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此時通過文物歸還草案，背后有多重考量

13日，法國國民議會以170票贊成、0票反對的結果通過了一項關于文物歸還的法律草案，旨在簡化法國非法獲得文物的歸還程序。法國議員熱雷米·帕特里耶-萊圖斯在議會現場提到法國作家雨果在160多年前的夢想：“我相信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凈凈的法蘭西，能將這份戰利品歸還給被掠奪的中國。”

文物歸還草案的通過，引發各國民眾對流失在外文物回家的探討。除此之外，法國議會此時通過這項草案的動因，以及高度碎片化的法國政壇為何能在這一事項上罕見達成共識，同樣值得外界關注。

法案最終通過仍需時間

文物歸還法律草案通過后，法國新任文化部長佩加爾表示，這項法案得到了法國及全球各地的廣泛關注，將“開啟我們歷史的新篇章”。

該草案能引發轟動，與其所代表的文物追還制度轉變有關。此前，根據法國法律，納入國家收藏的文物原則上不可轉讓。因此在過去，每當文物的原籍國提出歸還請求時，必須經過法院逐案層層處理，程序繁瑣、周期漫長。而該草案則允許政府通過行政命令的形式授權歸還文物，無需每次經過議會審批。簡而言之，法國此次全票通過的文物歸還草案，標志著文物歸還上升為法律義務。根據該法案，適用的時間范圍為1815年至1972年間法國掠奪的藝術品和文物。議員們還投票通過了一項條款，要求法國政府每年公布涉嫌非法獲取的文物清單，以便文物追索國更好地掌握信息。

目前，草案仍需經過參議院的重新審議，方可完成最終立法。今年1月，法國參議院已通過相關草案，但國民議會隨后提出了多項修正案。因此，日前通過的草案還需在6月底前在參議院再次審議。

2013年6月28日，圓明園青銅鼠首兔首捐贈儀式在京舉行。

此時提出草案并非偶然

法國國民議會此時通過這項草案并非偶然，而是有著深刻的背景。西方一直有“法語非洲”的概念，它凸顯了法國相對于其他歐洲殖民者對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控制。隨著原法國殖民國家本土意識的覺醒，尋求擺脫對法國的依附，要求歸還文物、解決歷史爭議等清算殖民罪行的現象愈發普遍。2017年，法國總統馬克龍就在布基納法索的瓦加杜古大學發表演講時，正式提出了“重塑法非關系”的戰略，承諾“在未來五年內將非洲的文化遺產歸還給非洲”。

上海外國語大學歐洲學院講師劉常津在接受本報采訪時指出，法國國民議會通過草案的決定絕非偶然。馬克龍在任總統期間，法國政府一方面注重正視殖民歷史，另一方面也試圖通過推進相關法律修訂，將文物歸還從個別處理轉為制度化的程序。同時，法國是歐美國家中較早關注“文物歸國”問題的國家，一直力求展現其文明大國的形象。

放之全球，文物歸還已經成為一股趨勢。近年來，國際社會日益形成共識，不斷采取集體行動，以糾正歷史不公，推動戰爭或殖民時期掠奪的文物歸還。舉例來說，法國于2021年向貝寧歸還了26件珍貴歷史文物，其中包括達荷美王國的寶座、塑像等。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草案的通過還有政治考量。據劉常津介紹，馬克龍在2027年結束總統任期后便無法競選連任。然而，考慮到馬克龍在法國政壇的強大影響力，他有可能在未來卷土重來，因此推動這項草案的通過無疑是其積累政治資本的一個重要機會。

另外，法國政府自議會2020年通過向西非國家歸還文物的法案以來，便表現出歸還文物的意愿。此后，法國向貝寧和塞內加爾歸還了部分文物，為法國政府進一步簡化歸還文物的程序提供了支持。上海外國語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法國與法語國家研究中心智庫研究員薛晟表示，法國一些學者和專家積極推動對殖民歷史的承認，在這個過程當中就包括了法國掠奪的文物歸還事項。這些長期的努力，使得文物歸還問題在此時提出變得順理成章。

貝寧達荷美王國時期的文物。

法國政壇罕見立場統一

在高度分裂的法國政壇，左右兩派往往因瑣碎議題相互爭執。在此次投票前，左翼政黨希望取消文物歸還的時間限制，右翼政黨則希望將范圍限制在阿爾及利亞等與法關系友好的國家，環保人士指責草案文本完全沒有出現“殖民化”一詞。

但是在最后的表決環節，法國左右政黨竟罕見地達成共識，以全票通過了這項草案，這一結果實屬難得。

“隨著總統選舉將至，這項草案如果最后能通過，對于任何黨派來說都是好事——成本低但效果明顯，以此在未來的選戰中樹立較好的政治形象。”劉常津提到，還有一點值得關注，即這項法案的名稱問題——法案并沒有提及“殖民”這個詞，再就是該法案適用的時段，即從1815年到1972年。那么之前與之后被法國以各種手段獲取的外國文物是“還”還是“不還”？

薛晟指出，盡管法國國內政治存在較大分歧，但在承認殖民歷史和歸還文物這兩個議題上，政壇內的共識較為明顯。雖然民間可能對此持不同看法，但在政府層面，關于如何承認殖民歷史、改善與前殖民地國家關系的共識依然存在。因此，該法案能夠全票通過，實際上是法國政壇對這一歷史問題的統一立場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