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鄉搭我車回老家,當面說我是他司機,我直接把他扔在服務區

分享至

“李哥!李哥放心!”

賈衛東的聲音突然拔高,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側過身,壓低嗓音,卻又恰好讓我能聽見每一個字。

“錢肯定還,就差這幾天。”

車窗外的雪籽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

他換了個手拿手機,身子往車門邊靠了靠。

“我正讓我司機車接車送往回趕呢。”

我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對,司機,伺候著呢。”

他干笑兩聲,語氣里的卑微瞬間轉為一種輕浮的炫耀。

“賣了老屋立馬結清,一分不少!”

我盯著前方灰白的高速公路。

后視鏡里,我看見自己沒什么表情的臉。

服務區的藍色標志牌,正從遠處慢慢放大。



01

臘月二十二,省城下起了雨夾雪。

我站在裝修公司的玻璃門前,看著雨雪在霓虹燈里斜斜地飄。

店里已經收拾干凈,最后一批工人下午結了工資,拎著大包小包趕火車去了。

空氣里有股水泥粉末混著油漆的味道,聞了整年,突然要離開十來天,竟有點不習慣。

手機在口袋里震。

是母親的電話。

燁華,收拾好了沒?”她的聲音帶著山里人特有的那種回音,像是總在空曠處說話,“明天幾點出發?

“一早,七點吧。”我說,“路上怕堵。”

“哦,那好,那好。”她頓了頓,“那個……賈衛東,你記得吧?衛東。”

我想了兩秒才想起這個名字。

賈衛東,比我大七八歲,住村東頭老賈家。

小時候他帶我摸過魚,后來我上學,他出去打工,再后來聽說他在南邊做生意,具體做什么沒人說得清。

有幾年沒聽過他的消息了。

“記得。怎么了?”

“他也要回來。”母親的聲音壓低了些,“在省城呢,聽說你沒買到票,想搭你的車。”

我皺了皺眉。

“媽,我這車……”

“知道知道,你做生意要面子,車干凈。”母親急忙說,“衛東不容易,他娘去年走了,家里就剩個老屋。聽說在外面……也不太順。”

最后幾個字她說得含糊。

我靠在玻璃門上,雨雪順著門縫滲進來一點涼氣。

“他怎么知道我開車回去?”

“哎呀,村里誰不知道你在省城開公司了?”母親語氣里有點驕傲,又很快收住,“他托了好幾個人問到我的號碼。我本來不想應,可他電話里說得可憐……”

“怎么可憐了?”

“說今年特別想回來看看,票買晚了,啥車票都沒有。”母親嘆了口氣,“都是鄉里鄉親的,小時候他還幫咱家收過稻子。你就當捎帶一程,啊?”

窗外的雪籽變成了雪花,一片一片貼在玻璃上。

“他人在哪兒?我怎么聯系?”

“我把他號碼發你。”母親如釋重負,“他說行李不多,就一個包。明天在哪兒等你都行。”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

微信響了,母親推來一個號碼。頭像是個風景照,看不清楚。我復制號碼,在撥號鍵盤上停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撥了過去。

響了五六聲才接。

“喂?哪位?”聲音有點沙,背景嘈雜。

“我是陳燁華。”

“哎喲!燁華!燁華哥!”聲音立刻熱絡起來,嘈雜聲也小了,像是走到了安靜處,“嬸子跟你說啦?真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沒事。你住哪兒?明天我去接你。”

“別別別,哪能讓你跑。”他說了個地址,城西一片老小區,“我走到大路口等你,方便。七點是吧?我準點到。”

“行李真不多?”

“就一個背包,輕裝簡行!”他笑起來,“這些年習慣了,走南闖北的,帶多了累贅。”

又寒暄了幾句,約好時間,掛了電話。

我鎖了店門,走到停車場。

我那輛白色SUV停在角落里,剛洗過,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光。

去年買的,跑工地拉材料方便。

坐進駕駛座,皮革的味道混著空調余溫。

雨刮器劃開玻璃上的水膜。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賈衛東離開村子的那個早晨。

天還沒亮,他背著個大編織袋,在村口等過路的中巴。

我起早上學碰見他,他塞給我兩個煮雞蛋。

“好好念書,別像哥。”

這話他說得輕松,眼睛卻一直盯著路盡頭。

后來聽說,那趟車只能坐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要轉三趟車。再后來,就沒什么人提他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母親發來文字:“衛東說給你帶了條好煙,我說不用,他非要帶。你看著辦。”

我回了個“知道了”。

啟動車子,暖風慢慢吹出來。導航上的回家路線已經設好,四百多公里,正常開五小時。帶上他,中間休息一次,大概六小時能到。

雪花落在擋風玻璃上,瞬間化成水。

02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天還是黑的。

雪停了,路面結了層薄冰。

我把行李箱和給父母買的年貨塞進后備箱,特意留出一半空間。

后座也收拾干凈,平時跑工地拉的樣品冊、卷尺、油漆色卡都收進了儲物箱。

七點差五分,我開到約定路口。

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罩著一小片地方。

路邊站著個人,穿著深色羽絨服,腳邊放著一個看起來挺新的黑色雙肩包。

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我把車靠過去,按了下喇叭。

他抬頭,愣了一秒,隨即堆起笑容,小跑過來。

燁華!哎呀,這車真氣派!

他拉開車門,先把背包扔到后座,然后坐進副駕駛。帶進來一股冷氣和淡淡的煙味。

“等久了?”我問。

“沒有沒有,剛來!”他搓了搓手,摘下毛線帽,頭發有點亂,“這天氣,真夠冷的。”

我這才看清他的臉。

比記憶里老了很多,眼角皺紋很深,皮膚黝黑粗糙,但眼睛很亮,看人時直勾勾的。

他穿著件看起來不便宜的羽絨服,但袖口有點磨白了。

“系安全帶。”我說。

“哦哦,對。”他拉過安全帶,動作有點笨拙。

車子重新上路,匯入早高峰的車流。城區的路燈一截一截往后退,天邊開始泛起灰白。

“真是麻煩你了,燁華哥。”他側過身來說話,“這春運,票太難買了。我在APP上搶了三天,毛都沒搶到。”

“沒事。”我看著前方,“順路。”

“要不說還是你有本事。”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過來,“來一根?”

“開車呢,不抽。”

“對對,安全第一。”他自己也沒點,把煙夾在耳朵上,“這車是你的吧?得三四十萬?”

“差不多。”

“厲害。”他往后靠了靠,環視車內,“我早就跟村里人說,燁華這小子有出息,從小就看出來了。當年你考上市重點,我就說……”

他開始回憶往事,有些細節我都沒印象了,他說得卻栩栩如生。說到一半,忽然從后座撈過背包,拉開拉鏈,掏出一條用塑料袋包著的煙。

“差點忘了,這個你拿著。”他塞到我腿邊,“一點心意,別嫌棄。”

我瞥了一眼,是某著名品牌的香煙,市面上一千多一條。但塑料包裝的封口有點粗糙,印刷也稍微模糊。

“不用這么客氣。”

“要的要的!”他按住我的手,“搭你的車已經夠不好意思了,這你要不收,我真沒臉坐了。”

推讓了兩下,我把煙放到中控臺下的儲物格里。

“謝謝了。”

謝啥!”他松了口氣,重新系好安全帶,“咱兄弟之間,不說這個。

車子上了高速,車速提起來。窗外的景色變成連綿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林。天色完全亮了,是個陰天。

賈衛東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他講這些年在廣東、福建跑生意,做建材,后來又接觸裝修工程。

他說起“項目”、“回款”、“人脈”這些詞,語氣熟稔,但具體內容總是模糊帶過。

“去年做了個酒店,三百多間客房的裝修。”他比劃著,“光衛浴這塊,就這個數。”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張開。

“五十萬?”我問。

“五百萬!”他提高聲音,隨即又壓低,“當然,不是我一個人賺,幾個合伙的。”

我點點頭,沒接話。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又放回去。

“對了,燁華,你現在公司主要做什么?”

“家裝為主,也接點小工裝。”

“規模呢?多少員工?”

“十幾個,不算大。”

“那也不小了。”他湊近一點,“一年流水有這個數吧?”

他又比了個手勢。

我笑了笑,沒回答。

他訕訕地靠回去,過了一會兒,又說:“現在工程款好結不?我聽說很多甲方拖款拖得厲害。”

“都那樣。”

“也是。”他嘆了口氣,“我今年就吃這個虧。一個大項目,干完了,甲方換領導了,新領導不認舊賬。兩百多萬,拖了半年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車子經過一個隧道,燈光在車內明滅。

出隧道時,他忽然問:“燁華,你過年……現金準備得充足吧?



03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

我握著方向盤,目光沒離開路面:“公司賬上的錢年前都結清了,工人工資、材料款,該付的都付了。

“哦哦,那就好。”賈衛東點點頭,又補了一句,“我不是打聽你財務啊,就是隨口問問。現在這年頭,現金流太重要了。”

他把“現金流”三個字說得很重,像在強調自己懂行。

“確實。”我應了一聲。

車里沉默了幾分鐘。收音機里放著交通廣播,主持人提醒著某路段有事故,建議繞行。賈衛東又開始看手機,手指劃得很快,眉頭微微皺著。

過了會兒,他抬起頭,換了個話題。

“嬸子身體還好吧?”

“還行,就是腿腳不如以前了。”

“老人家都這樣。”他頓了頓,“我娘去年走了,肺癌。從查出來到走,就三個月。”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節哀。”我說。

“沒事,走得快,少受罪。”他擺擺手,“就是最后那段時間花錢如流水。我在外地趕項目,錢打回去,我妹照顧著。后來辦喪事,又花一筆。”

他又嘆了口氣,這次嘆得很有分量。

“所以今年特別想回來,給娘上個墳。一年了,該去看看。”

這話說得真誠,我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正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側臉在陰天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疲憊。

“是該看看。”我說。

“是啊。”他轉回頭,臉上又浮起那種熱絡的笑,“對了,你公司現在主要在哪兒接活?省城還是周邊?”

“都有。”

“我認識幾個開發商的朋友。”他掏出手機,劃拉著屏幕,“要不要推給你?多個路子。”

“行啊,謝謝。”

他發了幾個名片過來,我掃了一眼,名字都很陌生,也沒細看。

車子繼續前行。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油表下去一小格。我看了眼導航,離第一個服務區還有四十公里。

賈衛東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一首老歌的副歌部分,聲音挺大。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表情微變,沒接,按了靜音。

“騷擾電話。”他解釋道,“一天能接十幾個。”

但手機很快又震起來。

他還是沒接。

第三次震時,他接了,但把聲音壓得很低。

“喂?……現在不方便……晚點說。”

掛了。

他看了我一眼,笑得有點勉強:“一個供應商,催款催得緊。小錢,十幾萬,過完年就給他。”

“理解。”我說。

“做生意嘛,難免。”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腿上,“對了燁華,你公司要是需要資金周轉,我認識幾個做民間借貸的,利息比銀行低。”

“暫時不用。”

“也是,你公司穩當。”他往后靠了靠,閉上眼,“我瞇會兒,昨晚沒睡好。”

他很快就發出輕微的鼾聲,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皮在微微顫動。

服務區標志出現在前方兩公里處。

我打了轉向燈,減速,駛入匝道。

服務區里車不少,大多是返鄉的。停車場里停滿了各種車輛,車頂上綁著行李的,后窗塞滿玩偶的。空氣里有汽油味和快餐的味道。

我把車停在一個人少的角落。

賈衛東睜開眼,伸了個懶腰:“到了?

“休息一下,加個油,上個廁所。”

“好嘞。”

我們一起下車。冷風撲面而來,我緊了緊外套。賈衛東把羽絨服拉鏈拉到頂,跟著我往加油站走。

加油時,他搶著掏出手機:“我來我來,掃碼支付。”

“不用。”

“要的要的,油錢我得出。”他已經打開了支付碼。

加油員看看我,我點點頭。

加了三百五十塊錢。賈衛東付了款,動作干脆。

“謝了。”我說。

“小意思。”他收起手機,搓搓手,“走,去買點熱的喝。”

我們走進服務區大廳。里面人聲鼎沸,小孩跑來跑去,柜臺前排著長隊。賈衛東擠到便利店,買了兩杯熱豆漿,又拿了兩根烤腸。

“趁熱吃。”他遞給我一份。

“謝謝。”

我們站在窗邊的高桌旁吃。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外面是來回走動的旅人。

賈衛東咬了口烤腸,含糊地說:“燁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說。

“我這次回來吧,除了上墳,還想給村里幾個老人買點年貨。”他放下豆漿,搓了搓手指,“我娘走的時候,他們幫了不少忙。但你也知道,我最近項目款沒結,手頭現金有點緊。”

他頓了頓,觀察我的表情。

“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五千?過完年,我款子一到,立馬還你。”

04

窗外的水汽凝結成滴,順著玻璃往下滑。

我慢慢嚼著烤腸,咽下去,才開口:“公司年前剛把所有應付款結清,賬上留的現金不多。”

“三兩千也行。”他立刻說,“就是個心意,買點米面油。”

“錢都在我合伙人那兒管著。”我喝了口豆漿,熱的,有點燙,“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賈衛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如常。

“理解理解,公司有公司的規矩。”他點點頭,幾口把烤腸吃完,“我就是隨口一提,你別往心里去。”

“要不這樣,”我說,“你要真想買,我車后備箱里有兩桶油、兩袋米,本來是給我姨家帶的。你先拿去,我回頭再補。”

那怎么行!”他擺手,“你的年貨,我哪能拿。

“沒事,我到了再買也方便。”

“不行不行。”他態度堅決,“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東西不能要。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他掏出手機,手指快速劃動,像是在查什么。屏幕亮著,我瞥見上面有幾個借貸APP的圖標,顏色都很鮮艷。

他很快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走吧,別耽誤時間。”他說。

回到車上,氣氛有些微妙的變化。賈衛東話少了,大部分時間看著窗外,或者低頭看手機。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擊的頻率很高,眉頭越皺越緊。

開了半小時左右,他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他沒回避,直接接了,但語氣很不耐煩。

“說了晚點!現在在路上,怎么處理?……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低聲罵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沒事吧?”我問。

“沒事,小麻煩。”他擠出一個笑,“現在的人,一點耐心都沒有。”

他點開微信,開始發語音消息。

“王總,款子最遲正月十五,一定到賬……李經理,那批貨你放心,我已經安排發貨了……”

一條接一條。

有些話明顯前后矛盾,但他發得很流暢,像是練習過很多次。

發完一圈,他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

“燁華,你說人這一輩子,圖個啥?”他突然問。

“圖個心安吧。”我說。

“心安……”他重復這個詞,笑了,笑里有點苦,“是啊,圖個心安。可我咋覺得,越活心越不安呢?”

我沒接話。

他自顧自說下去:“年輕時候覺得,掙錢,掙大錢,啥都有了。真掙到點錢,發現煩惱更多。欠你的,你欠的,人情債,金錢債,沒完沒了。”

他點了支煙,沒問我能不能抽,直接按下車窗。

冷風灌進來。

“就像這次回來。”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你以為我真那么想回來?老屋空了,娘沒了,回來干啥?可不行啊,得回來。得讓村里人看看,賈衛東還在,沒倒。”

煙灰被風吹散。

“有時候想想,還不如當年不出去了。就在村里種地,娶個媳婦,生倆孩子。雖然窮,但踏實。”

這話說得真誠,但我聽出了一點表演的成分。

就像他之前說給老人買年貨一樣,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讓你分不清哪句是心里話,哪句是鋪墊。

“現在回來也不晚。”我說。

“晚了。”他搖頭,“地沒了,租給別人了。房子老了,漏雨。人也……回不去了。”

他掐滅煙頭,關上車窗。

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發動機的嗡嗡聲和風聲。

又開了一段,他開始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手機從腿上滑落,掉在腳墊上。屏幕朝上,還亮著,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我瞥了一眼。

最上面一條是一個備注為“收賬-李”的人發來的文字:“最后三天。不然你知道后果。”

時間顯示是昨天下午。

賈衛東忽然驚醒,彎腰撿起手機,迅速鎖屏。

“幾點了?”他問,聲音有點啞。

十點半。

“哦。”他揉了揉臉,“還有多久?”

“兩個多小時吧。”

他點點頭,坐直身子,看向前方。高速路在丘陵間蜿蜒,遠處山的輪廓陰沉沉的。

“燁華。”他又開口,這次語氣很正式,“要是……我是說假如,我這邊項目款一直下不來,你能不能……讓我在你公司掛個名?做個顧問什么的?我不要工資,就掛個名,應付一下外面。”

這話說得更直白了。

“掛名?”

“對,就是名義上的合作。”他語速加快,“我有些債主,看我有個正經公司掛著,能寬限些日子。你放心,不給你添實質麻煩,就是……撐個場面。”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公司有公司的章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明白,明白。”他立刻說,“我就這么一提,你別為難。”

他不再說話,重新看向窗外。

但我知道,這事兒沒完。

車子經過一座跨江大橋。江水是渾濁的黃色,緩緩東流。對岸的山上有一片墳地,白色的墓碑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賈衛東盯著那片墳地,看了很久。

直到車子駛入隧道,黑暗吞沒了一切。

出隧道時,他說:“我娘就葬在類似的地方。山坡上,能看到江。”

他也沒再說下去。

導航提示,下一個服務區還有三十公里。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到哪兒了?衛東跟你一起吧?他家里冷鍋冷灶的,中午要不要來咱家吃飯?”

我回:“再看吧。”

發完,我看了眼油表。

還剩半箱油。

夠開到家的。



05

離下一個服務區還有二十公里時,賈衛東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鈴聲不同,是一段鋼琴曲,聽著挺高雅。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立刻變了——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刻意的莊重。

他清了清嗓子,才接起來。

“喂?王總!”

聲音里的熱情幾乎要溢出來,和之前接催債電話時判若兩人。

“對,在路上了,在路上了。哎呀,勞您惦記。”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仿佛對方就在面前。

我目視前方,但耳朵沒法關上。

“您放心,那事兒我記著呢。一回去就辦,第一時間辦。”

他頓了頓,聽對方說話。

“是是是,您說得對。關系這東西,就得走動,不走動就涼了。”

又一陣沉默。

賈衛東忽然笑了,笑得很夸張:“瞧您說的!我哪敢忘啊!您的大恩大德,我記一輩子。

這話肉麻得讓我有點不適。

他繼續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羽絨服的拉鏈頭。拉鏈頭是金屬的,已經被摳得有點褪色了。

“明白,明白。”他連連點頭,“我回去就聯系老周,他管這塊,我有他電話。”

窗外的路牌顯示,服務區還有十公里。

賈衛東的語調忽然壓低了一些,帶著點神秘:“對了王總,您上次提的那批建材,我有眉目了。價格絕對到位,比市面低兩成。”

他說這話時,眼睛瞟了我一下。

我假裝沒注意,專注開車。

“好好好,那先這樣。我到了給您報平安。”他準備掛電話。

但對方似乎又說了什么。

賈衛東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后退的護欄,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加快:“李哥!李哥放心!”

這個稱呼讓我眉頭一跳。

剛才還是“王總”,怎么突然變成“李哥”了?

“錢肯定還,就差這幾天。”賈衛東的聲音里透出一種卑微的急切,和剛才的諂媚完全不同,“我在路上了,真的,沒騙您。”

他的背弓了起來,像是要躲開什么。

“最遲正月十五,我一定……”

對方打斷了他。

賈衛東沉默了幾秒,然后,他做了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動作——他側過身,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點,但確保聲音能傳過去。

然后他說出了那句話。

車廂里很安靜,收音機早就關了。他的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鉆進耳朵。

他干笑兩聲,那笑聲很空,像紙糊的燈籠。

他又保證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他沒立刻放下,而是握在手里,拇指摩挲著邊緣。

車里一片死寂。

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規律的,持續的。

服務區的藍色標志牌出現在視野里,越來越大。牌子上畫著刀叉和加油機的圖標,下面寫著距離:2km。

賈衛東把手機放回口袋,轉過頭看我。

他的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種熟悉的、熱絡的笑,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一個朋友。”他解釋道,語氣輕松,“做工程的,欠他點錢,催得緊。沒辦法,現在人都這樣。”

我沒說話。

“其實也沒多少,十幾萬。”他繼續說,像是要說服我,也說服自己,“等老屋一賣,輕輕松松。那屋子地段還行,雖然舊,但地皮值點錢。”

他頓了頓,觀察我的反應。

我還是沒說話。

服務區1km。

對了燁華,”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認不認識收舊房的人?或者搞開發的?幫我打聽打聽,價格好說。

“到了,休息一下。”我說。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06

服務區比上一個更大,車也更多。

停車場幾乎滿了,我轉了兩圈,才在角落找到一個位置。旁邊停著輛貨車,司機在車里睡覺,車窗開條縫,煙味飄出來。

熄了火。

發動機的嗡嗡聲停了,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小孩的哭鬧聲,和貨車司機隱約的鼾聲。

賈衛東解開安全帶。

我去趟廁所。”他說。

“嗯。”

他下了車,關門的動作有點重。我看著他朝衛生間的方向走去,羽絨服在灰暗的天色里顯得臃腫。他走得不快,背有點駝。

我坐在車里沒動。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

腦海里回放剛才的電話。

“我司機。”

“伺候著呢。”

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什么地方,悶悶的響。

不是生氣,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你一直小心捧著一碗熱水,怕它灑了,怕它涼了,結果有人走過來,隨手往里扔了把沙子。

他還覺得這是給你面子——看,我在外人面前說你是我司機,多體面。

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車窗上起了霧,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我打開一點車窗,冷空氣涌進來,霧慢慢散了。

賈衛東還沒回來。

我看了眼時間,過去五分鐘了。

又過了兩分鐘,他才從衛生間方向走出來。

一邊走一邊用紙巾擦手,擦得很仔細,手指一根一根地擦。

走到車邊,他沒立刻上車,而是站在外面點了支煙。

他背對著車,面朝停車場。

煙抽到一半,他掏出手機,又開始打電話。這次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說什么,只看見他不停地點頭,表情很嚴肅。

一支煙抽完,他才拉開車門坐進來。

帶進來一股煙味和冷氣。

“真冷。”他搓搓手,“這天氣,還是南方舒服。”

他看了我一眼,可能察覺到氣氛不對,笑著找補:“剛才那電話,你別往心里去啊。生意場上,有時候得說點場面話。我說你是我司機,那是抬舉你,顯得咱們關系近。”

我轉過頭看他。

“抬舉我?”

“對啊!”他一臉理所當然,“司機是什么?心腹!自己人!我要是說你是朋友,是兄弟,人家反而覺得生分。說司機,那意思就是咱倆一條船。”

他說得振振有詞,眼睛很亮,像是真信這一套。

我忽然覺得有點累。

“走吧。”我說。

“等等。”他按住我的手,“我去買瓶水,渴了。你要不要?”

“那我很快。”

他又下車,小跑著朝便利店去。

我看著他跑動的背影,羽絨服下擺晃動著。他的黑色雙肩包還在后座上,拉鏈沒拉嚴,露出里面一件深色毛衣的邊角。

還有一個小本子,牛皮紙封面,很舊了。

我移開目光。

手機震了,是母親。

中午飯準備好了,你們到哪兒了?

我回:“還有一個多小時。衛東叔可能不去家里吃了。”

“為啥?我都準備了。”

“他可能有事。”

“有事也得吃飯啊。大老遠回來,第一頓不吃家里像什么話。”

我沒再回。

賈衛東回來了,手里拎著瓶礦泉水,還有一包花生。他坐進車里,擰開瓶蓋灌了幾口。

“真舒服。”他抹抹嘴,系上安全帶,“走吧走吧,別讓嬸子等急了。”

我發動車子,倒出車位。

駛出服務區,重新匯入高速車流。雨刷器劃開玻璃上的水漬,一下,又一下。

賈衛東又開始說話了。

這次說的是那個“王總”。

“剛才打電話那個王總,可是個大人物。”他語氣里帶著炫耀,“做房地產起家,現在身家這個數。”

“我跟他認識好幾年了,他挺看重我。這次回來,就是幫他處理點事。他有個親戚想在咱們縣搞個度假村,讓我幫忙跑跑關系。”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

“等這事兒成了,我就能翻身。到時候,燁華,咱哥倆可以合作。你在省城有公司,我有項目,咱們聯手,絕對能干大。”

我聽著,沒應聲。

對了,你認不認識縣里規劃局的人?或者國土局的?”他湊近一點,“引薦一下,成不成都請你吃飯。

“不認識。”我說。

“哦……”他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沒事,我慢慢找。老周應該認識,我回去就找他。”

他掏出那個小本子,翻看著。本子很舊了,邊緣起毛,里面密密麻麻記著電話和人名。有些名字被劃掉,又補上新的。

翻到某一頁,他停住了。

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嘆了口氣。

“燁華。”他聲音低下來,“其實剛才……那個李哥,是放貸的。”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沒動。

“我欠他錢,連本帶利二十多萬。”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他給我最后期限,正月十五。不然……”

他沒說下去。

“不然怎樣?”

“不然就來家里鬧。”他苦笑,“你知道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來。所以我得趕緊把老屋賣了,哪怕便宜點,先還上。”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里有種近乎哀求的東西。

你就幫我問問,有沒有人收。價格……比市場價低一點也行。

他又等了一會兒,見我不應,肩膀垮了下去。

“算了。”他擺擺手,“我自己想辦法。”

他看向窗外,側臉在陰天的光線下像一尊石雕。

車子繼續前行。

導航提示,還有五十公里到家。

下一個出口是縣城,下了高速,再開二十分鐘省道,就到村里了。

雨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我打開了雨刷器。

低速擋,一下,一下。

像是心跳。



07

離縣城出口還有三十公里時,賈衛東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他沒接,直接按掉。

但很快又響了。

再按掉。

第三次響時,他接了,語氣很沖:“說了在路上!催什么催!”

對方說了什么,他臉色變了。

“什么?你聽誰說的?……不可能!老周親口答應我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手指緊緊攥著手機。

“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你等著!”

他掛了,立刻撥另一個號碼。

電話通了,他換了副語氣,溫柔得近乎討好:“周哥,我衛東啊。在路上了,快到了……那什么,我聽說度假村那事兒,有點變動?”

他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不是……周哥,咱們不是說好了嗎?我幫你跑前期,你讓我入一股……什么?王總的意思?哪個王總?……可王總親口跟我說……”

他忽然停住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幾秒后,他低聲說:“哦,明白了……行,行……那麻煩你了。

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扔在腿上,雙手捂住臉。

肩膀開始抖。

不是哭的那種抖,是壓抑著的、從骨頭里透出來的顫抖。

我沒看他,專注開車。

雨下大了,雨刷器開到中速。前方的車尾燈在雨幕里暈開一團團紅光。

過了很久,他放下手。

臉有點紅,眼睛里也有血絲,但沒有淚。

“沒了。”他說,聲音嘶啞,“都沒了。”

我沒問什么沒了。

他自言自語:“說好的項目,說好的入股,說好的翻身……一個電話,全沒了。老周說,王總根本沒打算讓我參與,就是利用我跑跑腿。現在腿跑完了,沒用了。”

他笑起來,笑得比哭還難聽。

“我還跟李哥保證,賣了老屋還錢。可老屋……老屋早就抵押了。”

我猛地轉頭看他。

“抵押了?”

“去年我娘治病的時候。”他避開我的目光,“抵押給信用社,貸了八萬。現在還不上,信用社馬上要收房了。”

他說的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車廂里。

“所以你這次回來……”

“回來看看,最后一眼。”他打斷我,語氣忽然平靜下來,“然后就走。去哪兒不知道,反正不能待這兒了。”

雨刷器規律地劃動著。

車內彌漫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安靜。

縣城出口的標志牌出現在前方五百米。

右轉,下高速,就到家了。

我打了右轉向燈。

減速,駛入匝道。

賈衛東忽然坐直身子:“對了燁華,有件事得跟你說一下。”

“我這次回來,其實……還帶了點別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在老屋藏著。一些……樣品。”

“樣品?”

“建材樣品。”他語速加快,“高級瓷磚,進口衛浴,還有一些燈具。本來是想給度假村項目看的,現在用不上了。你公司做裝修,要不要?我便宜處理給你。”

我看著他。

他的眼神閃爍,不敢與我對視。

“樣品在哪兒?”我問。

“老屋閣樓上。”他說,“你幫我拉回省城,我給你最低價。或者……你直接折現給我也行,就當幫我個忙。”

車子已經駛出收費站,進入縣城外圍道路。

路兩邊是低矮的樓房,店鋪都關著門,貼上了春聯。街上人很少,偶爾有摩托車駛過。

“那些樣品,”我慢慢地說,“真是樣品嗎?”

賈衛東的臉色變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踩下剎車,把車停在路邊一個空地上,“你老屋都要被收了,里面還能藏著值錢的樣品?信用社收房之前,不查點東西?”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衛東叔。”我第一次用這個稱呼,“你到底欠了多少錢?

他盯著我,眼神從慌亂變成一種奇怪的平靜。

然后他笑了。

“你不是都猜到了嗎?”他說,“李哥那邊二十多萬,信用社八萬,還有別的零零碎碎,加起來……四十萬左右吧。”

四十萬。

對一個農村出來的人來說,這是天文數字。

“你怎么欠的?”

“開始是娘治病。”他點了一支煙,這次沒開窗,“后來治不好,我心里難受,就去賭。想著贏一把,把醫藥費掙回來。結果越輸越多。”

他吸了口煙,煙霧在車里彌漫。

“再后來,借高利貸想翻本。又輸。然后就到現在這樣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所以你想讓我買你的‘樣品’?”

“想試試。”他坦然承認,“萬一你答應了呢?那些樣品不存在,但你要是肯出錢,我就能緩口氣。”

這個我該叫一聲“哥”的人,這個小時候給我煮雞蛋的人,這個在車上對我一口一個“哥”的人。

現在坐在這里,平靜地告訴我,他想騙我的錢。

“你還跟多少人開過口?”我問。

不多。”他想了想,“村里幾個在外的,我都聯系過。有的借了,有的沒借。你是最后一個。

最后一個。

因為我的車最好,公司看著最大,最有希望榨出油水。

雨打在車頂上,噼里啪啦的響。

“你那個煙,”我說,“也是假的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點頭:“嗯,三十一條買的。包裝做得挺像。”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像是走了很長的路,以為快到了,結果發現走錯了方向。

重新發動車子。

但沒往村里開,而是掉頭,往回走。

“去哪兒?”賈衛東問。

“回服務區。”我說,“你東西落那兒了。”

“什么東西?”

“你的包。”我看著前方,“剛才在服務區,你不是把包落在便利店了嗎?店員追出來,你沒聽見。”

賈衛東皺眉:“沒有啊,我包在車上。”

“落的是個小包,黑色的。”我面不改色,“裝證件那個。你沒發現?”

他愣了一下,隨即去摸口袋。

“我證件都在身上……”

“可能是我看錯了。”我說,“但回去確認一下比較好。萬一真落了,補辦麻煩。”

他沒再說話。

但我知道,他信了。

因為他現在處于一種高度緊張和混亂的狀態,任何一點不確定,都會讓他疑神疑鬼。

車子重新駛上高速。

往服務區開。

08

回服務區的路上,賈衛東一直沒說話。

他不停翻看自己的口袋,錢包,證件,手機。反復確認每一樣東西都在。但他的眉頭始終皺著,像是真覺得自己丟了什么。

我專注開車。

雨小了,變成毛毛雨。天色更暗了,才下午三點多,卻像傍晚。

服務區越來越近。

我心里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覺得意外。沒有憤怒,沒有怨恨,甚至沒有多少情緒。就像是要完成一件早就該做的事。

車駛入服務區停車場。

和剛才一樣,還是停在那輛貨車旁邊。貨車司機醒了,正端著泡面在駕駛室里吃。看見我們,點了點頭。

“在哪兒?”賈衛東問。

便利店。”我熄了火,“你去問問。我在這等你。

他解開安全帶,猶豫了一下:“你跟我一起去吧?萬一人家要核對信息。”

“行。”

我們一起下車。

冷風夾雜著雨絲吹在臉上,很涼。賈衛東把羽絨服帽子戴上,縮著脖子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半步。

走進服務區大廳。

暖氣撲面而來,混雜著各種食物的味道。人還是很多,小孩的哭鬧聲,大人的說話聲,廣播里的尋人啟事。

賈衛東徑直走向便利店。

我停在門口。

“你去問吧。”我說,“我在這抽根煙。”

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走進便利店。

我站在門外的屋檐下,看著雨。雨絲斜斜地飄下來,在地上積起一個個小水洼。有車開進來,車燈照亮雨幕,又暗下去。

賈衛東在便利店里和店員說話。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看見他的動作——他比劃著,描述著,店員搖頭。

他出來了。

臉上帶著困惑:“他們說沒有。”

“可能被別的顧客撿走了。”我說,“或者放在失物招領處了。”

“失物招領處在哪兒?”

“那邊。”我指了指大廳另一頭,一個掛著牌子的服務臺。

他又過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羽絨服帽子上的毛邊被風吹得亂抖。他走到服務臺,和工作人員說話。工作人員搖頭。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會兒。

然后轉身往回走。

腳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想事情。

走到我面前時,他抬起頭看我。

眼神很復雜。

有困惑,有懷疑,還有一絲……了然。

“燁華。”他說,“你是不是……”

雨還在下。

“我的包根本沒丟,對吧?”他問,聲音很輕。

我沒回答。

他笑了,笑得很苦:“你是想把我扔在這兒。”

這不是問句。

是陳述。

我依然沒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他點點頭,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墻上。墻是瓷磚的,很涼,他打了個寒顫。

“因為那個電話?”他問,“因為我跟李哥說,你是我司機?”

“不止。”我終于開口。

“還有什么?”

“從你上車開始。”我說,“每句話,每個動作,都在算計。煙是假的,故事是編的,項目是虛的,樣品是騙人的。就連想給老人買年貨,也是為借錢做鋪墊。”

他一動不動地聽著。

“衛東叔。”我說,“你把我當什么?傻子?還是提款機?”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付費解鎖全篇
購買本篇
《購買須知》  支付遇到問題 提交反饋
相關推薦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