地看向我,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惶,隨即被更強的怒意掩蓋?!澳愫f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里清楚?!蔽彝撕髢刹剑_了距離??蛷d的燈光在我們之間劃下一道無形的鴻溝。

墻上的結婚照里,兩個人笑得沒心沒肺。像上輩子的事。

“那份獎金,”我聽到自己干巴巴的聲音,“本來打算,給你換那款看中的包,或者,我們去趟云南?!?/p>

許韻寒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沒接話,轉身往臥室走。

“飯在桌上,你自己吃吧?!?/p>

臥室門輕輕關上,落鎖的聲音很輕,卻像砸在我心上。

我沒去吃飯。在沙發上坐下,摸出煙盒,點了一支。家里不讓抽煙,許韻寒嫌味道臭。平時我都在陽臺。

灰白色的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頭頂的燈,也模糊了婚紗照上那張年輕的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醫院行政部發來的正式通知郵件。標題很長,核心意思就一個:暫停蘇冠霖副主任醫師部分權限,配合調查。

窗外,雨終于下了起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煙燒到盡頭,燙了一下手指。



03

權限暫停,具體說,就是復雜手術不讓我主刀了,重要的病患會診名單上也沒了我的名字。我還在心胸外科,但更像一個高級觀眾。

查房,寫病歷,處理些常規醫囑。

同事們客氣而疏遠,護士們的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同情或者別的什么。

韓可馨有次給我遞病歷夾時,指尖飛快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頭去,什么也沒說。

那個透明的證據袋,還有梁玉華那句“供認不諱”,像兩根刺扎在那里。

我反復回想近期出院的主動脈瓣膜置換病人。

姓陳,一個退休教師,老伴陪著來的。

手術很順利,出院時千恩萬謝,樸實的老兩口,不像會玩這種花樣。

器械商馬杰的臉忽然跳出來。

陳老爺子手術用的是他們公司最新一代的瓣膜,價格不菲。

術后那天,馬杰來過,笑瞇瞇地跟老爺子家屬在走廊說了會兒話。

我當時在忙,沒在意。

中午在食堂,我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剛坐下,對面就放了另一個餐盤。

韓可馨在我對面坐下,若無其事地夾起一根青菜。

“蘇醫生,”她聲音壓得很低,眼睛看著盤子,“陳老爺子出院那天,我好像看見他老伴,在樓梯間塞給馬杰一個信封?!?/p>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馬杰推了幾下,后來還是收了。”韓可馨快速扒了一口飯,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當時急著去拿藥,沒多想。

“哪個樓梯間?”我問。

“住院部,東側,七樓通往天臺那個,平時很少有人走?!彼鹧郏宄旱哪抗饪粗?,“蘇醫生,馬杰最近跟沈副院長那邊的人,走得挺近的。設備科的劉主任,是他酒桌上的??汀!?/p>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兩下。東側樓梯間,七樓。我們科室在六樓,但有時候為了清靜,我會走樓梯上下一兩層。那里沒有監控。

“為什么告訴我這些?”我看著韓可馨。她年紀不大,但在科室里好幾年了,不是不知輕重的人。

韓可馨放下筷子,抿了抿嘴唇。

“陳老爺子出院結賬時,我正好在繳費處。他老伴嘟囔了一句,說馬代表真是熱心,幫了忙還不肯收謝禮,硬塞才留下點水果錢?!彼D了頓,“水果錢,用信封裝?”

她沒再說下去,端起盤子站起身。“蘇醫生,我吃好了?!?/p>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聲音很輕:“七樓樓梯間窗戶邊上,那個廢棄的消防栓鐵皮柜后面,好像有點臟,該打掃了?!?/p>

我坐在那里,盤子里的飯菜漸漸涼透。

馬杰。沈志剛。設備科劉主任。東側七樓樓梯間。信封。水果錢。

碎片在腦子里亂撞,慢慢拼湊出一個模糊猙獰的輪廓。

如果……那不是給我的“紅包”,而是家屬給馬杰的“感謝費”?

馬杰轉頭用這個“信封”,給我下了個套?

地點選在我可能出現的、沒有監控的樓梯間。

然后,某個“證人”向監察室“供認”,看見我收了東西?

“供認不諱”。誰在供認?馬杰?還是那個所謂的“證人”?

梁玉華知道這些嗎?還是說,她只需要一個“確鑿證據”,來達成某個目的?比如,敲打我,或者,敲打我背后被視為許軍派系一員的標簽?

許韻寒那句“或許有她的考慮”,此刻像冰錐一樣刺回來。

我掏出手機,翻到陳老爺子出院時留的家屬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很久,按了下去。

電話通了,響了五六聲,被接起。

“喂?哪位呀?”是陳老爺子老伴,略帶沙啞的聲音。

“阿姨,是我,市一院心胸外科的蘇醫生。”我盡量讓聲音平穩。

“哎喲!蘇醫生!”老太太聲音立刻熱情起來,“您怎么打電話來了?是不是我家老陳的復查單有什么問題?我們約的后天呀……”

阿姨,別緊張,復查照常。我就想問個事,方便嗎?

“方便方便,蘇醫生您說?!?/p>

“老爺子出院那天,是不是為了感謝馬代表幫忙,給過他一個信封?”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啊……這個……”老太太的聲音變得遲疑,謹慎起來,“蘇醫生,您怎么問起這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阿姨,您別怕,實話告訴我就行。那個信封,里面裝的是什么?是給馬代表的,還是……”我頓了一下,“給我的?”

“當然是給馬代表的!”老太太脫口而出,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慌亂,“蘇醫生,我們可從來沒想過給您送東西!您別誤會!是馬代表說,進口那個瓣膜,他費了好大勁才爭取到最優價格,還幫忙協調了手術時間……我們心里過意不去,就……就包了兩千塊錢,想謝謝他。他一開始死活不要,后來在樓梯那兒,推來推去,他才勉強收下,說就當是給我們買水果了……蘇醫生,這事是不是不對?我們是不是給您惹麻煩了?”

老太太的聲音帶了哭腔。

“沒有,阿姨,您別多想,我就是了解一下情況?!蔽椅站o了手機,指節發白,“謝謝您,再見?!?/p>

掛了電話,耳朵里嗡嗡作響。

兩千塊。樓梯間。馬杰收了。然后,這筆錢,變成了我“收受”的“紅包”。

“證據”是現成的。只要有人“看見”我收了那個信封,或者,馬杰“轉交”時被“撞見”。

誰看見了?誰向監察室“供認”的?

我靠在冰冷的食堂椅背上,閉上眼。

火焰在胸腔里慢慢燒起來,冰冷,卻灼人。

04

我沒直接去找馬杰。打草驚蛇沒用。

下午找了個借口,去了住院部七樓。

東側樓梯間果然僻靜,空氣中浮著淡淡的灰塵味。

走到窗戶邊,那個綠色的舊消防栓鐵皮柜靠在墻角,漆皮斑駁。

我蹲下身,看向柜子后面與墻壁的縫隙。光線很暗,地上積著厚厚的灰。我打開手機手電筒,照進去。

灰塵上有一些凌亂的痕跡,不像打掃的,倒像有什么東西被塞進去又拖拽出來。在靠近柜子腿的地方,光線掃過一點反光。

我用隨身帶的筆,小心地撥弄了一下。

一個極小的、透明的塑料碎片被撥了出來。不是玻璃,像是某種硬質塑料包裝的一角。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模糊的印痕,但看不清了。

我把它用紙巾包好,放進口袋。

這證明不了什么。但韓可馨指的就是這里。

剛回到科室,護士長叫住我,神色有些古怪:“蘇醫生,監察室的梁主任讓你去她辦公室一趟?!?/p>

該來的總會來。

梁玉華的辦公室在行政樓,比臨床科室安靜得多,走廊里鋪著地毯,腳步聲被吸走。敲門進去,她正在看文件,沒抬頭。

“坐?!彼噶酥笇γ娴囊巫?。

我坐下,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羊絨衫,襯得臉色更白,也更冷硬。

調查需要你補充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她推過來幾張打印好的表格,“重點寫清楚,本月十號下午三點到五點,你的具體行蹤,接觸過哪些人,尤其是患者家屬和醫藥代表。

十號下午。陳老爺子出院那天。

“我那天下午有兩臺手術,結束后在病房寫病程記錄。接觸的人很多,同事,病人,家屬?!蔽艺Z氣平淡,“具體名單,我可以回去查排班表和病歷記錄?!?/p>

“有沒有單獨接觸過患者陳某的家屬?”梁玉華抬起眼,鏡片后的目光銳利。

“查房時集體見過。單獨?沒有?!?/p>

“那這個,”她又拿出了那個透明的證據袋,隔著桌子推到我面前,“你怎么解釋?”

袋子里是兩張嶄新的百元鈔票,用一根橡皮筋扎著。

下面墊著一張紙,像是從什么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蘇醫生,一點心意,請一定收下,感謝?!弊舟E歪歪扭扭。

“這不是我的字?!蔽艺f。

“這是從你更衣柜的角落里發現的?!绷河袢A聲音沒有起伏,“有清潔工可以作證,十號下午打掃時,還沒有。十一號早上,就出現了。”

我的更衣柜?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他們連那里都能做手腳?

“更衣柜鑰匙,除了我,護士站有備用。清潔工也有所有柜子的通用鑰匙?!蔽矣哪抗?,“梁主任,有人想栽贓,方法多的是?!?/p>

證據面前,不要一味抵賴。”梁玉華皺了皺眉,那神情不像岳母對女婿,更像法官對疑犯,“舉報人言之鑿鑿,親眼看見你收了陳某家屬的信封?,F在,錢在你柜子里找到,筆跡鑒定雖然不是你的,但誰能證明這不是家屬寫的?誰又能證明,你沒收?

“舉報人是誰?”我問。

“按規定,保護舉報人隱私?!?/p>

“那讓我和陳某家屬當面對質?!?/p>

“調查有程序,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绷河袢A合上文件夾,顯得有些不耐煩,“蘇冠霖,你是醫生,也是許家的女婿。出了這種事,影響有多壞你不知道嗎?如果你態度好,認識錯誤深刻,處分還能酌情。你現在這樣……”

我沒錯,認識什么?”我打斷她,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梁主任,您是我岳母。您就真的一點都不懷疑,這是有人給我下套?還是說,您需要這個‘套’,來達成別的什么目的?比如,給沈副院長那邊看看,您監察室,連自己女婿都照查不誤?

梁玉華的臉,瞬間沉了下去,像結了一層冰。

“蘇冠霖!注意你的態度!這里是監察室,不是你家!”她猛地站起身,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無端揣測,質疑調查公正性,你這是錯上加錯!”

我也站了起來。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公正?”我笑了一下,大概很難看,“兩千塊錢,一個來路不明的紙條,一個躲在陰影里的‘舉報人’,這就叫公正?我的職業生涯,就值這么一場可笑的‘公正’?”

我盯著她,一字一句:“媽,我叫您最后一聲媽。這盆臟水,我不認。這事,沒完。”

說完,我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辦公室里冰冷的空氣,也似乎,隔絕了我和那個家最后一點脆弱的聯系。

走廊很長,窗外天色陰沉。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許韻寒。我按掉了。



05

調查結果在一周后出來了。

“鑒于證據鏈存在,當事人蘇冠霖雖不承認,但無法提供充分反證。經研究決定,給予蘇冠霖院內通報批評,取消本年度評優及獎金,暫停獨立手術權限三個月。以觀后效。”

處分通知貼在科室公告欄最下方,不大的一張紙,蓋著鮮紅的公章。圍觀的人竊竊私語,很快散去。

沈志剛把我叫到副院長辦公室,給我泡了杯茶。

“冠霖啊,這個結果,已經是許院長和梁主任盡力爭取后的從輕處理了?!彼麌@著氣,一副為我著想的樣子,“畢竟影響出去了,總得有個交代。這三個月,你正好沉淀一下,磨刀不誤砍柴工嘛?!?/p>

我看著他演戲,胃里一陣翻騰。盡力爭???從輕處理?

“沈院長,”我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陳老爺子家屬給馬杰的那兩千塊錢,馬杰是怎么處理的,您清楚嗎?”

沈志剛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馬杰?器械商和患者家屬之間正常的感謝往來,我們醫院不便過多干涉,只要不涉及商業賄賂。怎么,冠霖,你覺得這里有問題?”

“問題在于,那兩千塊錢,現在成了我收受的紅包?!蔽叶⒅难劬Γ榜R杰最近和您,還有設備科劉主任,走得挺近。東側七樓樓梯間沒有監控,真是個談話、交接‘水果錢’的好地方?!?/p>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

沈志剛慢慢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鏡片后的目光變得深沉,帶著審視。

“蘇醫生,”他換了稱呼,語氣也冷了下來,“沒有根據的話,最好不要亂說。調查結果是院黨委集體討論決定的,具有權威性。你現在的情緒,我可以理解,但不要因為個人委屈,就胡亂攀咬,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p>

“是不是胡亂攀咬,有些人心里清楚。”我站起身,“沈院長,沒什么事,我先回去了?!?/p>

“蘇冠霖,”他在我身后叫住我,聲音不高,卻帶著壓力,“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醫院是個復雜的地方,有時候,退一步,不是軟弱,是智慧。許院長……年紀也大了?!?/p>

最后那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某個地方。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從未如此刺鼻。

晚上回到家,許韻寒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餐桌上扣著留給我的飯菜。

我換了鞋,沒去動飯菜,在沙發上坐下。

“處分下來了?!蔽艺f。

“嗯。”她眼睛盯著電視屏幕,沒動,“爸給我打電話了。說……已經是最輕的了?!?/p>

“最輕的?”我扯了扯嘴角,“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他們?”

許韻寒轉過頭,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

“蘇冠霖,你到底想怎么樣?事情已經這樣了,鬧下去對你有什么好處?我爸我媽在醫院里也要做人!你非要弄得大家臉上都難看嗎?”

我要真相!”我提高聲音,“我要還我自己一個清白!這很難理解嗎?

“真相重要,還是這個家重要?”她猛地站起來,聲音發顫,“還是我爸院長的位置重要?蘇冠霖,你別天真了!你以為查出是馬杰搞鬼,或者背后還有別人,就能皆大歡喜?那會牽扯出多少人?醫院里會掀起多大的風浪?到時候,你怎么收場?我爸怎么收場?”

我看著她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那個曾經會因為我在圖書館多看她一眼就臉紅的女孩,那個說相信我的醫術和人品的妻子,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

權衡利弊,計算得失,把丈夫的屈辱和職業生涯,放在天平上,和“家”、“位置”一起稱量。

“所以,”我聽到自己空洞的聲音,“為了你爸的位置,為了這個‘家’的體面,我就應該閉嘴,認下這盆臟水,背上這個處分,是嗎?”

許韻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淚卻掉了下來。

“是,”她哽咽著,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你就當是為了我,為了這個家,不行嗎?三個月很快的,到時候權限恢復了,你還是蘇醫生。那八萬塊錢,我補給你,行不行?”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胸口那塊地方,好像徹底冷了,硬了,不會再疼了。

“許韻寒,”我慢慢站起來,“我們離婚吧。”

她震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這房子,你爸當年出的首付,歸你。存款,一人一半。我的東西不多,明天來收拾?!蔽肄D身往客房走,結婚后我們吵得最兇的時候,我也沒睡過客房。

“蘇冠霖!你混蛋!”她在身后哭喊,什么東西砸在地上,碎了。

我沒回頭,關上了客房的門。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客廳里傳來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我摸出煙,點燃。黑暗里,一點紅光明明滅滅。

手機屏幕亮起,是韓可馨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張圖片。

點開,是設備科一份普通的耗材采購申請單復印件,申請人劉主任,審批人沈志剛。

采購項目里,有一批價格不菲的專用手術縫合線,供應商,正是馬杰所在的公司。

日期,是陳老爺子手術前一周。

圖片下面,跟著一行小字:“蘇醫生,馬杰上個月提了輛新車。還有,聽說沈副院長兒子,打算出國留學。”

我看著那行字,在黑暗里,緩緩吐出一口煙。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06

分居后,我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小單間。日子忽然變得簡單,也空曠。

每天上班,下班,回那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的房間。

不手術的日子,時間多得無處打發。

我開始整理歷年手術案例,寫些論文草稿。

偶爾和韓可馨在食堂碰見,她會低聲跟我說點科室里無關緊要的閑話,眼神里有種安靜的關切。

許韻寒沒再聯系我。倒是岳父許軍,在我搬出來后第三天,給我打了個電話。

“冠霖,”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老了十歲,“搬出來住,還習慣嗎?”

“還好?!蔽椅罩謾C,走到出租屋的窗邊。樓下是嘈雜的夜市。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有細微的電流聲。

“處分的事……委屈你了。”他嘆了口氣,很沉,“醫院里,有時候……唉。韻寒她媽媽,性格要強,辦事……講究方法。你別太怪她。”

我沒接話。怪或者不怪,已經沒有意義。

“你是個好醫生,冠霖。”許軍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懇切,“醫院需要你這樣的醫生。有些事情,放在心里,往前看。等這陣風頭過去……”

“院長,”我打斷他,第一次用這個正式的稱呼,“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掛了?!?/p>

“……好,你,照顧好自己?!?/p>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閃爍的霓虹。許軍知道多少?他默許了多少?還是說,他也只是棋盤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第八天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對著電腦發呆,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是許韻寒。

我盯著屏幕,沒接。震動停了,很快又響起。一次又一次,間隔越來越短,像急促的鼓點,敲打在耳膜上。

我索性調了靜音,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但屏幕一次次亮起,映在天花板上,閃爍不定。十個,二十個,三十個……數字無情地跳動著。

我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里踱步。煙灰缸里很快堆滿了煙頭。

天色暗下來,手機屏幕還在固執地亮著、熄滅、再亮起。七十,八十,九十……那個數字仿佛帶著某種不祥的預兆,死死攥住我的心臟。

終于,在第九十八次亮起后,它徹底暗了下去,沒再亮起。

一條短信提示音。

我僵硬地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拿起手機。

許韻寒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卻像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冠霖,爸在辦公室暈倒了,主動脈夾層,很危險,現在在搶救!沈院長他們不敢輕易動手術,說風險太大……求求你,來醫院吧,現在只有你能救他了!求你了?。。 ?/p>

主動脈夾層。作為心胸外科醫生,我太清楚那意味著什么。死神掐著秒表在跑。

岳父許軍。那個把我從醫學院挑中,手把手教我第一臺心臟搭橋,把女兒嫁給我的導師和岳父。

手指懸在冰冷的屏幕上,微微發抖。

客廳里砸碎的杯子,梁玉華冰冷的臉,公告欄上那張處分決定,沈志剛意味深長的警告,許韻寒那句“你就當是為了我,為了這個家”……

還有口袋里,那張韓可馨發來的、輕飄飄又重如千斤的采購單圖片。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許韻寒:“我在醫院,媽也在,我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冠霖,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們家對不起你……你看在爸爸這么多年對你的情分上,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我求你了??!”

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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