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長沙郊外稻谷初黃,戰斗間隙的高玉寶抱著三封軍令一路狂奔。可他認不出“壹、貳、叁”,結果把命令送錯了營。事后挨批,他悶聲補衣,心里卻打定主意:識字。
他只上過一個月學,認得不過百來個字。行軍途中沒紙沒墨,他撿碎瓦片在地上劃拉,一口氣寫不下兩行就要抬頭問人。戰友們笑他“畫符”,他裝聾作啞,照寫不誤。欠缺文化的刺痛,讓這個十五歲就挑家擔的關東苦孩子,把“學習”兩個字刻進了骨頭。
1951年春,師部辦《前進報》向全軍征文。沒人想到那個扛槍的少年遞去一疊密密麻麻、字跡歪斜的稿紙。標題只有三個大字——高玉寶。審稿員先是皺眉,隨后被那股子真情打動,稿件一路直上。不到半年,《高玉寶》在軍報連載,后方醫院里,傷員搶著傳閱;前線掩體內,戰士點著皮火頭翻看。毛主席看到剪報,贊了句“寫得生動”,讓秘書送去幾份給孩子們讀。
![]()
9月初,總部傳來電文:挑選五名官兵參加1952年國慶招待會,其中必須有高玉寶。同志們把這消息當喜訊傳成了連里最熱鬧的“軍報”。走之前,全團敲鑼,連鍋頭燉肉都省下,統統給他墊饑。羅榮桓接待時特意叮囑:宴席上由蕭華統一敬酒,別人跟著舉杯即可,別輪番上前,毛主席工作緊。
懷仁堂華燈初上,銅鈴般的軍號聲剛落,蕭華帶著五位代表端杯上臺。按約定,眾人只隨聲附和。正要退下,周總理眼睛一亮,拉住那個靦腆的小個子:“毛主席,這就是寫〈半夜雞叫〉的高玉寶。”毛主席笑著站起,碗口大的水晶杯高高舉起:“久聞大名,來,同戰士作家干杯!”
高玉寶愣住,腦子里先掠過羅榮桓的囑托,又一閃念:讓首長端著杯子落空,像話嗎?幾秒躊躇,他猛地把杯子舉過頭頂,“敬主席!”一仰脖,一飲而盡。臺下鴉雀無聲,隨即響起掌聲。今后提到那一刻,老兵們常打趣:小高這一口,喝壞了“規矩”。
返回席間,高玉寶低聲向蕭華檢討。蕭華擺手:“你做得很好!毛主席敬你,你要是愣著,全軍臉上都無光。”一句話放下了他的心。那晚,他偷偷把請柬折成最小的方塊,貼身揣好。
小說連載的熱度,讓文化界也注意到這個“寫字如雞爪”的士兵。1955年,《高玉寶》正式出版,當年印刷四十萬冊,譯成二十多種文字。很多中學語文課本選了《半夜雞叫》,學生對“周扒皮”恨得牙癢,也記住了作者的名字。
![]()
同年,他被送進中國人民大學補課。四年小學、四年初中、四年高中,一口氣讀完,再讀新聞系。課堂上,同學偷偷算過賬:這位同桌當年給營長送錯信,如今卻能寫長篇。老師嘆口氣:人只要有股子韌勁,就沒學不會的東西。
1988年,57歲的高玉寶脫下軍裝,遞上了轉業申請。組織讓他休息,他搖頭:“國家還有那么多娃娃要教。”從此背著寫滿格言的黑色帆布包,跑遍二十多個省市,五千場報告,四百多萬人聆聽。一張老式幻燈片里,他總先放出當年那張“畫”著的大字報式入黨申請書,臺下孩子驚嘆連連,他卻樂呵呵說:“瞧,笨鳥也能飛。”
有人笑他“愛出風頭”,他并不辯解。河南某縣一位學生家遭變故,無錢求學,他托人墊上學費,還把自己的退伍補助拆成小紅包塞給孩子。那周,他姐姐病危,他卻在大連陪著一群夏令營少年登老虎灘。消息傳來時,他只是摘帽默哀,然后繼續領隊下海撿貝殼。
![]()
街坊們記得,冬日清晨,總能聽見樓下“沙沙”聲——高玉寶蹲在石階上,為鄰居磨刀。有人掏錢,他擺手:“留著買糖給娃。”年輕人跟著學,誰家燈壞了,誰家菜窖進水,總能見到一群志愿者。
多年后,學校墻上仍貼著一句話:“我從心眼里要入黨。”那是高玉寶當年涂鴉的原句,被老師放大留作校訓。孩子們念叨,寫得歪,卻頂事——和他的人生一樣,起筆粗拙,收筆有力。
毛主席的那一杯酒,蕭華的一句話,成了高玉寶此生不倒的拄杖。歲月推移,這位白發老兵守著那張已經發黃的請柬,偶爾撫摸上面的墨跡,嘴角總帶笑意。據說他常對后輩講:“膽子大點,別怕寫錯字;敢端起杯子,才配得上敬領袖。”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