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5歲的女教師許可(文淇 飾)因子宮息肉需要手術,她意外發(fā)現(xiàn),自己需要面對的不僅是身體的病痛,更需要一張家屬簽字的知情同意書。
醫(yī)生陳瑜(白客 飾)并非沒有能力完成這臺微創(chuàng)手術,但他很擔心“破壞處女膜”會引發(fā)醫(yī)患糾紛——“要不你簽個字,證明處女膜破裂與我們無關?”
這句冷冰冰的臺詞,將許可的困境推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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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可》有一個極具巧思的核心設定:女主角的名字就叫“許可”,然而她的人生處處遇到“不許可”,連自己的身體都不完全屬于自己。
就這樣,導演楊荔鈉用一個婦科手術的微小切口,精準剖開了當代女性在身體自主、代際隔膜與結(jié)構(gòu)性困境中的生存狀態(tài)。
然而,當影片試圖回答“困境從何而來”時,它又給出了一個過于簡單的答案:男人。
從初戀男友到變態(tài)雇主,從冷漠的醫(yī)生到缺位的父親,影片中的男性無一例外地被塑造為壓迫者、幼稚者或加害者。
這種敘事選擇或許在情感上具有動員力量,卻在思想深度上暴露了當下中國女性主義電影的普遍癥候——當“敵人”被簡化為一個性別,出路也就被窄化為“逃離男性”。
02
《我,許可》中的男性角色可以被歸納為幾種類型,每一種都承載著特定的負面標簽。
首先,是作為侵犯者的男性。
許可的第一個男友把訂婚視為“強奸許可”,令許可在驚惶與憤怒之下,跳水逃走——盡管她后來聲稱這是自行腦補的情節(jié)。
影片對“第一男友”雖著墨不多,卻構(gòu)成了許可對親密關系恐懼的源頭。
其次,是作為幼稚者的男性。
許可的第二個男友“像兒童一樣心智不成熟”,“看到好吃的就只管吃”。
這種描繪,將男性還原為欲望的奴隸、理性的匱乏者,既無法承擔情感責任,也無法進行深度溝通。
再次,是作為制度共謀的男性。
醫(yī)生陳瑜“冷漠暴躁”,他不是沒有醫(yī)術,而是缺乏擔當,也完全不能與患者共情。
雖然編導把他塑造成了“結(jié)構(gòu)性困境中的無奈個體”,但影片并未給予陳瑜這種“無奈”以同情理解,而是將他簡化為阻礙許可獲得身體自主的醫(yī)療-官僚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
第四,是作為變態(tài)者的男性。
母親胡春蓉(秦海璐 飾)做保姆時,雇主家23歲的兒子(顯然是一個性心理變態(tài)者),不僅對她偷窺,還試圖對她性侵,由此構(gòu)成了胡春蓉生命經(jīng)驗中的創(chuàng)傷記憶。
兩代女性的故事里,男性欲望都被呈現(xiàn)為一種天然的、不可控的侵犯性力量。
最后,是作為缺席者和操縱者的男性。
許可的父親從未露面,但通過胡春蓉與許可的聊天,觀眾知道他不會做飯、不會點外賣、喜歡強詞奪理,又想用花言巧語欺騙妻子回家。
他是一個永遠需要女人照顧的男人,同時又是一個試圖用情感勒索維持控制權(quán)的自私的操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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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對男性形象的全面負面化的呈現(xiàn),在影片一個細節(jié)中達到了高潮:
許可帶著情緒低落的胡春蓉,去到一個酒吧的搖滾歌手演唱現(xiàn)場“放松”。
胡春蓉從歌手手中拿過話筒——在弗洛伊德的意義上,那顯然是“菲勒斯”的象征——迅速進入了某種高潮與癲狂的狀態(tài),這其中的愉悅和快感她此前從未享受過的。
演唱會結(jié)束,許可和胡春蓉余興未盡地上了公交車,但當公交車逐漸加速時,歌手騎著摩托車追上了上來,隔窗向胡春蓉索要手機號碼,被許可警惕地阻止了。
這一組鏡頭暗示:盡管女性需要并且享受“菲勒斯”,但任何男性的靠近都是危險靠近,女性只能從女性那里得到照顧與安全。
在影片的后半部分,許可又主動為離婚后的胡春蓉在酒店開了房間,并塞給她一套“悅己”玩具,將她推入房中并讓她盡情喊叫……
這意味著,只有沒有生命的、作為男性替代品的玩具才是安全的。
如此說來,是不是說影片中的男性形象“不真實”呢?
我不會這樣評判。因為現(xiàn)實中確實存在這樣的男性,也確實存在這樣的傷害。
問題在于,當所有男性角色都被賦予負面特質(zhì),當銀幕上沒有出現(xiàn)任何一個值得同情、可以被理解的男性形象時,影片就從“揭示問題”滑向了“制造對立”。
這不是女性主義的批判,而是困境中的女性的情緒宣泄。
03
《我,許可》給出的解決方案是直截了當?shù)模禾与x男性,女性就能獲得自由。
影片用兩個橋段來具象化這種“自由”。
第一個,是許可用手指捅破自己的“處女膜”(她堅持稱之為“陰道瓣”),完成了從“女孩”向“女人”的自我定義——這意味著對身體自主權(quán)的象征性奪回。
第二個,是胡春蓉成為“悅己商店”的推銷員,滿大街推銷女性自慰用品——這象征著她從傳統(tǒng)婚姻的性壓抑中解放出來,開始正視并滿足自己的身體欲望。
這兩場戲無疑是大膽的。它們將長期被禁忌籠罩的女性身體經(jīng)驗——月經(jīng)、性欲、婦科疾病等,以坦然的姿態(tài)呈現(xiàn)在銀幕上。
問題在于:這就是全部答案嗎?
當一個女性“捅破”那層膜,她真的就自由了嗎?當一個離異的女人開始推銷情趣用品,她就真的“為自己而活”了嗎?
影片似乎在暗示,女性的解放,最終落實為身體欲望的釋放和消費行為的選擇。
但編導沒有意識到,這并非真正意義的解放,反而可能陷入另一種奴役。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影片將“逃離男性”等同于“獲得自由”,卻回避了一個更復雜的問題:在逃離男性之后,女性如何與男性共處?
這個世界并不只有女性,兩性共處是不可回避的現(xiàn)實。
如果女性主義的終點只是“女性自己玩自己的”,那它不僅是不現(xiàn)實的,也是殘缺不全的。
影片中有一個意味深長的細節(jié):許可反復糾正所有人,“是‘陰道瓣’,不是‘處女膜’”。
她試圖用術語的正名來消解那層膜的文化意義。但諷刺的是,她越是要消解它,就越是無法擺脫它——整部電影的沖突都建立在這層膜的存在之上。這凸顯了影片的一個內(nèi)在悖論:它試圖超越男權(quán)定義的框架,卻始終被這個框架所困。
04
要理解《我,許可》的敘事局限,一個有效的參照系是英國舞臺劇影像《非窮盡列舉》(Inter Alia)。
這部由《初步舉證》核心團隊創(chuàng)作、裴淳華主演的作品,同樣以女性主義為底色,同樣涉及性侵、身體自主等議題,但其敘事策略與《我,許可》形成了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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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窮盡列舉》的主角杰西卡是一名高等法院法官,一位旗幟鮮明的女性主義者。
她在法庭上竭盡全力打破性侵案件中的刻板印象,不允許律師使用受害者有罪論的邏輯。
然而,當她18歲的兒子被指控性侵時,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包庇——她一度想為兒子尋找受害者筆錄的破綻,做無罪辯護。
這一情節(jié)設置的沖擊力在于:它讓一個女性主義者直面理論與現(xiàn)實之間的裂痕。
杰西卡不是“壞女人”,她的掙扎恰恰因為她是一個“好母親”——她愛她的兒子,而這份愛與她堅持的理念發(fā)生了劇烈沖突。
影片沒有回避這種沖突,而是將其作為敘事的核心動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非窮盡列舉》對男性角色的處理。
杰西卡的丈夫邁克爾也不是一個壞人,他是一個在傳統(tǒng)性別觀念中長大的普通男人。
當兒子出事時,他崩潰地嘶喊:“我不知道如何與青春期的兒子談論性同意,因為在我那一代人的成長語境里,‘半推半就’就是同意。”
這不是為他辯護,而是在呈現(xiàn)一個事實:男性也是性別規(guī)訓的受害者。他們同樣被困在“男子氣概”的牢籠里,不知道如何表達脆弱,不知道如何談論同意,不知道如何成為“新男性”。
《非窮盡列舉》的深刻之處在于,它拒絕將男性簡化為“天敵”。它令觀眾意識到:女性主義者母親可能養(yǎng)育出性侵犯兒子——這不是因為母親“失敗”,而是因為兒子生活在一個被“面子”和“男子氣概”規(guī)訓的男性群體中,被起哄、慫恿、裹挾著推向自己不想成為的樣子。
簡言之,《非窮盡列舉》追問的是結(jié)構(gòu),而非簡單地歸咎于個體或性別。
這正是《我,許可》所缺失的維度。當許可將一切痛苦追溯至“男人是可怕的”,她就停止了對結(jié)構(gòu)的追問。
她沒有問:這些男人是如何變成這樣的?他們的困境是什么?兩性如何共同走出這個困局?
05
《我,許可》的困境并非孤例。它折射出當下中國女性主義電影的一個普遍問題:女性主義理論的“水土不服”。
女性主義是一個“舶來的概念”。
它在西方語境中產(chǎn)生,經(jīng)歷了多次浪潮的演變,本身就充滿內(nèi)部張力和爭議。當這一詞語被引入中國時,面臨著雙重挑戰(zhàn):一是如何與中國的歷史傳統(tǒng)和社會現(xiàn)實對接,二是如何在批判性地吸收西方理論的同時,發(fā)展出具有本土解釋力的分析框架。
有學者指出,當下的中國女性主義電影批評正在出現(xiàn)一種“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新趨向,它試圖“反對歐美女性主義理論話語霸權(quán),強調(diào)對中國社會主義婦女解放運動進行重估,以確認一種不同于西方模式的本土社會主義女性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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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理論努力是可貴的、令人鼓舞的,但遺憾的是,在創(chuàng)作實踐中并沒有任何體現(xiàn)。
《我,許可》的問題不在于它批判男性,而在于它只批判男性。
它沒有追問:為什么中國男性會呈現(xiàn)為影片中的樣子?這是否與特定的歷史、文化、經(jīng)濟結(jié)構(gòu)有關?女性自己的責任在哪里?當影片將 “逃離男性”暗示為唯一出路時,它實際上放棄了對這些問題的思考。
中國女性的困境從來不是純粹的“性別壓迫”。它與城鄉(xiāng)差異、代際鴻溝、階層固化、社會保障缺失、國企改制、文化保守主義的強勢崛起等問題深度交織。
一個農(nóng)村留守女性的困境,與一個城市白領女性的困境,有著完全不同的結(jié)構(gòu)成因。如果女性主義電影只關注后者(正如《我,許可》所做的),它就注定只能觸及問題的表層。
一個真正“中國化”的女性主義電影,應該從中國女性的真實困境出發(fā),在條分縷析后給出一個適合中國歷史、中國價值觀的解決方案。
中國女性主義的目標,不應該是簡單地敵視與逃離男性,而應該是在平等的基礎上重建兩性關系。
06
《我,許可》是一部勇敢的電影。它讓“處女膜焦慮”“月經(jīng)羞恥”“簽字權(quán)”這些長期被遮蔽的話題,第一次以如此直接的方式進入大眾視野。
秦海璐與文淇的表演,將兩代女性的壓抑、掙扎與覺醒演繹得淋漓盡致,影片在性教育啟蒙和母女關系重塑方面的貢獻,值得被肯定。
但勇敢不等于深刻,口號不等于答案。
當影片將男性簡化為“天敵”、將出路窄化為“逃離”時,它就在啟蒙的半路上停了下來。它告訴我們女性不應該是怎樣的,卻沒有告訴我們女性應該是怎樣的——除了“自己說了算”這個近乎“恒真命題”的答案。
真正的女性主義,不是建造一座只有女性的城堡,而是在認清兩性不平等的歷史與現(xiàn)實之后,仍然有勇氣與另一半人類共同尋找出路。
這意味著,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控訴”,還有“理解”;不只是“對立”,還有“對話”;不只是“逃離”,還有“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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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意義上,《我,許可》是一部“未完成”的女性主義電影。
它完成了啟蒙的第一步——讓人看見問題,但它尚未邁出第二步——讓人思考解決方案。而這第二步,恰恰是中國女性主義電影未來需要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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