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相到了前男友,他:“當初為什么拋棄我?”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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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劉阿姨把咖啡館的地址發到我微信上的時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手機屏亮了一下,彈出一條語音。

“然然啊,這回這個真不錯!三十歲,自己開公司的,有房有車,父母都是退休教師,人長得也精神。阿姨好不容易托人介紹的,你可一定要去見見!”

我嘆了口氣,把手機扣在桌上。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晚上八點二十七分。窗外是城市慣常的夜景,寫字樓的燈光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

我叫周然,二十九歲,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在北方這座二線城市,這個年紀還沒結婚,在父母和親戚眼里已經算“大齡剩女”了。我媽從去年開始就著急,四處托人給我介紹對象。我相過四次親,一次比一次離譜。上一個是個程序員,見面全程都在講比特幣和區塊鏈,我一句沒聽懂。

但劉阿姨是我媽的老同事,面子不能不給。我回了條“好的阿姨,謝謝您”,點開地址看了看。是一家挺有名的連鎖咖啡館,在市中心,離我公司不遠。

約會定在周六下午三點。我那天睡到中午,起來洗了個澡,從衣柜里翻出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牛仔褲。化妝的時候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會兒。眼角有細紋了,不笑的時候不明顯。頭發去年燙過一次,現在長到肩膀下面,發尾有些毛躁。我涂了個豆沙色的口紅,讓氣色看起來好一點。

出門前我媽打電話來,語氣里帶著期待:“見完跟媽說說啊。別太挑,人好就行。”

“知道了媽。”我掛了電話。

咖啡館里人不少。周末下午,到處都是聊天的小群體和捧著筆記本電腦的年輕人。我按劉阿姨說的,找靠窗第四個座位。走過去的時候,心臟突然沒來由地跳快了幾下。

座位上已經有人了。男人背對著我,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肩膀的線條很熟悉。他正在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

我停住腳步。

他像是感覺到什么,轉過頭來。

時間有幾秒鐘完全靜止了。咖啡館里的嘈雜聲、咖啡機的蒸汽聲、背景的爵士樂,全部退得很遠。我看見他的眼睛,那雙我太熟悉的眼睛,瞳孔在午后的光線里顯得很亮。鼻梁挺直,嘴唇抿著,下頜的線條比五年前更硬朗了些。

楊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顯然也愣住了。手機從手里滑下來,掉在桌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睜大眼睛,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第一反應是轉身就走。但腿像灌了鉛,釘在原地。這時劉阿姨的電話打了過來,鈴聲在安靜的角落里顯得格外刺耳。我手忙腳亂地按掉,再抬頭時,他已經站起來了。

“周然?”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旁邊一桌的情侶往我們這邊看過來。

楊帆拉了拉襯衫的領口,這個動作他緊張的時候就會做。我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我機械地走過去,把包放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服務生走過來,禮貌地問需要點什么。我要了杯美式。楊帆說“一樣”。服務生離開后,我們之間又陷入沉默。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灑在木桌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我盯著那片光斑,腦子里一片空白。怎么會是楊帆?劉阿姨說的“自己開公司的”“三十歲”“父母是退休教師”……全對上了。但我從沒想過會是他。分手后這五年,我刻意不去打聽他的任何消息。聽說他去了南方,后來又回來了,僅此而已。

咖啡端來了。我捧起杯子,溫熱的觸感讓我稍微鎮定了一些。我抬起頭,看向他。

他也在看我。目光很復雜,有驚訝,有疑惑,還有別的什么,我看不懂。他瘦了些,輪廓更清晰了。穿著比以前講究,襯衫的質地很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塊表——還是我送他的那塊,舊了,表盤上有道細小的劃痕。

“好久不見。”他先開口。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干巴巴的。

“劉阿姨說你叫周然,我沒想到……”他頓了頓,“我該想到的。這城市也沒那么大。”

“我也沒想到。”我說。

又是一陣沉默。咖啡店里的音樂換了一首,是慵懶的藍調。旁邊那桌情侶在低聲說笑,女孩子笑得很甜。這一切都顯得很不真實。

“你這幾年怎么樣?”楊帆問。

“還行。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我簡短地回答,“你呢?聽說你自己開公司了。”

“嗯,一個小工作室,做軟件開發的。”他喝了口咖啡,“剛起步,還行。”

對話進行得像兩個不太熟的舊相識。但空氣里有什么東西在緊繃著。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在尋找什么。我低下頭,用勺子攪動咖啡,雖然根本沒加糖也沒加奶。

“阿姨說你一直單身。”楊帆突然說。

我手頓了一下:“嗯。”

“為什么?”

我抬起眼。他盯著我,眼神很直接。那個問題在他眼睛里,沒問出來,但我讀懂了。為什么分手后一直沒談戀愛?為什么來相親?

“工作忙。”我說。

他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你以前最討厭相親。”

“人都是會變的。”我說。

“是嗎。”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這個動作我也記得,他思考或者不耐煩的時候就會這樣。“那你變了嗎,周然?”

我沒回答。心臟跳得有點快。這個場景太荒謬了,荒謬到我想笑。分手五年的前男友,坐在相親的咖啡館里,問我變了沒有。

“你也來相親,”我說,“你也變了。”

“我不想來。”楊帆說得很直接,“我媽以死相逼。她說我三十歲了,再不結婚她就從樓上跳下去。”他說這話時表情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本來打算坐十分鐘就走。”

“哦。”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但現在我不想走了。”他往前傾了傾身體,手肘撐在桌上,雙手交握,“我有個問題,憋了五年了。今天正好,你回答我,我就走。”

我握緊了咖啡杯:“什么問題?”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當初為什么分手?”

咖啡館里的嘈雜聲又涌了回來。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有點急促。為什么分手。這個問題我在腦子里問過自己無數次,但從來沒想過他會這樣直接地問出來,在這樣的場合,五年后。

“都過去了。”我說。

“對我來說沒過去。”楊帆的聲音很穩,但手指關節有些發白,“那天你打電話給我,說分手,然后拉黑了我所有聯系方式。我去了你家三次,你媽說你出差了。我去你公司樓下等,你同事說你辭職了。周然,你就這么消失了,一句話都沒留。”

他說這些話時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我喉嚨發緊,想喝水,但手抖得端不起杯子。

“我想了五年,”他盯著我,“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是不是我那天加班忘了你生日?還是我之前說錯什么話了?或者是你喜歡上別人了?我什么都想過,但我想不明白。你今天告訴我,為什么。”

旁邊那桌情侶不笑了,女孩偷偷往我們這邊看。服務員在柜臺后擦杯子,動作也慢了下來。我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這里,像聚光燈,照得我無處遁形。

“楊帆,”我深吸一口氣,“都五年了,沒什么意義了。”

“對我有意義。”他堅持。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很多情緒,執著,不解,還有壓抑著的憤怒。我突然覺得很累,這五年積攢的所有疲憊一下子涌了上來。我笑了,那種控制不住的笑,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一點笑意都沒有。

“可能我有病吧。”我說。

他愣住了。

“你看嘛,”我繼續笑著說,聲音有點抖,“果真不信。”

說完這句話,我抓起包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楊帆也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燙,力道很大。

“周然,你把話說清楚。”

“放手。”我說。

“你說清楚我就放。”

旁邊那桌情侶完全轉過來了。服務員猶豫著要不要過來。我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背上。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我沒掙扎。

“楊帆,”我看著他,慢慢地說,“我們二十五歲的時候分手,現在我二十九了。這中間四年,你談過戀愛嗎?”

他沉默了幾秒:“談過一個,半年。”

“為什么分手?”

“……不合適。”

“那為什么后來又單身了?”

他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我。我感覺到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我也是,”我說,“可能我也有病,跟誰都不合適。所以你別問了,就當我是個神經病,行嗎?”

我甩開他的手,轉身往外走。他沒再攔我。推開玻璃門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后面說:“周然,你電話多少?”

我沒回頭,快步走進午后的人群里。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沿著人行道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兒。包里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劉阿姨。我沒接。過了一會兒,我媽也打來了。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包里。

走了兩條街,腿開始發軟。我在一個公交站臺的長椅上坐下,看著車來車往。手腕上還有他抓過的紅印,隱隱作痛。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微信,一個好友申請。頭像是一張夜景照片,用戶名是“F”。驗證信息只有兩個字:楊帆。

我盯著那個申請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我按了拒絕。

第二章

周一上班,整個人都是飄的。開會的時候總監在講下個季度的推廣方案,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筆記本攤在桌上,筆尖在紙上來回劃著,劃出一道道無意義的線。

“周然?”總監叫我。

我猛地回過神,抬起頭。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著我。

“你對這個方案有什么想法?”總監問,眉頭微皺。

“我……”我看了眼投影幕布,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我覺得在社交媒體投放這塊,預算可以再調整一下。現在年輕人刷短視頻的多,可以往那邊傾斜。”

總監點點頭,沒再追問。我松了口氣,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還有點抖。

散會后,同事小趙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然姐,你周末相親怎么樣啊?劉阿姨介紹的,靠譜不?”

“不怎么樣。”我簡短地說,開始收拾筆記本。

“啊?又沒成?”小趙一臉同情,“沒事沒事,下一個更好。我媽也老催我,煩死了。不過你也別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

我沒接話。回到工位,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桌面是一張海邊的照片。那是和楊帆分手前一個月拍的,在大連。照片里我倆都笑得沒心沒肺,他摟著我的肩,我手里舉著個冰淇淋,太陽很大,海水藍得晃眼。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后移動鼠標,右鍵,更換壁紙。系統自帶的風景圖取代了那張笑臉。

下午三點,我媽打電話來,語氣小心翼翼:“然然,劉阿姨說……你沒看上那個楊帆?”

“嗯。”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PPT。

“為什么啊?劉阿姨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無的,說人長得好,事業也好,脾氣也好……”

“媽,”我打斷她,“我倆以前認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認識?怎么認識的?”

“談過。”我說得很干脆。

我媽倒吸一口氣:“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大學畢業后,談了兩年多。”我說,“后來分了。”

“為什么分啊?”我媽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是不是他人有問題?劉阿姨說他可好了……”

“是我提的分手。”我說,“我的問題。”

“你有什么問題?”我媽急了,“你哪兒不好了?工作穩定,長得也不差,性格也好……”

“媽,”我揉了揉太陽穴,“我還在上班,回去再說行嗎?”

掛了電話,我盯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里全是周六下午咖啡館里的場景,楊帆看著我的眼睛,問為什么分手。他眼睛里的疑惑和不解那么真切,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某個地方,五年了,一動就疼。

下班時下雨了。我沒帶傘,站在寫字樓門口等雨小一點。同事陸陸續續走出來,有的撐開傘,有的被開車來的男朋友或老公接走。小趙和她男朋友合撐一把傘,沖我揮手:“然姐,要不要捎你一段?”

“不用了,謝謝,我等會兒。”我笑著說。

人都走光了,雨還沒停。我抱著包,看著雨幕發呆。手機震了一下,是短信,陌生號碼:“我在你公司樓下。”

我的心猛地一跳。走到玻璃門邊,往外看。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SUV,打著雙閃。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能看見男人的側臉。

楊帆。

他怎么知道我在這兒上班?我想了想,可能是劉阿姨說的。或者,他查的。以他的性格,做得出來。

我站在原地,沒動。雨越下越大,砸在地面上濺起水花。那輛車也沒動,就停在對面,雙閃一下一下地亮著。

手機又震了:“雨大,上車聊。聊完我就走。”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十秒,然后推開玻璃門,沖進雨里。雨點砸在身上,冰涼。我跑到車邊,拉開副駕駛的門,鉆了進去。

車里開著空調,暖風撲面而來。我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往下滴水。楊帆遞過來一包紙巾,我沒接,自己從包里翻。

“地址。”他說。

“什么?”

“你家地址。我送你回去。”他啟動車子,雨刷器開始工作,左右搖擺,刮開一片清晰的視野。

“不用,前面地鐵站放下我就行。”

“周然,”他轉頭看了我一眼,“你全身都濕透了,坐地鐵會感冒。”

我還想說什么,但他已經打方向盤匯入車流。雨刮器有節奏地刮著,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聲音。我報了我租住的小區地址,然后轉過頭看窗外。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街燈和車燈在雨中暈開一片模糊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在哪兒?”我問。

“問了劉阿姨。”他說。

果然。我沒再說話。車里的空氣很沉悶,混雜著雨水的氣味和他身上淡淡的須后水味道。還是那個牌子,沒換。

“你那天說的話,我想了三天。”楊帆突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很低沉,“你說你有病,跟誰都不合適。我不信。”

我看著窗外:“信不信隨你。”

“周然,”他等紅燈的時候轉過頭來看我,“我們在一起兩年七個月,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種無緣無故消失的人。那天之前一切都好好的,我們還計劃國慶去哪兒玩。然后你就打電話說要分手,然后就消失了。一定有原因。”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他轉回頭,繼續開車。

“如果是因為我做錯了什么,你告訴我,我認。”他說,“如果是別的,你也告訴我。五年了,我至少該知道為什么。”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車頂上噼里啪啦地響。車窗上起了霧,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不清。我伸手,在玻璃上劃了一道,水汽凝成水珠滾落下來。

“楊帆,”我說,“你有沒有想過,可能就是你太好了。”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好,對我也好,你爸媽也好,工作努力,有上進心,沒不良嗜好。”我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所有人都覺得我們該結婚,該生孩子,該過那種按部就班的生活。我也以為我想要那樣。”

“然后呢?”

“然后我發現我不想要。”我說,“我不想二十六歲結婚,二十八歲生孩子,三十歲圍著孩子轉,四十歲操心孩子的學習,五十歲等孩子結婚生孩子,六十歲帶孫子。我不想。”

他沉默了很久。雨刷器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音。

“就因為這個?”他問,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

“這個理由不夠嗎?”我笑了,笑聲有點干,“楊帆,你想要的就是那種生活,對吧?穩定的工作,按時還貸的房子,周末回父母家吃飯,節假日帶孩子出去玩。你想要一個溫柔賢惠的妻子,生一兩個孩子,把父母接來一起住。對吧?”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

“可我不想要。”我說,“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要那個。所以是我有病,我配不上你,行了嗎?”

車開到了我小區門口。他停下車,熄了火。雨還在下,敲打著車窗。小區門口保安室的燈亮著,昏黃的一小團光。

“就因為這個,你連個解釋都不給,就消失了?”楊帆轉過頭來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很亮,“周然,你覺得我不會尊重你的選擇?你覺得我會逼你結婚生孩子?”

“你不會逼我,”我說,“但你會等我。你會一直等,等我改變主意。你會對我好,好到我沒辦法說‘不’。那樣更可怕,楊帆,那樣我會恨我自己。”

他盯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然后他笑了,笑聲里帶著嘲諷:“所以你是為我好?為了保護我,不讓我浪費時間,所以你就消失了?”

我沒說話。

“周然,你太自私了。”他說,“你只考慮你自己的感受,你想過我的感受嗎?五年,我一直在想是我做錯了什么。我懷疑自己,否定自己,覺得是我不好你才離開。你哪怕發條短信,說‘楊帆,我不想過那種生活,我們分手吧’,我都會好受得多。但你一句話都不說,就消失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覺嗎?”

他的聲音有點抖。我握緊了包帶,指甲掐進掌心。

“對不起。”我說。

這三個字很蒼白,但除了這個,我不知道還能說什么。推開車門,雨立刻灌進來。我下車,關上門,沖進雨里往小區里跑。沒回頭。跑到樓道里,渾身濕透,靠在墻上喘氣。從窗戶往外看,那輛車還停在門口,雙閃亮著,在雨夜里一閃一閃,像某種固執的堅持。

過了很久,車才開走。

第三章

那晚我發燒了。淋了雨,加上情緒波動,回家就頭疼。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五。翻出退燒藥吃了,躺在床上,渾身發冷。窗外雨聲漸瀝,我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做了很多混亂的夢。夢見和楊帆在大學圖書館第一次見面,他坐我對面,借了一支筆。夢見我們第一次約會,在學校的操場上散步,走了很多圈,手碰了好幾次才敢牽。夢見畢業那天,他拉著我在校門口拍照,說“周然,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然后夢見分手那天。我躲在公司樓梯間給他打電話,說分手,然后掛斷,關機。回到租的房子,收拾東西,連夜搬到同事家借住。第二天去公司辭職,一個月后離開這個城市,去了上海。在上海三年,又回來。像完成了一個循環。

半夜渴醒,起來喝水。手機屏幕亮著,有未讀微信。是楊帆,凌晨一點發的:“退燒藥在茶幾下層,黃色盒子。多喝水。”

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我發燒?然后想起來,以前每次淋雨,我必發燒。他還記得。

我沒回。喝了水,繼續睡。第二天請了病假,在家躺了一天。下午劉阿姨打電話來,語氣小心翼翼:“然然啊,你和楊帆……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啊?他媽媽剛才給我打電話,問我你的情況,說楊帆回去后不太對勁。”

“劉阿姨,我和他以前談過,后來分了。”我直接說,“所以不太合適。”

“啊?這樣啊……”劉阿姨顯然很意外,“那,那可惜了。不過然然,過去的事就過去了,現在不都單身嘛,要不……”

“阿姨,我真的累了。”我說,“謝謝您,但以后別再給我介紹了。”

掛了電話,我盯著天花板發呆。手機又震,是楊帆:“燒退了嗎?”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回了個“嗯”。

他秒回:“我在你小區門口,出來一下,有事說。”

我坐起來,頭還暈著。走到窗邊往下看,他那輛黑色的SUV果然停在門口。我沒回消息,換了衣服下樓。雨停了,空氣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站在車邊抽煙,看見我,把煙掐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棟?”我問。

“周六跟著你回來的。”他很坦然。

我無語。他還是那樣,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

“什么事?”我問。

他從車里拿出一個保溫桶:“我媽熬的粥,說你生病了,喝點熱的。”

我愣住:“你告訴你媽了?”

“嗯,說相親遇到你,后來你淋雨了,可能發燒。”他把保溫桶遞給我,“她熬了一上午,非要我送來。”

我接過來,保溫桶沉甸甸的,還溫熱。突然不知道說什么。他媽媽一直對我很好,當年談戀愛的時候,經常叫我去家里吃飯,說我太瘦,要多吃點。分手后,我一度不敢想他媽媽會怎么看我。

“替我謝謝阿姨。”我說。

“你自己謝吧。”楊帆說,“她讓你周末去家里吃飯。”

我猛地抬頭。

“我說了你可能不去,但她堅持要我叫你。”他看著我,表情復雜,“她說,不管怎么樣,五年沒見了,就當見見老朋友。”

老朋友。這個詞從他嘴里說出來,有點諷刺。我抱著保溫桶,手指摩挲著光滑的表面。

“周然,”他說,“我想了幾天。你說的對,我想要的就是那種平凡的生活,結婚,生孩子,過日子。但你想要什么?”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五年了,你找到答案了嗎?”他問,“你想要什么?”

雨后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我抱緊了保溫桶,搖搖頭:“沒有。”

“那就慢慢找。”他說,“我不逼你。但我有個請求。”

“什么?”

“我們重新認識一次。”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很清晰,“不是以相親對象的名義,也不是以前男友的身份。就當是兩個剛認識的、互相有好感的人,從朋友開始。你給我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如果最后還是不行,我認。”

我看著他。他眼睛里有種很執拗的東西,和五年前一樣,一點沒變。那個眼神讓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他通宵幫我做畢業設計,想起我生病時他守在床邊一夜,想起他為了攢錢給我買生日禮物,吃了兩個月泡面。

“楊帆,”我說,“我可能還是找不到答案。我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就一起找。”他說。

風吹起我的頭發,我伸手捋到耳后。遠處有小孩在玩滑板車,笑聲傳過來。天開始放晴,云層裂開一道縫,陽光灑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粥要涼了。”他說。

我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站在原地,看著我。我揮了揮手,示意他回去。他也揮了揮手。

回到家,打開保溫桶,是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糯,香氣撲鼻。我盛了一碗,慢慢喝。粥很暖,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手機震了一下,是楊帆:“周六晚上六點,我媽讓你來吃飯。不來她就要親自來請你了。”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然后回:“好。”

周六下午,我在衣柜前站了半個小時,不知道穿什么。最后選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件開衫。化了個淡妝,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有點恍惚。五年前,我也經常這樣打扮好,去他家吃飯。他媽媽會做一桌子菜,他爸爸會開瓶酒,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說說笑笑。

時間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到他家小區時,正好五點五十。我提著水果和牛奶,在樓下做了幾次深呼吸,才按門鈴。開門的是楊帆,他穿著家居服,頭發有點濕,像是剛洗過澡。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

他媽媽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面粉。“然然來了!”她走過來,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比從前還瘦。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阿姨好。”我有點局促。

“好,好,快進來坐。老楊,然然來了!”

他爸爸從書房出來,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報紙。“然然來了啊,坐,坐。小帆,倒茶。”

一切和五年前一樣。沙發上還是那個淡綠色的沙發套,茶幾上擺著果盤,電視里放著新聞聯播。楊帆去倒茶,他媽媽回廚房繼續忙,他爸爸摘下眼鏡,和我聊天。

“聽說你現在在廣告公司?工作忙不忙?”

“還行,有時候要加班。”

“年輕人忙點好,忙點好。”他爸爸笑呵呵的,“小帆也忙,自己開公司,操心的事多。你們年輕人啊,要注意身體,別光顧著工作。”

“知道了叔叔。”

楊帆端著茶過來,放在我面前。他挨著我坐下,距離不遠不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以前一樣。

吃飯的時候,他媽媽一直給我夾菜。“然然多吃點,這個排骨是你愛吃的,我特意學的。還有這個魚,新鮮著呢。”

“謝謝阿姨。”

“謝什么,就當自己家。”他媽媽看著我,眼神慈愛,“這么多年沒見,阿姨一直惦記你。你說你,走也不說一聲,阿姨還想給你包餃子呢。”

我筷子頓了一下。楊帆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然后給他媽夾了塊魚:“媽,吃飯。”

“好好,吃飯。”他媽媽笑著,眼睛有點紅。

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他爸爸問了些工作上的事,楊帆偶爾插幾句話。他媽媽一直在給我夾菜,絮絮叨叨地說這些年的事,說誰家孩子結婚了,誰家抱孫子了,說小區里新開了個超市,菜很新鮮。

吃完飯,我幫著收拾碗筷。在廚房,他媽媽拉著我的手,小聲說:“然然,當年的事,阿姨不怪你。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但阿姨想說,小帆這孩子,這五年過得不容易。他心里一直裝著你。”

“阿姨……”

“我不是逼你,”她拍拍我的手,“我就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還對他有那么一點點感情,就給他個機會。也給你自己個機會。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個真心對你好的,不容易。”

我鼻子有點酸,點點頭。

從廚房出來,楊帆在陽臺抽煙。我走過去,他看見我,把煙掐了。“我媽跟你說了什么?”

“沒什么。”我說。

“她肯定說我了。”他苦笑,“她就那樣,你別介意。”

“不會。”我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你爸媽還是那么好。”

“嗯。”他沉默了一會兒,“周然,謝謝你能來。”

“該我謝謝你媽媽的粥。”

“那是我熬的。”他說。

我愣住,轉頭看他。

“我媽那天腰疼,我熬的。”他摸摸鼻子,“熬糊了一鍋,這是第二鍋。”

我沒忍住,笑了。他也笑了。陽臺的燈光昏黃,照在他臉上,眼角有細紋,但笑容還和以前一樣,有點靦腆,眼睛彎彎的。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恍惚。好像中間那五年不存在,我們還在一起,在他家吃完飯,在陽臺吹風聊天。但很快,現實又回來了。我們已經分手五年了,各自經歷了不同的人生軌跡,現在因為一場荒唐的相親又坐在一起。

“楊帆,”我說,“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走。”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但我不該用那種方式。”我繼續說,“我應該好好跟你說清楚,而不是一走了之。對不起。”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點點頭:“我接受你的道歉。”

晚風很涼,我抱了抱手臂。他進屋拿了件外套遞給我:“穿上吧,別又感冒了。”

我接過來,是他的外套,有淡淡的煙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穿上,袖子有點長。

“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用,我打車就行。”

“我送你。”他很堅持。

下樓,上車,駛出小區。夜晚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如織。電臺里放著老歌,是陳奕迅的《十年》。我們都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于我……”歌聲在車廂里流淌。

“其實,”楊帆突然開口,“我這五年,也想過你想要的那種生活是什么。”

我轉頭看他。

“我想過,你是不是想去更大的城市,或者想繼續讀書,或者想追求什么事業。”他說,“但后來我覺得,你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你只是害怕,害怕被一種固定的生活框住,害怕一眼看到頭的人生。”

我沒說話。

“我后來想通了,”他繼續說,“其實我也怕。怕結婚后日子一成不變,怕有了孩子就沒了自己,怕變成那種整天圍著家庭轉的中年男人。但怕歸怕,我還是想要。想要一個家,想要穩定,想要每天回家有人等,想要節假日一家子熱熱鬧鬧。這可能就是我和你的不同。”

“那你現在還想嗎?”我問。

“想。”他回答得很干脆,“但如果是和你,我可以調整。我們可以不要孩子,或者晚點要。我們可以每年出去旅行,可以去嘗試各種新鮮事。生活不會一成不變,除非我們讓它不變。”

車停在我小區門口。他沒熄火,轉頭看我:“周然,我不求你馬上給我答案。我們可以從朋友開始,慢慢來。如果你最后還是覺得不行,我絕不糾纏。但至少,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把當年沒說完的話說完,把沒解開的結解開。行嗎?”

路燈的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他的眼睛很亮,眼神認真。我握著安全帶,手指收緊又松開。

“好。”我說。

他明顯松了口氣,肩膀松下來,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

“那我回去了。”我說。

“嗯。到了發消息。”

我下車,關上車門。他降下車窗:“周六有空嗎?有個新開的藝術展,朋友給的票。”

我猶豫了一下:“周六加班,周日吧。”

“好,周日我來接你。”

我點點頭,轉身走進小區。走了幾步,回頭,他的車還停在那兒,直到我進了樓道,才看見車燈亮起,緩緩駛離。

回到家,收到他的消息:“外套不用急著還。”

我低頭看著身上寬大的外套,笑了笑,回了個“好”字。

第四章

周日早上,楊帆準時到小區門口。我上車,他遞過來一杯豆漿和兩個包子:“沒吃早飯吧?”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周末就不吃早飯。”他說得很自然。

我接過來,豆漿還是熱的。包子是白菜豬肉餡的,是我以前愛吃的口味。我小口小口地吃著,看著窗外。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是北方秋天難得的好天氣。

藝術展在一個舊廠房改造的文創園里。展廳很大,挑高很高,墻上掛滿了各種風格的畫作和攝影作品。人不少,大多是年輕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

我和楊帆并排走著,看墻上的畫。在一幅抽象畫前停下,畫布上是混亂的色塊和線條,看不出具體是什么。

“你覺得這是什么?”他問。

“不知道。”我實話實說,“可能是什么情緒的宣泄?”

“我覺得像一鍋打翻的顏料。”他說。

我笑了:“你一點藝術細胞都沒有。”

“本來就沒有。”他也笑,“我就是陪你來的。”

我們繼續往前走。在一組攝影作品前停下,是一個系列,記錄一個老胡同的拆遷過程。從完整的胡同,到墻上寫上“拆”字,到房屋倒塌,到最后變成一片廢墟,然后新的高樓拔地而起。時間跨度五年。

我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心里有些觸動。五年,可以改變很多東西。一條胡同可以消失,一個人也可以變成另一個人。

“我后來去過上海。”楊帆突然說。

我愣住:“什么時候?”

“你走后的第二年。”他看著照片,沒看我,“我去找你。打聽到你在哪家公司,在你公司樓下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看見你了,和同事一起出來,在路邊買咖啡。你笑得很開心,和以前一樣。”

我喉嚨發緊:“你怎么沒叫我?”

“當時有個男的和你一起,幫你拿著包,很親密的樣子。”他頓了頓,“我以為你有了新生活,不想打擾你。”

我想起來了。那是公司的項目組長,對我很照顧,但只是同事關系。那天是因為我手里拿了太多東西,他幫我拿包。但解釋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然后我就回來了。”他說,“繼續過我自己的生活。談了個女朋友,半年后分了。開公司,賺錢,買房,買車。按部就班,像你說的那樣。”

“那為什么還來相親?”我問。

“我媽逼的。”他苦笑,“而且我也覺得,是該往前走了。總不能一直活在過去里。”

我們走到展廳盡頭,那里有個露臺,可以看見整個文創園。露臺上人少,風吹過來,很舒服。我靠在欄桿上,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人。

“楊帆,如果重來一次,你會怎么做?”我問。

他想了想:“我還是會愛你,還是會想和你結婚,但可能不會給你那么大壓力。我會告訴你,我們可以慢慢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會支持你。如果你不想結婚,我們可以不結。如果你不想生孩子,我們可以不生。只要你在我身邊就行。”

“可那時候的你不會這么說。”我說。

“是,”他承認,“那時候的我,覺得愛一個人就要給她一個家,要結婚,要生孩子,要過正常人的生活。我以為那是為你好。”

“我也是后來才明白,”我輕輕說,“我逃離的不是你,也不是那種生活,而是那個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卻又害怕被固定的自己。我以為離開你,去一個新的地方,就能找到答案。但答案不在別處,就在自己心里。”

“那你找到了嗎?”他轉頭看我。

“找到一部分。”我說,“我知道我不想要被安排的人生,但我也不知道具體想要什么。可能就是在不斷的嘗試和選擇中,慢慢勾勒出自己想要的樣子。這個過程很慢,可能一輩子都畫不完。”

“那我能參與這個繪畫過程嗎?”他問得很認真,“不用給我固定的角色,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同伴,可以是任何你需要的身份。我只想在你身邊,看你一點點畫出自己想要的生活。”

風吹起我的頭發,我伸手按住。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遠處有孩子的笑聲,有賣氣球的商販,有牽手走過的情侶。這個城市很大,很擁擠,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

“楊帆,”我說,“我可能還是會猶豫,會害怕,會想逃跑。”

“我知道。”他說。

“我可能永遠給不了你承諾。”

“我不要承諾,只要一個機會。”

“這對你不公平。”

“公不公平我說了算。”他笑了,“周然,這五年我想明白一件事。愛不是占有,也不是犧牲,是陪伴和成全。如果我能陪著你找到你想要的生活,那我的等待就是值得的。如果你找到了,但那個生活里沒有我,我也認。至少我試過了,沒有遺憾。”

我看著他,這個我愛過、傷害過、又重逢的男人。時間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但也給了他從容和智慧。他不再是從前那個執著于結果的男孩,而是一個懂得過程的珍貴的男人。

“那我們試試看。”我說。

他眼睛亮起來,像有星星落進去。他沒說話,只是點點頭,伸出手。我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包裹著我的手指。

我們在露臺上站了很久,看太陽慢慢西斜,把天空染成橙紅色。下面的人漸漸少了,展廳里響起閉館的音樂。

“走吧。”他說。

“嗯。”

我們牽著手走下露臺,穿過空曠的展廳,走出大門。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他打開車門,我坐進去。他發動車子,駛出文創園。

“想吃什么?”他問。

“不知道。”

“那帶你去個地方。”

車子穿過半個城市,停在一個老舊的小區門口。我認出來,這是我們剛畢業時租住的小區。那時候沒錢,租了個一室一廳,但過得很開心。樓下有家面館,我們經常去吃。

“面館還開著嗎?”我問。

“開著。”他解開安全帶,“老板娘還認得我。”

我們下車,走進小區。一切都沒怎么變,只是更舊了。面館還在老位置,招牌重新漆過,但字體一樣。推門進去,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抬頭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小楊?好久不見啊!”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這是……小周?哎呀,真是你們!好幾年沒見了!”

“老板娘好。”我有點不好意思。

“好好,快坐快坐。還是老樣子?牛肉面,一碗多辣,一碗不要香菜?”

“您還記得。”楊帆笑了。

“記得記得,你們那時候總來。”老板娘麻利地抹了張桌子,“等著啊,馬上就好。”

面館里沒什么人,就我們一桌。墻上的菜單還是手寫的,塑料桌布印著俗氣的花紋,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樣。老板娘很快端來兩碗面,熱氣騰騰的。

“你們這是……和好了?”老板娘小聲問,眼里閃著八卦的光。

楊帆看了我一眼,笑著說:“正在努力。”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娘高興地說,“我就說嘛,你們倆多般配。當年看你們總一起來吃飯,有說有笑的,多好。后來你們不來了,我還惦記呢。這下好了,又在一塊了。這頓阿姨請,算是慶祝!”

“那不行,得付錢。”楊帆說。

“哎呀跟我客氣什么,就當阿姨請你們吃喜面!”

我們沒再推辭。老板娘去后廚忙了,留下我和楊帆面對面坐著。面很香,牛肉燉得酥爛,湯頭濃郁。我吃了一口,還是以前的味道。

“我后來來過幾次。”楊帆說,“每次來都點兩碗,一碗多辣,一碗不要香菜。老板娘每次都問,怎么就你一個人,小周呢?我說,她出遠門了,就快回來了。”

我鼻子一酸,低頭吃面。

“其實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他繼續說,“但我想,萬一呢。萬一你回來了,想吃這家的面,我還能帶你來。”

“傻子。”我小聲說。

“嗯,是挺傻的。”他笑了,給我夾了塊牛肉,“多吃點,你太瘦了。”

我們安靜地吃面,像以前一樣。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面館里只有我們兩個人,老板娘在后廚哼著歌,是首老歌。

吃完面,楊帆去付錢,老板娘死活不要。推讓了半天,楊帆偷偷把錢壓在碗底下。出門時,老板娘追出來,塞給我們一袋蘋果:“自家樹上結的,甜著呢,拿著!”

我們道了謝,提著蘋果往回走。夜晚的小區很安靜,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滑板車。走到以前住的那棟樓下,我們不約而同地停下。

“上去看看?”楊帆問。

“還能進去嗎?”

“能,房東我認識。”

我們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楊帆打開手機手電筒。走到四樓,他敲了敲401的門。開門的是個年輕女孩,穿著睡衣,一臉疑惑。

“請問找誰?”

“不好意思,我們以前住這里,路過,想看看。”楊帆說。

女孩猶豫了一下,側身讓我們進去。房間的格局沒變,但裝修全換了。以前我們買的二手沙發不見了,換成了灰色的布藝沙發。墻上貼了壁紙,掛了些裝飾畫。一切都陌生了。

“變化真大。”我說。

“嗯,去年重新裝修的。”女孩說,“你們以前住這兒?”

“嗯,五年前。”楊帆說。

“哦,那挺久了。”女孩好奇地打量我們,“你們是……”

“朋友。”我說。

女孩點點頭,沒再多問。我們站了一會兒,就告辭了。下樓,走出單元門,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什么都沒留下。”楊帆說。

“時間不就是這樣嗎。”我說。

他送我回家。到小區門口,我下車,他把那袋蘋果遞給我:“拿著,補充維生素。”

“謝謝。”

“周然,”他叫住我,“今天我很高興。”

“我也是。”

“那……明天還能見面嗎?”

“明天上班。”

“下班后,一起吃個飯?”

我想了想:“好。”

“我接你。”

“嗯。”

他看著我走進小區,才開車離開。我提著蘋果上樓,開門,開燈。房間里很安靜,我靠在門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手機震了,是楊帆:“到家說一聲。”

“到了。”我回。

“好,早點睡。晚安。”

“晚安。”

我把蘋果洗了一個,坐在沙發上啃。蘋果很甜,汁水多。電視開著,在放無聊的綜藝節目,主持人和嘉賓笑成一團。我也跟著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五年了,我以為我早就刀槍不入了。可當他坐在我對面,說著那些話,看著我的眼神還和以前一樣溫柔,我知道我完了。我還是會心動,還是會心疼,還是會想靠近。

但這一次,我不逃了。我想試試,試試在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的前提下,去找到自己想要什么。而他愿意陪我找,這就夠了。

未來會怎樣,我不知道。可能我們還是會因為各種問題吵架,可能最后還是走不到一起。但至少,我們給了彼此一個機會,把當年倉促畫下的句號,改成了一個逗號。

這就夠了。

我吃完蘋果,把核扔進垃圾桶。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楊帆發來的一張照片,是今天在藝術展拍的,拍的是一幅畫,畫上是兩只握在一起的手,背景是模糊的城市光影。

“像我們。”他附言。

我看了很久,點了保存。然后回:“嗯,像。”

窗外月色很好,明天應該又是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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