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情節(jié)存在虛構(gòu)，如有雷同實(shí)屬巧合。部分圖片非真實(shí)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請知悉。

迎親那日，沈文淵騎著高頭大馬，身后跟著一頂大紅花轎。

路經(jīng)荒冢時，一個白衣女子站在墳前，風(fēng)吹起她的裙角。

沈文淵手里把玩著一塊紅綢，看得入了神。手一松，紅綢飄落在地。

白衣女子彎腰拾起，望著遠(yuǎn)去的花轎，低低說了一句：“轎子里是空的?！?/strong>

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老婦人，嘆道：“姑娘，你等了十八年，他還是不記得你?！?/strong>

白衣女子攥緊紅綢，眼眶泛紅：“不，他會來的。他答應(yīng)過我?！?/strong>

明朝萬歷年間，青溪鎮(zhèn)上有戶姓沈的人家。

沈家做的是布匹生意，祖上傳下幾間鋪?zhàn)?，家底殷?shí)。沈文淵是沈家獨(dú)子，今年二十一歲，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溫和，讀書也讀得不錯。鎮(zhèn)上人提起他，都說是個好后生。

這年秋天，沈家要辦喜事了。

新娘子是趙家的大小姐趙月娥。趙家在府城開著當(dāng)鋪和錢莊，家業(yè)比沈家還大幾分。這門親事是沈母親自上門求來的，費(fèi)了好大的勁。

“文淵，你可要好好待月娥?！鄙蚰缸谔梦堇?，一邊吩咐丫鬟準(zhǔn)備聘禮，一邊對兒子說，“趙家只有這么一個閨女，娶了她，往后趙家的產(chǎn)業(yè)不都是你的？”

沈文淵站在一旁，臉上沒有多少喜色。

“娘，我跟趙小姐只見過兩面，話都沒說上幾句……”

“見兩面怎么了？”沈母打斷他，“我跟你爹成親前連面都沒見過，不也過了一輩子？月娥長得好看，家世也好，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沈文淵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想起上個月在趙家花園里見到趙月娥的情景。趙月娥確實(shí)生得漂亮，穿金戴銀，一身的富貴氣?？伤f話的聲音尖利，對下人呼來喝去，一個小丫鬟端茶慢了些，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落在沈文淵眼里，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母親性子強(qiáng)硬，從小到大，家里的事都是她說了算。父親去世早，母親一個人撐著家業(yè)，不容易。沈文淵不想惹她生氣。

“我知道了，娘?！彼拖骂^。

沈母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又轉(zhuǎn)頭去吩咐福伯：“迎親那天的東西都備齊了沒有？花轎要新的，吹鼓手要請最好的，別讓人家趙家挑了禮?！?/p>

老管家福伯彎著腰應(yīng)道：“都備齊了，夫人放心?！?/p>

沈文淵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天已經(jīng)黑了，一輪彎月掛在天邊，院子里種著幾棵桂花樹，花香濃得化不開。

他正要回房，忽然聽見一陣細(xì)細(xì)的哭聲。

那聲音像是從墻外傳來的，又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的。沈文淵停下腳步，側(cè)耳聽了聽。聲音若有若無，像風(fēng)吹過竹梢，又像女子低低的嘆息。

“誰？”他喊了一聲。

沒人回答?？蘼曇蚕Я?。

沈文淵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搖搖頭走進(jìn)屋子。

夜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趙月娥打丫鬟的樣子，一會兒又想起那個奇怪的哭聲。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一個白衣女子站在水邊，背對著他。他想走過去，可怎么也走不到她跟前。女子慢慢轉(zhuǎn)過身來，臉上蒙著一層薄紗，看不清長相。

“你是誰？”他問。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伸出一只手，手心攤開，上面放著一塊紅綢。

沈文淵猛地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遠(yuǎn)處傳來雞叫聲。今天是迎親的日子。

天剛亮，沈家上下就忙開了。

丫鬟婆子進(jìn)進(jìn)出出，端水的端水，拿衣服的拿衣服。沈母親自盯著，生怕哪里出了差錯。

沈文淵坐在銅鏡前，讓丫鬟給他梳頭。鏡子里的人穿著大紅喜袍，胸前系著紅花，臉上卻沒什么笑意。

“少爺今天真精神?！毖诀叽鋬盒χf。

沈文淵勉強(qiáng)扯了扯嘴角。

福伯走進(jìn)來，手里捧著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放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綢。

“少爺，這是系轎門用的紅綢，您收好?！?/p>

沈文淵接過紅綢，隨手塞進(jìn)袖子里。這塊紅綢是迎親的規(guī)矩，新郎官要隨身帶著，到了新娘家，親手系在花轎的轎門上，圖個吉利。

吹鼓手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八個抬轎的轎夫站在花轎旁邊，花轎扎著大紅綢子，轎頂上綴著金色的流蘇，在晨光里閃閃發(fā)亮。

沈母把沈文淵送到門口，仔細(xì)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整了整他胸前的紅花。

“去吧，早去早回?！鄙蚰刚f，“到了趙家，好好跟月娥拜堂，別出岔子?！?/p>

沈文淵點(diǎn)點(diǎn)頭，翻身上馬。馬頭上也系著紅綢，馬鞍上鋪著大紅墊子，喜慶得很。

“起轎——”福伯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吹鼓手吹起嗩吶，敲起鑼鼓，迎親隊(duì)伍浩浩蕩蕩出發(fā)了。

從青溪鎮(zhèn)到趙家所在的府城，走大路要兩個時辰。隊(duì)伍沿著官道走了一陣，拐上了一條小路。這條路近一些，但要經(jīng)過一片荒郊。

深秋時節(jié)，路兩旁的莊稼已經(jīng)收割了，只剩下一片片光禿禿的田地。遠(yuǎn)處的山坡上長滿了枯草，風(fēng)吹過來，草葉子沙沙作響。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隊(duì)伍到了一處偏僻的地方。

路邊有一座墳。

說是墳，其實(shí)也就是一個土包，前面立著一塊青石碑。石碑已經(jīng)舊了，上面爬滿了青苔，字跡也有些模糊。墳包上長著荒草，顯然很久沒人來祭掃了。

一個年紀(jì)大的轎夫小聲對旁邊的人說：“這墳有些年頭了，好像是哪家大戶小姐的墓，死了快二十年了。”

“怎么埋在這種地方？”另一個轎夫問。

“聽說是橫死的，進(jìn)不了祖墳，只能埋在這里。”

沈文淵騎著馬走在隊(duì)伍前面，沒有聽到轎夫的竊竊私語。他正想著待會兒到了趙家該怎么做，忽然一陣風(fēng)吹過來，吹得路邊枯草東倒西歪。

他下意識抬頭，一眼就看到了那座墳前站著的人。

那是一個白衣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裙角被風(fēng)吹得輕輕飄動。一頭青絲披在肩上，沒有梳發(fā)髻，也沒有戴任何首飾。她的臉白得像玉，眉毛彎彎的，嘴唇淡淡的，整個人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一樣。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墳前，手里沒有拿任何東西，眼睛看著墓碑，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文淵看得愣住了。

他活到二十一歲，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不是說她有多好看——雖然確實(shí)好看——而是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山間的霧氣，像水里的月光，看不真切，卻讓人挪不開眼睛。

女子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她，慢慢轉(zhuǎn)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沈文淵心里猛地一跳。那雙眼睛又黑又深，像一潭不見底的水，里面好像藏著很多話，又好像什么都沒有。

他忘了自己在馬上，手里無意識地把玩著那塊紅綢。綢子在手指間繞來繞去，他一時沒拿穩(wěn)，紅綢從手里滑了出去。

風(fēng)正好吹過來，紅綢像一只紅色的蝴蝶，飄飄蕩蕩地朝那白衣女子飛過去。

沈文淵想下馬去撿，可吹鼓手沒有停，隊(duì)伍繼續(xù)往前走。他只好回過頭去看，只見那白衣女子彎下腰，從地上拾起了紅綢。

她捧著那塊紅綢，抬起頭來望著遠(yuǎn)去的花轎。

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亂了，她也沒有去理。她張了張嘴，聲音不大，可沈文淵不知道為什么聽得清清楚楚。

“轎子里是空的?！?/p>

那聲音很輕很輕，像一片落葉掉在地上。

沈文淵心里一緊，正要開口問什么，隊(duì)伍已經(jīng)拐了個彎，那座墳和那個白衣女子都被擋在了樹叢后面。

“?！彼傲艘宦?。

吹鼓手停了下來，轎夫也停下腳步，所有人都看著他。

“少爺，怎么了？”福伯跑過來問。

沈文淵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么。他總不能說看到一個白衣女子，自己丟了紅綢，還聽見她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沒……沒什么，走吧?！彼f。

隊(duì)伍重新上路。沈文淵騎在馬上，心里七上八下。那個白衣女子的樣子一直浮在他眼前，還有她說的那句話。

轎子里是空的。

花轎明明在后面跟著，她為什么說轎子是空的？她在說誰的花轎？

沈文淵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一個荒郊野外的陌生女子，說不定是瘋的，說的話怎么能當(dāng)真。

可他心里還是不安。

趙家到了。

趙府的大門上貼著大紅喜字，門口站著兩排仆人，見迎親隊(duì)伍來了，立刻放起鞭炮。

沈文淵下馬，整了整衣冠，帶著人進(jìn)了趙家。

可他一進(jìn)門就覺得不對。

趙家上下亂成一團(tuán)，丫鬟婆子到處跑，趙員外站在大堂里，臉黑得像鍋底。趙夫人坐在椅子上哭，一邊哭一邊捶胸口。

“這是怎么了？”沈文淵心里咯噔一下。

趙員外看到沈文淵，臉色更差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賢婿……月娥她……不見了。”

“不見了？”沈文淵愣住了。

“昨晚還在的，今早丫鬟去叫小姐梳妝，房里就沒人了。”趙家的管家跑過來，滿頭大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根本就沒睡過?！?/p>

沈母后腳也趕到了。她本來在家等著，可心里不踏實(shí)，就坐了一頂小轎跟在后頭。一進(jìn)趙家就聽說新娘子不見了，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怎么回事？”沈母沖到趙員外面前，“我花了大價錢下的聘禮，你們趙家就是這樣辦事的？”

趙員外理虧，賠著笑臉說：“親家母別急，我已經(jīng)派人去找了，鎮(zhèn)上、城外都派了人，一定能找到?！?/p>

“找到？”沈母冷笑一聲，“迎親的吉時都過了，上哪兒找去？”

兩家人吵成一團(tuán)。

沈文淵站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說。他腦子里亂得很，一會兒想到趙月娥，一會兒想到那個白衣女子，一會兒又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轎子里是空的。

他打了個寒顫。

趙員外把沈母和沈文淵請進(jìn)堂屋坐下，讓人上了茶。趙家的丫鬟端茶進(jìn)來的時候，手還在發(fā)抖。

沈文淵注意到，趙月娥的閨房門開著，里面幾個婆子在收拾東西。他走過去看了一眼。

房間很大，布置得很精致。梳妝臺上的首飾盒子打開了，金銀首飾一樣沒少。衣柜也開著，里面的衣服整整齊齊。趙月娥什么都沒帶走。

只在梳妝臺上放著一支白玉簪，簪子下面壓著一張字條。

沈文淵拿起來看了看。字條上寫著一行小字：姻緣天定，莫強(qiáng)求人。

字跡娟秀，像是女人的手筆。

“這是什么？”沈母走過來，一把搶過字條，看完之后臉色更難看了，“這是誰寫的？月娥自己寫的？她不想嫁了？”

趙員外急忙說：“不會不會，月娥對這樁婚事滿意得很，怎么會不想嫁？一定是有人搞鬼?！?/p>

“有人搞鬼？”沈母眼睛一瞪，“誰搞鬼？你趙家得罪什么人了？”

趙員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這時趙家一個丫鬟小聲說了一句話，聲音雖然小，可堂屋里的人都聽見了。

“昨晚……昨晚我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在小姐窗外?！?/p>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個丫鬟。丫鬟嚇得臉都白了，跪在地上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昨晚起夜，看見一個白衣女子站在小姐窗戶外頭，就看了一眼，就不見了。奴婢以為看花了眼，就沒敢說?！?/p>

沈文淵心里猛地一跳。

白衣女子。

又是白衣女子。

沈家人灰頭土臉地回了青溪鎮(zhèn)。

花轎原封不動地抬了回來，吹鼓手半路就散了。鎮(zhèn)上的人看到迎親隊(duì)伍空著花轎回來，都知道出了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

沈母回到家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讓丫鬟端水端藥，嘴里一直罵趙家不是東西。

沈文淵伺候母親喝了藥，回到自己房里，關(guān)上門，一個人坐在桌前發(fā)呆。

他心里亂得很。今天發(fā)生的事太奇怪了，一件接一件，像一團(tuán)亂麻。白衣女子，丟失的紅綢，趙月娥失蹤，那張字條，還有丫鬟說的白衣女人。

所有這些事情里，都有一個白衣女子。

他突然想起那座荒冢。福伯說過，那墳埋的是個死了快二十年的女人。一個死了快二十年的人，怎么可能站在墳前？

沈文淵越想越怕，可又忍不住去想。

他起身去找福伯。福伯正在后院收拾迎親剩下的東西，看到少爺來了，放下手里的活。

“福伯，我想問你一件事?！鄙蛭臏Y說。

“少爺請講?！?/p>

“今天我們路過的那座墳，埋的是誰？”

福伯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少爺怎么想起問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沈文淵說。

福伯嘆了口氣，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慢慢說起來。

“那座墳埋的是柳家的小姐，叫柳惜顏。柳家以前也是書香門第，在鎮(zhèn)上住過幾年。柳小姐生得好，又有才學(xué)，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遠(yuǎn)近聞名的才女?！?/p>

“她怎么死的？”

福伯沉默了一會兒，說：“柳小姐十八歲那年，跟一個書生好上了。那書生姓陳，是個窮秀才，家里什么都沒有，就靠著一肚子文章過日子。柳小姐的父母不同意這門親事，把柳小姐許給了府城一個富戶的兒子?！?/p>

“柳小姐不愿意？”

“不愿意。可那會兒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哪有她自己說話的份？成親前三天，柳小姐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不吃不喝。她爹罵她，她娘哭她，都沒用?！?/p>

福伯說到這里，停了一下。

“成親前一夜，柳小姐在房里上了吊。第二天早上丫鬟去送水，才發(fā)現(xiàn)人已經(jīng)沒了?！?/p>

沈文淵心里一沉。

“那后來呢？”

“后來柳家就把她葬在了路邊。橫死的閨女進(jìn)不了祖墳，只能找個地方草草埋了。柳家沒多久就搬走了，那墳也就沒人管了。”

沈文淵想起今天看到的那座墳，荒草叢生，石碑都舊了，確實(shí)沒人管。

“福伯，那個書生呢？”

福伯搖搖頭：“不知道。有人說他遠(yuǎn)走他鄉(xiāng)了，有人說他后來也死了，還有人說他在柳小姐墳前哭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見了。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p>

沈文淵又想起一件事。

“福伯，你說那個富戶的兒子……后來怎么樣了？”

福伯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少爺，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p>

“你說?！?/p>

“當(dāng)年那個富戶的兒子，也是在迎親那天出的事。他帶著花轎去接柳小姐，路上經(jīng)過那座墳——就是后來埋柳小姐的地方——聽說他在墳前看到了什么，回來后就病了，病了大半年，差點(diǎn)沒死掉?！?/p>

沈文淵的手抖了一下。

“后來那人娶了別人，可一輩子都沒養(yǎng)出孩子。家業(yè)后來傳給了他弟弟，他弟弟生了個閨女……”

福伯說到這里，突然閉上了嘴。

沈文淵卻聽出了話里的意思。他想起趙月娥的娘家——趙家，好像就是那個富戶的親戚。趙月娥的父親，正是那個富戶的弟弟的兒子。

也就是說，當(dāng)年逼死柳惜顏的那家人的后代，就是趙月娥。

沈文淵覺得背后一陣發(fā)涼。

夜里，沈文淵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福伯說的話。柳惜顏，白衣女子，荒冢，紅綢，趙月娥失蹤。

這些事情像一根繩子，把他纏得緊緊的。

他想起今天在墳前看到那個白衣女子的樣子。她的臉很白，可不像死人。她的眼睛很黑，里面有光。她站在風(fēng)里，裙角飄飄，像活的。

可她明明死了快二十年。

沈文淵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迷迷糊糊中，他又聽到了哭聲。這次比昨晚更清楚，是個女人的聲音，低低的，像在哭，又像在唱歌。

他猛地坐起來，哭聲就停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沈文淵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院子里什么都沒有。桂花樹在月光下投下黑黑的影子，風(fēng)一吹，影子就晃來晃去。

可地上有什么東西在發(fā)光。

沈文淵低頭一看，門檻外面放著一塊紅綢。

正是他今天丟的那塊。

他彎腰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紅綢干干凈凈，連一點(diǎn)灰塵都沒有?？伤髅饔浀?，紅綢被風(fēng)吹到了那個白衣女子手里，她撿起來了。

她是怎么送到這里來的？

沈文淵攥著紅綢，手心全是汗。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那座墳看看。

沈文淵穿好衣服，悄悄出了門。院子里很安靜，下人們都睡了。他輕手輕腳地打開后門，沿著小路往鎮(zhèn)外走。

月亮很大，照得路清清楚楚。深秋的夜風(fēng)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子割。沈文淵裹緊了衣服，加快了腳步。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到了那片荒郊。

遠(yuǎn)遠(yuǎn)地，他就看到那座墳前亮著一盞燈。

一盞紙糊的燈籠，掛在墳前的一根竹竿上，里面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四周忽明忽暗。

燈下坐著一個人。

白衣勝雪。

沈文淵的心跳得厲害，腳卻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白衣女子坐在墳前的一塊石頭上，手里捧著什么東西。聽到腳步聲，她慢慢抬起頭來。

月光下，她的臉白得像瓷器，眼睛黑得像深潭。她看著沈文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要哭。

沈文淵走到離她幾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他想說話，可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白衣女子站起身來，從袖子里取出一塊紅綢——正是他丟的那塊，不對，他手里也有一塊。沈文淵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紅綢，又看了看白衣女子手里的，一模一樣。

“你……”他終于擠出一個字。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紅綢展開。月光照在紅綢上，上面竟然出現(xiàn)了幾行字。

沈文淵湊近一看，是幾行娟秀的小字：

青溪水畔曾相逢，

十八年來夢不成。

紅綢為證君莫忘，

奈何橋上待君行。

他的腦袋嗡的一聲。

“你寫的？”他問。

女子搖搖頭，又點(diǎn)點(diǎn)頭。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像風(fēng)吹過琴弦，又輕又涼。

“沈郎，你終于來了。”

沈文淵后退一步：“你認(rèn)得我？”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眶慢慢紅了，里面有淚光在閃。

“你可記得，十八年前，你曾在這墳前許下諾言？”

沈文淵愣住了。

“十八年前？”他搖頭，“我三歲的事，哪里記得？你到底是誰？”

女子沒有回答，而是從袖子里又拿出一件東西。

是一幅畫。

畫軸已經(jīng)舊了，紙張泛黃，可畫上的墨跡還清清楚楚。畫上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白衣，站在水邊，手里拿著一枝花。

沈文淵看到這幅畫，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這幅畫他認(rèn)識。他書房里就掛著這樣一幅畫，一模一樣。那是他小時候從一個游方畫師手里買下的，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從小就喜歡那幅畫，覺得畫上的女子親切，像在哪里見過。

后來他長大了，畫就一直掛在書房里，從來沒取下來過。

“這幅畫……怎么會在你手里？”他的聲音發(fā)抖了。

女子把畫展開，月光照在畫上，畫中的女子活靈活現(xiàn)，嘴角含著笑，眼睛里有光。

她抬起頭，看著沈文淵，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沈郎，你再看看我。”

沈文淵仔細(xì)看著她的臉，又看看畫上的女子。

一模一樣。

眉、眼、鼻、唇，分毫不差。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

女子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她伸出手，手指白得像蔥管，輕輕碰了碰沈文淵手里的紅綢。

“你三歲那年，隨你母親路過此處。”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么，“你在路邊玩耍，拾起一朵野花，放在我的墓碑上。你說，‘這個姐姐好看，長大了娶她做媳婦’?！?/p>

沈文淵的腦子嗡的一聲更響了。

他想起來了。

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紗，他想起來了。小時候確實(shí)有一次，母親帶他出門，路過一個地方，他跑進(jìn)路邊草叢里玩，撿了一朵小黃花。母親喊他走，他不肯，跑到一塊石頭前把花放下。母親問他干什么，他說……

他說了什么？

“姐姐好看，長大了娶她做媳婦?！?/p>

這是母親后來告訴他的。母親當(dāng)笑話講過幾次，說他小時候不懂事，對著一個墳頭說要娶人家。

沈文淵一直以為那只是個笑話。

可現(xiàn)在，這個笑話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

“你是……柳惜顏？”他問。

女子點(diǎn)點(diǎn)頭。

“可你……你已經(jīng)……”

“死了?！绷ь佁嫠f完，“我死了快二十年了。”

沈文淵說不出話來。他應(yīng)該害怕的，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站在面前，換了誰都要怕?？善婀值氖牵睦镆稽c(diǎn)都不怕。他只是覺得難過，說不出的難過。

“那你為什么……”他開口，又不知道該怎么問。

柳惜顏低下頭，看著手里的紅綢。

“我困在這里太久了?！彼f，“我的魂魄出不了這座墳，二十年了，沒有人來看過我。只有你……”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淚。

“只有你，三歲那年，在我墳前放下那朵花，說了那句話。十八年來，我靠著這句話，一日一日地熬。”

沈文淵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那趙月娥呢？”他問，“她失蹤的事，跟你有關(guān)？”

柳惜顏沉默了一會兒，點(diǎn)點(diǎn)頭。

“我托夢給她的。”她說，“她做過的事，她自己清楚。她害死過人，不止一個。她家的丫鬟，一個叫春草的，一個叫小蓮的，都被她折磨死了。她不敢讓這些事情敗露，所以我說要告訴別人，她就跑了。”

沈文淵想起趙月娥打丫鬟的那一巴掌，后背一陣發(fā)涼。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柳惜顏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因?yàn)槲也辉缚茨闾M(jìn)火坑?！彼f，“趙月娥不是好人，你娶了她，這輩子就毀了。”

“就因?yàn)檫@個？”

柳惜顏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把紅綢疊好，又放回袖子里。

“你該回去了?！彼f，“天快亮了，這里不是你該待的地方?！?/p>

沈文淵不想走。他還有很多話想問，很多事不明白?？闪ь佉呀?jīng)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他，風(fēng)吹起她的白衣，像一片快要飄走的云。

“我還會來的。”沈文淵說。

柳惜顏沒有回頭。

沈文淵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個白色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塊紅綢上寫的那句詩……”他問，“你說你困在這里二十年，可那詩里寫的是十八年。十八年前，我三歲，正是我來過的那年?？赡銥槭裁凑f是十八年？”

柳惜顏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沒有轉(zhuǎn)身。

風(fēng)吹過來，吹得墳前的燈籠晃了晃?；鹈缑鳒绮欢?，照得她的影子在地上忽長忽短。

“因?yàn)椤彼穆曇糇兞?，不再是之前的輕柔，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沙啞，“因?yàn)槟銇磉^兩次。三歲那年是第一次。第二次，是十年前?！?/p>

沈文淵愣住了。

“十年前？不可能。十年前我才十一歲，我從沒來過這里?！?/p>

柳惜顏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月光下，她的臉還是那張臉，可神情完全不同了。之前的柔弱和悲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表情——像笑，又不像笑。

“你真的不記得了？”她問。

沈文淵搖頭。

“那你書房里那幅畫，是從哪里來的？”

“是我十歲那年從一個游方畫師手里買的?！鄙蛭臏Y說。

柳惜顏搖搖頭：“那不是游方畫師畫的。那幅畫，是我生前畫的。畫的是我自己。而這幅畫，十年前就在我墳里陪著我?！?/p>

沈文淵的腦子轉(zhuǎn)不過來了。

“那它怎么會在外面？”

柳惜顏沒有回答。她從袖子里又拿出那幅畫，展開。

月光下，畫上的女子還是那個女子，可沈文淵注意到一個他從沒注意過的細(xì)節(jié)。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跡很小，不仔細(xì)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湊近一看，那行字寫著：贈沈郎，惜顏絕筆。

沈文淵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抬頭看著柳惜顏，柳惜顏也看著他。

“你十年前來過這里?！绷ь佌f，“你挖開了我的墳，取走了這幅畫。然后你忘了?！?/p>

“不可能！”沈文淵后退兩步，“我怎么可能挖墳？我那時候才十一歲！”

柳惜顏沒有解釋。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沈文淵，”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風(fēng)，“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么從小就喜歡那幅畫？你為什么看到我就覺得熟悉？你為什么二十一年沒娶親——你娘給你說了多少門親事，你為什么都不答應(yīng)？”

沈文淵說不出話來。

“因?yàn)槟悴皇堑谝淮我姷轿伊恕！绷ь佌f，“你見過我。在這座墳前，你見過我。不止一次?！?/p>

她走近一步，離他只有一步之遙。

“你記不記得你十歲那年生過一場大病？高燒三天三夜，醒來之后什么都不記得了？”

沈文淵的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他想起來了。

十歲那年，他確實(shí)生過一場大病。發(fā)高燒，說胡話，嘴里一直喊著什么。母親請了好幾個大夫才把他治好。醒來之后，他什么都不記得了，連讀書認(rèn)字都要重新學(xué)。

母親說他是燒壞了腦子。

可他現(xiàn)在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場病之前的事，他一件都不記得。他的人生，好像就是從十歲那年開始的。

“你想起來了？”柳惜顏問。

沈文淵抬起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上掛著淚，可嘴角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笑。

“你到底是什么？”他問，聲音已經(jīng)變了調(diào)。

柳惜顏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從沈文淵手里拿過那塊紅綢。兩塊紅綢并在一起，拼成了一整塊。

紅綢上顯出一行字，不是之前的詩句，而是一句新的。

沈文淵看到那行字，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那行字寫著——

“你欠我一條命，沈文淵。十年前你取走那幅畫的時候，答應(yīng)過要還的?！?/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