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第三年,我提出復合,他:“你說和好就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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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舊疤

我叫梁雨,他叫周延。分手整三年后,我站在他家樓下那棵老槐樹下,給通訊錄里那個三年來沒撥過一次的號碼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我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那邊傳來一個聲音:“喂?”

這聲音有點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抽了太多煙。和我記憶里清亮干凈的嗓音不一樣了。

“周延,是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手里握著的手機殼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聽見電流的嘶嘶聲,還有隱約傳來的電視廣告聲。

“有事?”他終于開口,兩個字,沒什么溫度。

老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四月的風還有點涼,我另一只手攥緊了外套下擺。“我在你家樓下。能……下來一趟嗎?就說幾句話。”

又是沉默。我抬頭看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里面。那扇窗三年都沒變,還是那副藍格子棉布窗簾,只是洗得有些發白了。

“等著。”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靠在槐樹粗糙的樹干上,等。樓前空地上有幾個孩子在跳皮筋,嘻嘻哈哈的聲音飄過來,襯得我這邊格外安靜。三樓的門應該開了又關,我聽見樓道里隱約有腳步聲,一下,兩下,不緊不慢。

然后他就出現在單元門口。

周延穿了件灰T恤,底下是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趿拉著人字拖。頭發有點亂,像是隨手抓過。他瘦了,下頜線比以前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見我,他腳步停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走過來,在離我兩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什么事?”他問,視線落在我身后的槐樹上,沒看我。

我深吸一口氣,把排練了好幾天的話說出來:“周延,我……我想跟你談談。關于我們。”

他這才把目光轉到我臉上,眼神沒什么波動,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我們?”他重復了一遍,語氣有點古怪,“我們有什么好談的?三年前不就談完了么。”

“我知道,當初是我——”我話沒說完,他擺了擺手打斷。

“陳年舊事,不提了。”他從褲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低頭點燃。打火機咔嚓一聲,火苗躥起來又滅掉。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唇間緩緩吐出,模糊了他的表情。“你專程跑來就是說這個?”

我看著他抽煙的樣子。以前他不抽煙的,至少在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不抽。有一次我聞到他身上有煙味,他還特意解釋說同事遞的,就抽了一根。現在這動作熟練得像呼吸。

“我這三年……想了很多。”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那時候太年輕,很多事處理得不好。我現在——”

“現在怎么樣?”他打斷我,終于正眼看我,眼神里有點什么東西,我看不太清,“現在覺得后悔了?還是覺得外面轉了一圈,還是我這兒舒服?”

這話說得有點刺。我喉嚨發緊,還是往下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我們之間可能還有可能。如果你也愿意的話。”

周延沒說話,只是抽煙。一根煙抽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沒什么溫度,像四月傍晚的風。“梁雨,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七了吧?怎么還這么天真。”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拖鞋碾滅。“你說分手就分手,你說和好就和好?”他抬起眼,這回我看清了,那眼神里是實實在在的冷淡,還有一點說不清是嘲諷還是疲憊的東西,“我是你養的狗么,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這話像一記耳光,扇得我耳朵嗡嗡響。我臉上發燙,手指在身側蜷縮起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聲音小了下去。

“那你什么意思?”他往前走了半步,距離拉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三年前,你一句‘我們不合適’,說走就走。電話不接,消息不回,連我最后一次去你公司找你,你讓同事說你出差了——真當我不知道你就在辦公室里坐著?”

我喉嚨發干,想解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那現在呢?”他盯著我,眼神銳利,“現在是過得不順心了?還是覺得寂寞了?又想起我這個備胎了?”

“你不是備胎!”我沖口而出,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旁邊跳皮筋的孩子停下來往這邊看。

周延沒理會,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什么笑意。“行了梁雨,別在這兒演苦情戲了。我忙得很,沒空陪你玩復合游戲。”他轉過身,往單元門走,背對著我揮了揮手,“回去吧,以后別來了。”

“周延!”我喊了一聲。

他腳步停了停,沒回頭。

“我是認真的。”我說,聲音在發顫,“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對,我——”

“你怎么樣?”他側過半邊臉,樓道里的陰影落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你會改?你會珍惜?得了吧,這種話我聽得多了。”

他走進單元門,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一步一步往上,然后是三樓門打開、關上的聲音。砰的一聲,不重,但很清晰。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那幾個孩子又開始跳皮筋了,橡皮筋彈在地上的啪嗒聲,還有他們念童謠的聲音,一聲聲傳過來。暮色一點點沉下來,老樓房各家各戶的窗戶陸續亮起燈,只有三樓那扇窗,窗簾緊閉,里面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我在槐樹下又站了十來分鐘,直到天完全黑透。然后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路過小區門口的小賣部時,老板娘劉阿姨正在門口收攤,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喲,這不是梁雨嗎?好些年沒見了!來找小周啊?”

我勉強笑了笑:“劉阿姨好,我就是……路過。”

“路過?”劉阿姨打量著我,眼神里有點探究的意味,“小周知道你回來不?哎喲,你倆當初多好啊,怎么就……”

“劉阿姨,我先走了,天晚了。”我打斷她,快步走出小區。

身后傳來劉阿姨壓低的聲音,像是在跟誰說話:“看見沒,梁雨回來了……當初說分就分,小周那陣子可難受了……”

夜風吹過來,我拉緊外套,在公交站等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雨啊,今天去見他了么?談得怎么樣?”

我沒回,把手機塞回兜里。

車來了,我投幣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一幀幀往后掠,路燈的光在玻璃上拉成長長的光帶。我盯著自己的影子,在車窗上模糊成一團。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傍晚,我從這里搬出去。拖著一個行李箱,周延站在門口,沒攔我,只是問:“真想好了?”

我說想好了。

他說行,那你走吧。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很勇敢,敢在二十五歲這年結束一段談了四年的感情,去追求所謂“更廣闊的人生”。現在想想,可能只是愚蠢。

車到站了,我下了車,走進租住的小區。這是個新小區,環境比周延住的那個老小區好多了,綠化整齊,路燈明亮。我租的一室一廳,四十平,一個人住剛剛好。

開門,開燈,空蕩蕩的房間。鞋柜上放著上周買的百合,已經開始枯萎了,花瓣邊緣發黃卷曲。我換了鞋,把花扔進垃圾桶,然后癱在沙發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閨蜜林曉發來的語音:“怎么樣怎么樣?見著人了嗎?說什么了?”

我按著語音鍵,停了好幾秒,才說:“見了。他說,你說和好就和好?我是你養的狗么。”

發送。

林曉的電話立刻打過來了。我接起來,她在那頭倒抽一口涼氣:“他真這么說的?我去,周延現在這么狠?”

“是我活該。”我說,聲音有點啞。

“你也別這么說……”林曉嘆了口氣,“當初你倆……唉,算了。那現在怎么辦?就這么算了?”

我不知道。我盯著天花板,上面有一小塊水漬,是上周樓上漏水留下的,房東還沒來修。

“再說吧。”我說,“我累了,先掛了。”

掛了電話,我起來去廚房燒水。水壺嗚嗚響著,熱氣騰起來,模糊了廚房的玻璃窗。我靠在流理臺邊,看著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其實來找周延之前,我做過很多設想。最壞的無非是他已經有新人了,或者干脆不想見我。但我沒想到會是這種,冷淡的,嘲諷的,像對待一個不懂事來胡鬧的陌生人。

水燒開了,我泡了杯茶,端到客廳。茶幾上放著個相框,里面是我和周延的合影。二十四歲生日那天拍的,在游樂場,他摟著我的肩,我手里拿著棉花糖,兩個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照片是搬家時從舊物箱里翻出來的,鬼使神差就擺出來了。現在看著,覺得有點可笑。

我拿起相框,想把它收起來,但手指在玻璃上摩挲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算了,擺著吧。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上班。公司在CBD,寫字樓十七層,我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干了三年,不上不下。

一上午都在開會,討論一個新項目的方案。我有點走神,被總監點了一次名:“梁雨,你覺得呢?”

我回過神,對上總監不太滿意的眼神,趕緊說:“我覺得可以再強化一下情感觸點,從家庭溫馨的角度切入……”

散會后,同事小趙湊過來,壓低聲音:“雨姐,你沒事吧?看你今天臉色不太好。”

“沒事,昨晚沒睡好。”我說。

“是不是又熬夜追劇了?”小趙笑嘻嘻的,“我跟你講,最近那個《xxx》可好看了,男主帥炸——”

我笑笑,沒接話,低頭整理會議記錄。

中午在食堂吃飯,林曉端著餐盤坐我對面。她和我一個公司,在財務部。

“真就這么算了?”她扒拉著餐盤里的青菜,小聲問。

我戳著米飯:“不然呢?人家話都說到那份上了。”

“可你等了三年才敢去找他。”林曉看著我,“當初分手是你提的沒錯,但你這三年怎么過的,我最清楚。你壓根就沒放下過。”

我沉默著往嘴里塞了一口飯,嚼了半天,沒嘗出什么味道。

“要我說,周延那反應也正常。”林曉嘆氣,“換我我也生氣。你倆當初那么好,說分就分,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有,就一句‘不合適’。擱誰誰不憋屈?”

“我有我的理由。”我低聲說。

“什么理由?你媽不同意?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林曉不以為然,“再說了,你媽后來不也松口了么?”

我沒說話。有些事,我沒跟林曉說全。當初分手,不單是因為我媽不同意。

“算了,不想了。”我把餐盤一推,“上班,干活。”

下午忙起來,暫時把周延拋在腦后。快下班時,總監把我叫進辦公室,遞給我一個文件夾:“這個客戶比較難搞,指定要老手跟。你手上項目快結了吧?這個交給你。”

我接過一看,是個本地連鎖餐飲品牌的推廣案,預算還行,就是甲方出了名的難伺候。

“明天上午十點,他們副總過來談,你準備一下。”總監說。

“好。”我應下,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是客戶資料,我掃了一眼,愣住了。

聯系人那欄寫著一個名字:周延。

后面跟著職位:運營副總經理。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足足十秒。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配上“連鎖餐飲品牌”“運營副總”這些信息,再加上那個公司的名字——我記得,周延三年前就在那家公司的市場部,那時候還只是個小主管。

“怎么了?”總監看我臉色不對。

“沒事。”我合上文件夾,“這個客戶我可能……認識他們副總。”

“認識?那更好啊。”總監眼睛一亮,“熟人好辦事。你明天好好表現,爭取把這個單子拿下,季度獎金我給你往上提。”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

下班回到家,我盯著那個文件夾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拿出手機,點開那個昨天才打過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遲遲沒按下去。

最后我退出通訊錄,打開微信。我和周延的聊天記錄還停在三年多前,最后一句是他發的:“你到家了說一聲。”

我沒回。

我點進他朋友圈——當初沒刪好友,只是屏蔽了。朋友圈背景是默認的灰色,沒有照片,簽名是空的,最近一條動態是半年前,轉發了一篇行業文章。

什么都看不出來。

我扔開手機,倒在床上。天花板那小塊水漬在暮色里顯得更深了。

這算什么?昨天剛被人撂狠話,今天就要以甲方的身份見面了。

我閉上眼,腦子里閃過周延昨天那個眼神,冷淡的,帶著嘲諷。又閃過二十四歲生日那天,在摩天輪升到最高點時,他湊過來親我,說:“梁雨,咱們以后好好的。”

好好的。

后來怎么就不好了呢。

窗外傳來鄰居家炒菜的聲音,鍋鏟碰著鐵鍋,滋啦滋啦的,還有小孩的哭鬧聲,大人的呵斥聲。生活的聲音,嘈雜的,真實的。

我睜開眼,拿起手機,給總監發了條微信:“總監,這個客戶我能不跟嗎?有點私人原因。”

過了幾分鐘,總監回過來:“什么私人原因?梁雨,這可是重要客戶,你別在這個時候掉鏈子。季度考評快到了,你想想清楚。”

我看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起身,去廚房煮泡面。水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我盯著那些翻滾的氣泡,想,明天見面,他會是什么表情?

大概會比昨天更冷淡吧。

畢竟昨天只是私事,明天可是公事。

公事公辦,他可能會更不留情面。

面煮好了,我端到客廳,打開電視。地方臺在放晚間新聞,主播字正腔圓地念著稿子,說本市今年將推進老舊小區改造工程。

畫面切到幾個老小區,我一眼就認出其中有周延住的那個片區。樓還是那些樓,樹還是那些樹,只是看起來更舊了。

我低頭吃面,熱氣撲在臉上,有點癢。

第二章 甲乙方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我抱著文件夾坐在會議室,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質封皮的邊緣。

總監在旁邊翻看方案,時不時問我一兩句細節。我答得有點心不在焉,眼睛老往門口瞟。

九點五十八分,外面傳來腳步聲,還有前臺小姑娘的引導聲:“周總,這邊請。”

門開了。

周延走進來,身后跟著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應該是助理。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子挽到手肘,底下是黑色西褲,頭發梳得整齊,和昨天那個穿著拖鞋、頭發凌亂的樣子判若兩人。

看見我,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臉上沒什么表情。

總監已經站起來,笑著迎上去:“周總,歡迎歡迎。這是我們公司的梁雨,這次項目由她主要負責。”

周延伸出手,和總監握了握,然后轉向我。我站起來,也伸出手。他的手干燥,有點涼,握了一下就松開了,力度控制得剛好,是標準的商務禮儀。

“梁小姐。”他開口,聲音平穩,和昨天那個帶著譏諷的語調完全不同。

“周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鎮定。

各自落座。我坐在總監旁邊,正對著周延。他翻開我帶去的方案,低頭看,側臉線條在會議室的日光燈下顯得很清晰。助理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開機,動作利落。

“周總,我們先介紹一下整體思路……”總監開口。

“直接看方案吧。”周延打斷,視線還落在文件上,“我十點半還有會,抓緊時間。”

總監臉上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復:“好的好的。梁雨,你來講。”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投影儀,把PPT投到幕布上。第一頁是項目概述,我拿起激光筆,紅色光點落在標題上。

“本次推廣主要圍繞貴品牌‘家庭廚房’的定位,我們計劃從三個維度切入……”我開始講,盡量讓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周延一直沒抬頭,目光在方案和我身后的幕布之間移動,偶爾在紙上記兩筆。他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緒。

講到一半,他忽然開口:“等一下。”

我停住,看向他。

“這一頁。”他用筆尖點了點方案上的某一行,“‘喚醒都市人對家庭溫暖的記憶’,這個切入點太虛。我要的是具體、可執行的方案,不是情懷作文。”

這話說得不客氣。總監在旁邊打圓場:“周總說得對,這一塊我們確實還需要深化……”

“不是深化的問題。”周延抬眼,這次是看著我,“是方向問題。我們品牌做的是家常菜,目標客戶是三十到五十歲的家庭用戶。你寫的這個‘都市人’,范圍太廣,抓不住重點。”

我握緊了激光筆,指節有點發白。“那周總覺得應該怎么調整?”

“聚焦。”他說,“聚焦在‘回家吃飯’這個具體場景。上班族加班晚了,家里有人留飯;孩子放學回家,飯菜是熱的。這種具體場景,比空泛的‘溫暖記憶’更有說服力。”

我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明白了。那后續的創意表現,我們也往這個方向靠。”

“創意是你們的事。”周延合上方案,往后靠了靠,“我只要結果。下周三前,我要看到修改后的完整方案,包括預算明細和效果預估。”

“下周三?”我下意識重復,“今天已經周四了,時間會不會太緊……”

“如果覺得做不了,可以換人。”周延說,聲音沒什么起伏,“我們公司不和效率低的團隊浪費時間。”

會議室里空氣凝了一下。總監趕緊說:“做得來做得來,周總放心,下周三一定給到。”

周延看了眼手表,站起來:“那就這樣。后續細節和我的助理對接。”他朝總監點了下頭,又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和看陌生人沒區別,“先走了。”

他帶著助理離開,會議室門輕輕關上。

我松開一直攥著的激光筆,手心全是汗。

總監長出一口氣,轉過頭看我,臉色不太好看:“梁雨,你怎么回事?剛才那種話是能當著甲方面說的嗎?時間緊?再緊也得做!”

“對不起總監,我剛才……”

“行了。”總監擺擺手,“趕緊改方案,下周三前必須弄出來。這個客戶得罪不起,你知道他們一年投放量多少嗎?”

我搖搖頭。

“這個數。”總監比了個手勢,“所以不管你和那個周總有什么私人恩怨,公是公,私是私,別給我搞砸了。”

“我知道了。”我低聲說。

回工位的路上,林曉發來微信:“怎么樣怎么樣?見著了嗎?尷尬不?”

我回了個苦笑的表情包。

“晚上下班說。”她回。

一整天我都在改方案,按照周延提的那個“回家吃飯”的方向重新梳理。其實他說得對,之前的切入點確實太虛,新方向雖然具體,但也更難寫——要寫出那種細碎的、真實的家庭生活感,不能矯情,不能刻意。

寫到下午六點,才勉強拉出個框架。同事陸續下班,辦公室里漸漸空了。我起來接了杯咖啡,站在窗邊往下看。CBD華燈初上,車流匯成一條條光河。

手機震動,是媽媽打來的。

我接起來:“媽。”

“雨啊,下班了嗎?”媽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有點吵,像是在外面。

“還沒,加班。”

“又加班,吃飯了沒?”

“一會兒吃。”

“別老糊弄,胃弄壞了。”媽媽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那個……你前兩天去找小周,怎么樣了?”

我捏了捏眉心:“沒怎么樣。媽,這事您別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都二十七了,連個對象都沒有。”媽媽聲音高了些,“小周那孩子其實不錯,當初是媽不好,老挑人家毛病。你要是真還想跟他好,媽不攔著……”

“媽!”我打斷她,“不是您的問題。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您別操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媽媽嘆了口氣:“行,行,我不說了。你忙吧,記得吃飯。”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發呆。屏幕上是我和周延的合影壁紙,昨天忘了換。照片里兩個人笑得沒心沒肺,好像天大的事都不是事。

其實當初分手,媽媽的態度確實是一部分原因。她是單親媽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把所有期望都壓在我身上。周延家條件一般,爸媽都是普通工人,媽媽覺得我嫁過去會受苦,明里暗里說過好幾次。

但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我沒告訴任何人的事。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我把咖啡喝完,回到電腦前繼續干活。十點多,終于把大綱改完,發給總監預覽。等回復的間隙,我點開微信,找到周延的頭像。

他的頭像是一片純黑,三年沒變過。

我點進朋友圈,還是什么都沒有。想了想,我退出來,找到他的手機號,復制,然后打開短信,粘貼到收件人欄。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發過去一句:“周總,我是梁雨。關于今天提到的方案方向,有幾個細節想跟您確認一下,方便電話溝通嗎?”

發完我就后悔了。這個點,又是私人號碼,顯得很不專業。

但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心跳有點快。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沒有回復。

算了。我關掉手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剛把電腦關機,手機震了一下。

我抓起來看,是周延的回復,就一個字:“說。”

我猶豫了一下,撥了電話過去。響了三聲,接了。

“喂。”他的聲音,比白天開會時低一些,背景很安靜。

“周總,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我盡量讓語氣專業,“是關于‘回家吃飯’這個場景,我想確認一下,您更側重情感共鳴,還是功能訴求?比如是強調‘家里的味道’,還是‘健康、便捷’這些實際利益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都要。”

“但廣告的切入點一般建議聚焦一個核心……”

“那是你們的事。”他打斷,“我要的是既打動人心,又能說服人下單的方案。做不到?”

最后三個字,語氣沒什么起伏,但我聽出了點別的意味。

“做得到。”我說。

“那就行。”他說,“還有事么?”

“……沒了。”

“掛了。”

“等等。”我脫口而出。

那邊沒掛,但也沒說話,等著。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比如昨天的事,比如這三年的愧疚,比如其實我從來沒放下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現在說這些,算什么?在加班談公事的時候,聊私人感情?

“周延。”我最終還是叫了他名字,聲音低下來,“昨天……對不起。我不該突然跑去找你,說那些話。”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他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梁雨,我們現在是甲乙方關系。私事,等這個項目結束再說。如果你還想說的話。”

然后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聽著忙音,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但那些光好像都照不到這里。

總監的回復郵件這時候彈出來:“大綱看了,方向可以,繼續深化。注意控制預算。”

我關了電腦,拎包下樓。寫字樓大堂的保安在打瞌睡,看我出來,點點頭。我走出旋轉門,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地鐵已經快沒了,我打了個車。車上電臺在放一首老歌,女聲輕輕唱:“后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我閉上眼,靠在座椅上。

到家已經十一點多。洗漱完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翻來覆去,最后坐起來,打開床頭柜最下面的抽屜。

里面有個鐵盒子,裝著些零碎東西。我翻開,最上面是一張電影票根,三年前的,《愛樂之城》。下面是一枚鑰匙扣,是個小籃球掛件,周延喜歡打球,我送他的生日禮物。再下面,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我把它拿出來,展開。紙已經有點發黃了,上面是我熟悉的、周延的字跡。

那是一封信,分手前一個月寫的。其實不算信,更像是隨手寫的便條,夾在我書里被我發現的。內容很簡單,就幾句話:“雨,我媽今天又打電話催婚了。我說不急,等你準備好。但你什么時候能準備好呢?我知道你媽不太滿意我,我會努力。但你至少,給我個盼頭。”

我當時看到這張紙條,心里說不出的滋味。不是不感動,是壓力太大。媽媽那邊逼我分手,周延這邊等我點頭,我夾在中間,喘不過氣。

后來我沒提這張紙條,他也沒問。又過了一個月,我就提了分手。

我把紙條折好,放回鐵盒,蓋上蓋子。鐵盒冰涼,在掌心硌得慌。

第二天是周五,我一大早就到公司,繼續改方案。中午林曉拉我去吃飯,在樓下快餐店,她看我一眼,嘖了一聲:“你昨晚偷牛去了?黑眼圈這么重。”

“趕方案。”我扒拉著盤子里的菜。

“那個周延,”林曉壓低聲音,“沒為難你吧?”

“公事公辦,不算為難。”我說。

“那就好。”林曉嘆氣,“你說這叫什么事兒。不過也好,借工作機會,多接觸接觸,說不定還有轉機。”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轉機?看他昨天那個態度,不把我生吞活剝就不錯了。

周末兩天我都在家改方案,周天晚上終于把完整版弄出來,發給總監和周延的助理。發完郵件,我癱在沙發上,覺得腦子都被掏空了。

周一早上,總監把我叫進辦公室,表情有點嚴肅:“周總那邊回復了。”

我心里一緊:“怎么說?”

“讓你今天下午去他們公司一趟,當面聊。”總監把手機遞給我看,上面是周延助理發來的消息,“指名要你去。梁雨,這次可不能再出岔子了,態度好點,甲方說什么就是什么,聽見沒?”

“聽見了。”我說。

下午三點,我站在周延公司樓下。這是個五層的小樓,他們公司包了兩層。前臺是個年輕姑娘,聽說我找周延,打了個電話,然后讓我上三樓。

三樓是開放辦公區,格子間里坐滿了人,電話聲、鍵盤聲、討論聲混在一起。我跟著前臺往里走,最里面是獨立辦公室,門牌上寫著“副總經理”。

門開著,周延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看電腦。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周總。”我站在門口。

“進來,關上門。”他說。

我走進去,關上門。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個文件柜,一組沙發茶幾。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面的街景。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筆記本和方案打印稿放在桌上。

周延沒急著看方案,而是往后一靠,打量著我。那目光不像前幾天那么冷,但也沒什么溫度,就是純粹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

“梁雨。”他開口,叫的是我名字,不是“梁小姐”。

“嗯?”

“你說你想復合。”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為什么?”

我沒想到他會突然提這個,愣了一下。

“我……”我張了張嘴,“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有感情,而且當初分手,我處理得不好,我想彌補……”

“感情。”他重復了一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三年了,梁雨。你覺得感情是什么?是冰箱里的罐頭,放多久都不會壞?”

我手指蜷縮起來。

“我換個問法。”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你現在來找我,是因為還愛我,還是因為年紀到了,身邊沒合適的人,回頭看看,覺得我還湊合?”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殘忍。我臉上發燙,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不敢回答?”他看著我,“那我幫你回答。是后者,對吧?”

“不是!”我脫口而出。

“那是什么?”他追問,眼神銳利,“你要是真愛我,當年就不會走。你要是真愛我,這三年不會一次都不聯系。你要是真愛我——”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一點,“不會等到現在才想起來找我。”

我垂下眼,盯著桌面上木頭的紋路。他說得對,每一條都對。我沒法反駁。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的車流聲。過了好一會兒,周延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方案。

“說正事吧。”他翻開來,語氣恢復公事公辦,“方案我看過了,整體方向可以,但有幾個問題。”

他開始講,一條一條,邏輯清晰,要求明確。我拿出筆記本記,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講到一半,他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后按掉。但沒過幾秒,又響了。

“稍等。”他對我說,然后接起電話。

“喂,媽。”他聲音壓低了些,“我在開會,晚點打給你。”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女人的聲音,有點急,聽不清內容。周延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我知道,我下班就去。”他說,“您別著急,先這樣,我在忙。”

掛了電話,他揉了揉眉心,表情有一瞬間的疲憊。但很快恢復,看向我:“繼續。”

“您家里……沒事吧?”我忍不住問。

“沒事。”他說得很簡短,明顯不想多談。

我們又討論了半個小時,把修改意見確定下來。結束時已經快五點了。

“就按這個改,周三前給我最終版。”周延說,“有問題打我電話。”

“好。”我站起來,收拾東西。

走到門口,我停住腳步,回過頭。周延還坐在那兒,低頭看手機,側臉在夕陽余暉里顯得有些模糊。

“周延。”我叫他。

他抬起頭。

“你媽媽……身體還好嗎?”我問。我記得他媽媽有高血壓,以前就時不時要去醫院。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老毛病,住院了。”他頓了頓,又說,“不嚴重,調養幾天。”

“在哪家醫院?我……”

“不用。”他打斷,“忙你的工作吧。”

我抿了抿唇,沒再說什么,拉開門出去了。

走出辦公樓,傍晚的風吹過來,有點涼。我站在路邊等車,腦子里亂糟糟的。他媽媽住院了,他剛才接電話時那個表情,不像是“不嚴重”。

車來了,我坐上去,報了我媽家的地址。本來沒打算去,但突然想看看她。

媽媽住的是老小區,和我租的地方隔了半個城。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樓道里的聲控燈忽明忽滅。

我敲門,里面傳來媽媽的聲音:“誰啊?”

“媽,是我。”

門開了,媽媽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你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都沒多做飯。”

“沒事,隨便吃點。”我進屋,換了鞋。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干干凈凈。餐桌上已經擺了兩個菜,番茄炒蛋和青椒肉絲。

“我再炒個青菜,很快。”媽媽進了廚房。

我跟進去,靠在門框上看她炒菜。媽媽這幾年老了些,頭發白了不少,背影有點佝僂。

“媽。”我開口。

“嗯?”

“當初……你為什么不同意我和周延?”我問。

媽媽炒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鍋鏟在鍋里停了停。“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

媽媽嘆了口氣,把菜盛出來:“還能為什么,嫌他家條件不好唄。他爸媽都是普通工人,他自己那會兒工資也不高,我怕你嫁過去受苦。”

“就因為這個?”

“不然呢?”媽媽把菜端上桌,擦了擦手,“當媽的不都這樣,希望女兒過得好點。不過現在想想,我也管太多了。你這些年一個人,也沒見多好……”

她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吃飯的時候,媽媽一直給我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工作別太拼,身體要緊。”

“嗯。”我低頭吃飯。

“那個……”媽媽猶豫了一下,“你跟小周,真沒可能了?”

我沒說話。

“要是還有可能,媽不攔著了。”媽媽聲音低下去,“人這一輩子,遇到個真心對你好的人不容易。媽老了,陪不了你一輩子,總得有人照顧你。”

我鼻子一酸,趕緊扒了口飯。“媽,別說這個。”

吃完飯,我幫媽媽洗碗。水嘩嘩地流,媽媽在旁邊擦灶臺,忽然說:“其實后來,小周來找過我。”

我手一滑,盤子差點掉水池里。

“什么時候?”我轉頭看她。

“就你們分手后……大概半年吧。”媽媽回憶著,“他買了水果,來家里坐了一會兒。也沒說什么,就問我身體怎么樣,說你一個人在外面,讓我多照顧你。”

“他……還說什么了?”

“說他對不起你,沒能力留住你。”媽媽嘆氣,“那孩子,走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我當時心里也不好受,但想著分都分了,就沒留他。”

我愣愣地站著,水龍頭的水嘩嘩流,濺濕了袖子。

“雨啊,”媽媽看著我,“你要是還喜歡他,就去追回來。人這輩子,后悔藥沒處買。”

我關掉水龍頭,擦干手。“媽,我走了,您早點休息。”

“哎,路上小心。”

下樓的時候,我腳步有點飄。周延來找過我媽,這事我一點都不知道。他從來沒提過。

走出小區,我拿出手機,點開周延的微信。聊天記錄還停在三年前,那句“你到家了說一聲”下面,是一片空白。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復幾次,最后發過去一句:“你媽媽在哪家醫院?我想去看看她。”

發送。

然后我盯著屏幕,等。這次回復得很快,幾乎是我剛發出去,那邊就顯示了“正在輸入”。

但輸入狀態持續了很久,最后發過來的,卻只有三個字:

“沒必要。”

第三章 醫院

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足足半分鐘,我才把手機塞回兜里。沒必要。他說沒必要。

也是,我現在以什么身份去看他媽媽?前女友?還是甲方公司的項目負責人?

哪一個都別扭。

打車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想,他媽媽住的哪家醫院?嚴不嚴重?他剛才在辦公室揉眉心的動作,還有接電話時皺緊的眉頭,都不像“不嚴重”的樣子。

我點開微信,找到林曉:“幫我打聽個事。”

“啥事?”

“周延的媽媽住院了,你問問看有沒有人知道在哪家醫院。”

林曉發來一串問號:“你打聽這個干嘛?還想曲線救國啊?”

“你就說幫不幫吧。”

“幫幫幫,誰讓你是我姐妹。”林曉發了個嘆氣的表情,“等我消息。”

林曉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中午就給我回了信:“打聽到了,市二院,心內科。好像是高血壓引發的心律不齊,住院觀察幾天。你怎么謝我?”

“請你吃飯,地方你挑。”

“這還差不多。”林曉發來一個壞笑的表情,“不過你真要去啊?周延都說沒必要了。”

“我就去看看,不讓他知道。”

“行吧,你自己把握。對了,方案改得怎么樣了?”

“還在改,頭疼。”

“加油,打工人!”

關了微信,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方案文檔,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市二院,心內科。離我公司不遠,地鐵三站路。

下午我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總監沒多問,只叮囑我盡快把方案弄完。

我先回了趟家,換了身衣服,又去樓下水果店買了果籃,挑了些適合心臟病人吃的,柚子、蘋果、香蕉。結賬的時候,老板娘一邊裝袋一邊問:“看病人啊?”

“嗯。”

“是長輩吧?這些水果好,軟和。”

我拎著果籃出來,站在路邊等車。四月的天,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但我手心有點出汗。

到醫院是下午三點多。心內科在住院部八樓,我坐電梯上去,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偶爾有護士推著車匆匆走過。

我找到護士站,問:“請問,有一位姓周的阿姨在哪個病房?應該是這兩天入院的,高血壓。”

護士翻了下記錄本:“周玉芬?”

“對,是她。”我記得周延媽媽叫這個名字。

“803,三人間。”護士指了個方向。

“謝謝。”

我拎著果籃往那邊走,腳步有點慢。803房門虛掩著,我站在門口,從門縫往里看。靠窗的病床上坐著個中年女人,正在剝橘子,是周延媽媽。三年沒見,她老了不少,頭發白了大半,但精神看起來還行。

我敲了敲門。

“請進。”里面傳來周延媽媽的聲音。

我推門進去。病房里三張床,靠門那張空著,中間床上是個老太太,正在睡覺。周延媽媽靠窗坐著,看見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橘子掉在床上。

“阿姨。”我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聽說您住院了,我來看看您。”

周延媽媽盯著我看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梁……梁雨?”

“是我,阿姨。”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您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好多了。”她連忙說,把橘子撿起來,有點局促地在手里搓了搓,“你怎么來了?小延告訴你的?”

“我聽朋友說的。”我含糊帶過,“您別動,躺著就好。”

“躺了一天了,坐起來透透氣。”她打量著我,眼神復雜,“你……變化不大,就是瘦了。”

“工作忙。”我笑笑。

氣氛有點尷尬。我和周延媽媽不算很熟,以前談戀愛時見過幾次,但每次都不太愉快。她對我客氣但疏離,我感覺得出來,她也不太滿意我——覺得我家庭條件雖然還行,但單親,媽媽管得嚴,事兒多。

“小延知道你過來嗎?”她問。

“不知道,我沒告訴他。”我老實說。

她點點頭,沒說話,低頭繼續剝橘子。剝好了,遞給我一半:“吃橘子。”

“謝謝阿姨。”我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里,很甜,但心里發苦。

“你媽媽還好嗎?”她問。

“挺好的,身體硬朗。”

“那就好。”她頓了頓,又說,“你倆……還有聯系嗎?”

我知道她問的是我和周延。“工作上有點接觸。”

“哦,工作。”她重復了一遍,嘆了口氣,“小延這孩子,倔。你們分手后,他難受了很久,有一陣子天天加班,回家倒頭就睡,話都不多說一句。”

我捏著橘子的手指收緊。

“后來慢慢好了,但總覺得他……跟以前不一樣了。”她看向窗外,聲音低下去,“以前愛說愛笑的,現在話少了,也不怎么提成家的事。我都急死了,他總說不急。”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沉默。

“其實你們當初……”她轉過頭看我,眼神里有些感慨,“要是能成,也挺好。你是個好孩子,就是……”

就是什么,她沒說完。但我知道。

“阿姨,當年的事,是我不對。”我說,“我太年輕,處理得不好。”

“年輕人都這樣。”她擺擺手,“過去了,不提了。你現在有對象了嗎?”

“沒。”

“哦。”她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多了點別的什么,“那……”

話沒說完,病房門被推開。我和周延媽媽同時抬頭,看見周延拎著個保溫桶站在門口,看見我,腳步頓住了,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沉下來。

“你怎么在這兒?”他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聲音有點冷。

“我……”我站起來。

“是我讓她來的。”周延媽媽開口,語氣難得強硬,“人家梁雨好心來看我,你什么態度?”

周延看了他媽媽一眼,又看我,眼神很沉。“媽,您別管。”他把保溫桶打開,是雞湯,香味飄出來,“吃飯吧,還熱著。”

“我吃過了。”周延媽媽說,但周延已經把湯倒出來,遞到她面前。

“再吃點。”

周延媽媽沒辦法,接過碗,小口小口喝。周延拉過另一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沒看我,拿出手機看。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周延媽媽喝湯的細微聲響,還有中間床上老太太的鼾聲。我站著也不是,坐著也不是,渾身不自在。

“那個……阿姨,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我說。

“這就走啊?再坐會兒。”周延媽媽說。

“不了,還得回公司。”我拿起包。

“我送你。”周延站起來。

“不用,你陪阿姨……”

“我送你。”他重復,語氣不容拒絕。

我只好閉嘴,跟著他走出病房。走廊里人來人往,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得小跑著才能跟上。一直到電梯口,他才停下,按了下行鍵。

電梯從一樓上來,數字慢慢跳。我們倆并排站著,誰都沒說話。

電梯門開了,里面沒人。我們走進去,他按了一樓。門緩緩合上,狹小的空間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說了,不用來。”他開口,聲音在電梯的嗡鳴聲里顯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但我……”我咬了下嘴唇,“我就是想看看阿姨。”

“看過了,然后呢?”他轉過頭看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緒,“梁雨,你到底想干什么?先是跑到我家樓下說要復合,然后借著工作機會接近我,現在又來看我媽。你下一步還想做什么?去我公司門口堵我?還是去我老家找我爸?”

這話說得很難聽。我臉上發燙,手指掐進掌心。“我沒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突然拉近,我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還有一點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三年前是你說要分的,說我們不合適,說你要追求更好的生活。我攔過你嗎?我沒攔。你要走,我讓你走了。現在你又回來,說想復合。梁雨,你把我當什么了?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備胎?還是你感情空窗期的消遣?”

“我沒有!”我提高聲音,眼眶發熱,“我沒有把你當備胎!我這三年……”

“你這三年怎么了?”他盯著我,眼睛里有血絲,不知道是不是熬夜熬的,“你這三年過得逍遙自在,升職加薪,過得不錯吧?現在回頭看看,覺得我這個前男友還能湊合,是不是?”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外面有人要進來,看見我們倆對峙的樣子,愣了一下,沒敢進。

周延拉著我胳膊,把我拽出電梯,一直走到醫院大樓外的空地上才松開。傍晚的風吹過來,有點涼,我打了個哆嗦。

“說話啊。”他站在我面前,背對著夕陽,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你當初分手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怎么不說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過、也傷害過的男人。他瘦了,眼下有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以前他很在意形象,每天刮胡子,襯衫熨得筆挺。現在呢,襯衫領口有點皺,袖口挽得隨意。

“周延。”我開口,聲音發顫,“我這三年,過得不好。”

他愣了一下。

“我升職加薪,是因為我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會想你,想我們以前的事,想我當初是不是做錯了。”我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我沒有一天不在后悔。但我沒臉找你,我沒資格。是我提的分手,是我先放棄的,我憑什么回來找你?”

他沉默著,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這次重逢是意外,真的是意外。”我繼續說,“但當我再見到你,我知道我完了。我還是喜歡你,還是愛你,這三年一點都沒變。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你可以罵我,可以趕我走,我都沒怨言。但我就是想告訴你,我不是因為寂寞才找你,不是因為年紀到了才回頭。我就是……放不下。”

說完這些,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垂下頭,不敢看他。風在耳邊吹過,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我才聽見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點散。

“梁雨,”他說,“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天,我在你家樓下等了一夜。”

我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發微信,你不回。我去你公司找你,你同事說你出差了,但我知道你沒出,你就在里面。”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后來我想明白了,你是真的不想見我了。所以我走了,沒再找你。”

“我……”我想解釋,卻說不出話。那些借口,那些理由,在他這句話面前,顯得蒼白又可笑。

“這三年,我拼命工作,從主管做到副經理。我媽催我找對象,我見過幾個,但都處不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有時候會想,要是當初我再努力一點,是不是你就不會走。但后來又想,你要走,我攔不住。你有你想要的生活,我給不了。”

“不是的……”我搖頭,眼淚終于掉下來,“不是的,周延,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呢。”他轉過身,背對著我,肩膀微微塌下去,“你走吧,梁雨。以后工作的事,我讓助理跟你對接。私事……就別聯系了。”

“周延……”

“走吧。”他重復,聲音很疲憊。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住院部大樓,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后。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路燈一盞盞亮起。手機響了,是林曉打來的。

“喂?”我接起來,聲音啞得厲害。

“你怎么了?哭了?”林曉警覺地問。

“沒。”我抹了把臉,“怎么了?”

“那個方案,周延的助理剛發郵件,說要提前,明天上午就要。”林曉說,“你是不是又跟周延吵架了?他故意整你吧?”

我看著住院部八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輕聲說:“沒事,我今晚加班弄完。”

“你行不行啊?聲音聽著不對。”

“行。掛了,忙了。”

掛了電話,我打車回公司。寫字樓里還有零星幾間辦公室亮著燈,我刷卡進門,坐到工位上,打開電腦。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我打開方案文檔,開始修改。眼睛有點模糊,我擦了擦,繼續打字。

凌晨四點多,終于改完。我把最終版發到周延助理的郵箱,抄送總監和周延。然后關了電腦,趴在桌子上。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夢里全是周延,三年前的周延,笑著的,生氣的,無奈的,最后是昨天在醫院門口,那個疲憊的背影。

醒來時脖子酸得要命,一看時間,才六點半。我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紅腫,臉色蒼白。

回到工位,手機響了,是周延的助理打來的。

“梁小姐,方案收到了,周總看了,說可以。辛苦您了。”

“不客氣,應該的。”我說,聲音還是啞的。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點開微信。和周延的聊天記錄還停在那句“沒必要”上。我往下翻,翻到很久以前,那時候我們還會發很長的消息,會說早安晚安,會分享日常瑣事。

最后一條是他發的:“你到家了說一聲。”

我沒回。

我關掉手機,趴在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一整天我都精神恍惚,中午林曉拉我去吃飯,我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你沒事吧?”林曉擔心地看著我,“臉色好差,要不請假回去休息?”

“沒事,就是沒睡好。”

下午總監把我叫進辦公室,說周延公司那邊對方案很滿意,準備簽合同了。“這次干得不錯,季度獎金給你多算點。”

“謝謝總監。”

“不過,”總監打量著我,“你眼睛怎么腫了?哭過?”

“沒,過敏。”

總監沒再多問,擺擺手讓我出去了。

下班回到家,我飯也沒吃,直接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被手機鈴聲吵醒。我摸過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喂?”我接起來,聲音帶著睡意。

“梁小姐嗎?”是個女聲,有點急,“我是市二院心內科的護士,您認識周玉芬家屬嗎?”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來:“認識,怎么了?”

“周玉芬女士晚上突然胸悶氣短,情況不太好,需要家屬簽字。她兒子電話打不通,我們在她手機里找到您的號碼,備注是‘小延朋友’……”

“我馬上過去!”我掀開被子下床,胡亂套上衣服,抓起包就往外跑。

半夜打不到車,我一路跑到小區門口,正好有輛出租車下客,我沖上去:“師傅,市二院,快!”

路上我給周延打電話,一直沒人接。又打了好幾個,還是沒人接。我急得手心冒汗,催司機:“師傅,能再快點嗎?”

“姑娘,這已經很快了,再快就超速了。”

好不容易到了醫院,我沖進住院部,坐電梯上八樓。心內科晚上很安靜,護士站只有一個值班護士。

“我是周玉芬家屬的朋友,她怎么樣了?”我氣喘吁吁地問。

“在搶救室。”護士指了個方向,“家屬來了嗎?”

“她兒子電話打不通,我能先去看看嗎?”

護士猶豫了一下:“那你先去搶救室外面等著吧,醫生可能需要簽字。”

我跑到搶救室門口,門關著,上面的紅燈亮著。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我靠在墻上,腿有點軟。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我趕緊上前:“醫生,病人怎么樣?”

“暫時穩定了,但需要觀察。”醫生摘下口罩,“你是家屬?”

“我是她兒子的朋友,她兒子聯系不上。”

“那你得想辦法聯系上,有些手續需要家屬簽字。”醫生說,“病人現在需要靜養,你先別進去。”

“好,好,我繼續聯系。”

醫生走了,我拿出手機,又給周延打電話。還是沒人接。我急得在走廊里來回走,最后給他發了條微信:“周延,看到消息馬上回電話,你媽媽情況不太好,在市二院搶救室。”

發完,我盯著手機屏幕,心里亂成一團。怎么會聯系不上?他平時睡覺不關機的。

又等了半小時,周延還是沒回。我給他助理發了條微信,問他有沒有周延的其他聯系方式。助理也沒回,估計睡了。

凌晨三點,走廊里的燈白慘慘的,照得人臉發青。我坐在長椅上,又困又累,但不敢睡。

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急匆匆傳來。我抬起頭,看見周延從走廊那頭跑過來,頭發凌亂,衣服也皺巴巴的,一看就是匆忙趕來的。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腳步慢下來。

“你……”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媽媽在搶救室,不過已經穩定了。”我站起來,“醫生說要家屬簽字,我聯系不上你……”

“我手機關靜音了,剛看見。”他打斷我,走到搶救室門口,透過玻璃窗往里看。里面拉著簾子,什么都看不見。

護士走過來,看見周延,說:“你是周玉芬家屬?過來辦下手續。”

周延跟著護士去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有點晃,像是腿軟。

過了十幾分鐘,他回來,在我旁邊的長椅上坐下,雙手撐著頭,肩膀垮著。

“醫生怎么說?”我問。

“說暫時沒事,但得觀察。”他聲音悶悶的,“白天還好好的,怎么突然……”

“高血壓病人情緒不能激動,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我小心地問。

周延沒回答,但肩膀繃緊了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晚上我舅舅來電話,說我爸在老家跟人起沖突,動了手,現在在派出所。”

我愣住了。

“我媽聽了著急,血壓就上來了。”他抹了把臉,“我爸那邊我已經托人去處理了,但我媽這邊……我要是早點接到電話就好了。”

他說最后一句時,聲音有點發顫。我看著他,忽然很想抱抱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會好的。”我干巴巴地說。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搶救室的門。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儀器滴答聲。

天快亮的時候,周延媽媽從搶救室轉回病房,睡著了。周延坐在病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我出去買了點早餐,豆漿和包子,遞給他。

“吃點東西吧。”

他接過來,說了聲謝謝,但沒吃,放在旁邊。

“你回去吧,折騰一晚上。”他說。

“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我重復,在旁邊的陪護椅上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早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病房的地面上,形成一塊光斑。周延媽媽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周延終于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梁雨。”他忽然開口。

“嗯?”

“昨晚……謝謝。”他聲音很低。

“應該的。”

他又沉默了。吃完包子,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晨光里,他的背影顯得很疲憊,也很孤獨。

我看著他,想起三年前,也有這樣一個早晨。我發燒,他請了假在家照顧我,一晚上沒睡,早晨坐在床邊,也是這樣看著窗外。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互相照顧,互相陪伴。

是我搞砸了。

“周延。”我輕聲說。

他轉過頭。

“對不起。”我說,“三年前,還有昨天,都對不起。”

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過了很久,他走回來,在我面前蹲下,仰頭看著我。這個角度,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絲,還有下巴上青青的胡茬。

“梁雨,”他說,聲音有點啞,“你記不記得,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

“什么?”

“你說,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不管發生什么,都要一起扛。”他扯了扯嘴角,“可是后來,你遇到事,第一個選擇是把我推開。”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你媽媽不同意,知道你有壓力。”他繼續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我心上,“我可以等,可以努力,可以證明給你媽看,我能給你好生活。可是你連等都不讓我等,直接判了我死刑。”

“我……”我想解釋,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這三年,我有時候會想,要是我當時再堅持一下,死皮賴臉纏著你,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他低下頭,看著地面,“但后來又想,你想走,我留不住。就像現在,你想回來,我也……”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肩膀微微顫抖。我伸出手,想碰碰他,但手懸在半空,不敢落下。

“周延。”我哽咽著說,“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想告訴你,我這三年每天都在后悔。我回來找你,不是一時沖動,是我想了三年,才鼓起的勇氣。你可以罵我,可以趕我走,但別……別這樣折磨自己。”

他抬起頭,眼睛紅了,但沒哭。他從來不愛哭,以前我哭的時候,他只會笨拙地給我擦眼淚,說“別哭了,丑”。

“梁雨,”他叫我的名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你這次,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我用力點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不會又說走就走了?”

“不會。”

“不會又因為別人一句話就不要我了?”

“不會。”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涼,手心有汗。

“梁雨,”他說,聲音發顫,“你要跟我保證。”

“我保證。”我反握住他的手,“我保證,這次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他看著我,眼尾紅紅的,透著委屈,像只被拋棄過的小狗。然后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我掌心,肩膀微微顫抖。

我感覺到掌心有溫熱的濕意。

窗外,天完全亮了。

第四章 裂痕

周延在我掌心趴了大概半分鐘,然后抬起頭,抹了把臉,站起來。“我沒事。”他說,聲音還有點啞,但已經恢復平靜。

他走到病床邊,給他媽媽掖了掖被角,然后轉過來看我:“你一晚上沒睡,先回去吧。”

“我陪你……”

“不用。”他打斷,但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些,“我請了假,今天在這兒。你回去休息,下午不是還要上班?”

我想了想,點點頭。“那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我拎起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周延已經坐回椅子上,背挺得筆直,看著窗外。晨光給他鍍了層金邊,但那背影看上去,依然孤獨。

回到家,我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紅腫,臉色蒼白。我用冰袋敷了敷眼睛,然后煮了杯咖啡,強迫自己清醒。

上午還有會,不能請假。到公司時已經九點,林曉看見我,湊過來小聲問:“你昨晚干嘛去了?眼睛腫成這樣。”

“沒睡好。”我含糊帶過。

“周延媽媽怎么樣了?”

“暫時穩定了。”

“那就好。”林曉拍拍我肩膀,“你也別太擔心,注意身體。”

開會時我有點走神,被總監點了兩次名。散會后,總監把我留下:“梁雨,你最近狀態不對。那個項目雖然拿下了,但后續執行你得盯緊點,別出岔子。”

“我知道,總監。”

“知道就好。”總監打量著我,“私事別影響工作,明白嗎?”

“明白。”

回到工位,我打開郵箱,周延助理發來了合同草案。我仔細看了一遍,條款沒什么問題,回復了修改意見。下午對方就發回了正式版,效率很高。

我給周延發了條微信:“合同我收到了,沒什么問題。你媽媽今天怎么樣?”

過了十幾分鐘,他才回:“好多了,剛醒。謝謝。”

“我下班過去看看?”

“不用,晚上有護工。”

我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怎么回。正猶豫著,他又發來一條:“明天吧,明天下午她做檢查,你如果有空,可以來幫個忙。”

“好,我有空。”我立刻回。

那邊沒再回復。

我盯著手機屏幕,心里有點復雜。他態度似乎軟化了,但依然保持著距離。像在冰面上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下班后,我還是去了醫院。沒進病房,就在樓下小花園里坐著。四月的傍晚,風有點涼,我裹緊外套,看著住院部樓上一扇扇亮燈的窗戶。

不知道周延在哪扇窗戶后面。

坐了一個多小時,我起身準備離開。剛走到醫院門口,就看見周延從里面出來,手里拎著個保溫桶。他也看見了我,腳步頓了一下。

“我……我來看看阿姨。”我有點尷尬。

“她睡了。”他說,走到我面前,“吃飯了嗎?”

“還沒。”

“一起吧,我也沒吃。”

我們在醫院附近找了家小面館。店面不大,但很干凈。周延要了碗牛肉面,我要了碗清湯面。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我們面對面坐著,誰都沒說話,只有吸溜面條的聲音。氣氛有點微妙,但比起前幾天的劍拔弩張,已經好多了。

“你爸爸那邊……怎么樣了?”我小心翼翼地問。

“處理好了,賠了點錢,人沒事。”周延說,聲音沒什么起伏,“他就是那脾氣,一點就著。”

“那就好。”

又沉默下來。我低頭吃面,余光瞥見他手腕上有一道紅痕,像是被什么劃的。

“你手怎么了?”我問。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手腕轉過去:“沒事,早上搬東西劃了一下。”

“處理了嗎?別感染。”

“嗯,護士給涂了藥。”

面吃完了,周延去結賬。我們走出面館,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

“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用,我打車就行。”

“順路。”他已經走到路邊攔車。

出租車來了,他拉開后座車門,等我坐進去,然后從另一邊上車,對司機報了我家的地址。

車里放著電臺,主持人用輕柔的聲音念著情感故事。我和周延并排坐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我偷偷看他,他側著臉看窗外,街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周延。”我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我問,聲音小得幾乎被電臺的聲音蓋過。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梁雨,有些事,不是想重新開始就能重新開始的。”

我心里一沉。

“三年,很多東西都變了。”他轉過來看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真切,“我變了,你也變了。我們都不是三年前的我們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打斷,聲音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你不知道我這三年怎么過的。一開始是恨,恨你為什么說走就走。后來是不甘心,覺得自己不夠好,留不住你。再后來是麻木,覺得就這樣吧,一個人也挺好。”

我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現在你回來了,說想重新開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點苦澀,“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你。我怕了,梁雨。我怕再來一次,我受不了。”

出租車停在我家小區門口。周延付了錢,跟我一起下車。

“就到這兒吧。”他說,“明天下午三點,醫院見。”

“好。”

他轉身要走,我忽然伸手拉住他袖子。他停下,沒回頭。

“周延,”我說,聲音在夜風里有點抖,“給我個機會,行嗎?不用馬上答應,就……給我個機會,讓我證明,這次我不會再走了。”

他沒說話,也沒動。我們就這么站著,夜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過了很久,他輕輕抽回袖子。“明天見。”他說,然后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方向,很久很久。

第二天下午,我請了假,提前半小時到醫院。周延媽媽已經醒了,氣色比昨天好很多,看見我,笑了笑:“梁雨來啦。”

“阿姨,今天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就是躺著難受。”她說著要坐起來,我趕緊去扶,把枕頭墊在她背后。

“小延去辦手續了,一會兒就回來。”周延媽媽說,拉著我的手讓我坐下,“昨天多虧你了,護士都跟我說了,你守了一晚上。”

“應該的。”

“小延這孩子,脾氣倔,但心軟。”她拍著我的手背,“你們的事,我不多問。但阿姨想說,要是真還有感情,就別錯過了。人生沒多少三年可耽誤的。”

我鼻子一酸,點點頭。

正說著,周延進來了,手里拿著一疊單子。“媽,檢查約好了,三點半。”他看見我,點了點頭,“來了。”

“嗯。”

“那你們聊,我出去抽根煙。”周延媽媽擺擺手。

“阿姨您別……”

“沒事,我就去走廊透透氣,不走遠。”她說著,自己下了床,慢慢走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周延。他站在窗邊,翻看著那些單子,側臉在午后陽光里顯得很安靜。

“你媽媽……好像不反對我們了。”我小聲說。

“她一直不反對。”周延頭也不抬,“當初反對的是你媽,不是她。”

我一愣。

“她只是覺得你媽不好相處,怕你受委屈。”周延把單子放下,轉過來看我,“但她從來沒說過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原來我一直以為的,兩邊家長都反對,其實只是我的一廂情愿。

“梁雨,”周延走到我面前,聲音很平靜,“有件事,我一直沒問你。”

“什么?”

“當初分手,除了你媽不同意,還有別的原因嗎?”

我心臟猛地一跳,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我后來想過,”他繼續說,目光落在我臉上,很沉,“如果只是你媽不同意,你不至于那么決絕,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一定還有別的事,對吧?”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

“是什么?”他問,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逃避的力量。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干。那些被我埋了三年的秘密,在喉嚨里翻滾,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不能說?”他等了一會兒,問。

“我……”我抬起頭,看著他,“如果我說了,你會不會更恨我?”

“恨不恨,是我的事。”他說,“但說不說,是你的事。”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七年、分開三年、如今依然愛的人。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他眼里有血絲,下巴上有胡茬,襯衫領口有點皺。

他還是那個周延,但又好像不是了。三年的時間,在我們之間劃下了一道鴻溝,而我站在溝這邊,不知道該怎么跨過去。

“周延,”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如果我說,當初分手,是因為我……”

話沒說完,病房門被推開,護士推著輪椅進來:“周玉芬家屬,該去做檢查了。”

我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周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然后轉過去扶他媽媽:“媽,慢點。”

檢查做得很順利,一個小時就結束了。醫生說情況穩定,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周延去辦手續,我陪他媽媽回病房。

“梁雨啊,”周延媽媽坐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你剛才是不是有話要跟小延說?”

我點點頭。

“那就說。”她拍拍我的手,“兩個人在一起,最怕藏著掖著。有什么話,說開了就好了。”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該怎么說就怎么說。”她嘆了口氣,“小延那孩子,看著冷,其實心熱。這三年,他過得不容易。工作拼,感情也一直空著。我知道,他是在等你。”

我眼眶一熱。

“你要是還喜歡他,就好好跟他說。”她看著我,眼神慈祥,“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個真心喜歡的人,不容易。別像我,年輕的時候賭氣,錯過了,后悔一輩子。”

我用力點頭。

周延回來了,手里拿著出院單。“醫生說明天可以出院,但回家得靜養,不能受刺激。”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周延媽媽笑罵。

我站起來:“阿姨,那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哎,好。小延,送送梁雨。”

“不用了……”

“要送的。”周延媽媽堅持。

我和周延一起走出病房。走廊里人來人往,我們并排走著,誰都沒說話。一直到電梯口,他按下行鍵。

“你剛才想說什么?”他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在病房里被打斷的話。

“我……”我看著電梯門上倒映的我們倆的身影,模糊的,扭曲的,“我想說,當初分手,除了我媽的原因,還因為……因為我懷孕了。”

最后幾個字,我說得很輕,但周延還是聽見了。他猛地轉頭看我,眼睛瞪大,表情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什么?”他聲音發緊。

電梯門開了,里面有人出來,我們讓到一邊。等電梯空了,他一把拉住我手腕,把我拽進電梯,按了頂樓。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里,空氣幾乎凝固。周延緊緊盯著我,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你再說一遍。”他一字一頓。

“我懷孕了。”我重復,聲音在發抖,“三年前,我們分手前一個月,我查出來的。”

“然后呢?”他聲音很冷。

“然后……我去做了手術。”我垂下眼,不敢看他,“沒告訴你。”

電梯到了頂樓,門開了。天臺的風很大,吹得我頭發亂飛。周延拉著我走出去,一直走到欄桿邊才松開。

天臺空曠,遠處是城市的樓群,在暮色里像一片灰色的森林。風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灰塵。

“為什么?”他問,聲音在風里有點破碎,“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我攥緊了欄桿,指尖發白,“我當時很害怕。我媽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你又剛升職,壓力很大。我覺得……覺得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不是時候。”他重復,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梁雨,那是我們的孩子。你一個人,就決定了要不要他?”

“對不起……”我眼淚掉下來,被風吹散。

“對不起?”他轉過身,面對著我,眼睛紅得嚇人,“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你知不知道,我這三年,有時候會做夢,夢到我們有個孩子,夢到他叫我爸爸。醒來的時候,枕頭都是濕的。”

我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

“你憑什么?”他聲音在抖,“憑什么一個人做決定?憑什么不告訴我?梁雨,我是孩子的父親,我有權利知道!”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哽咽著,“我當時太年輕,太害怕,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怕告訴你,你會逼我留下,然后我們因為這個孩子綁在一起,以后過得不幸福……”

“所以你就替我們做了決定?”他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肩膀,力度很大,捏得我生疼,“梁雨,那是我們的孩子!是一條命!你就這么……”

他說不下去了,松開我,轉身一拳砸在欄桿上。鐵欄桿發出悶響,他的手瞬間紅了。

“周延……”我想去看他的手,被他甩開。

“別碰我。”他背對著我,肩膀在顫抖。

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微微弓起的背,哭得幾乎站不穩。天臺風很大,吹得我渾身發冷。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一聲接一聲,像哀嚎。

不知過了多久,周延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紅得厲害。“梁雨,”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我們完了。”

我愣住。

“三年前,你提分手,我可以告訴自己,是你不夠愛我,或者是我做得不夠好。”他看著我,眼神空洞,“但現在我知道了,不是不愛,是你根本不信任我。你不信我能照顧好你,不信我們能一起面對,所以你選了最自私的方式——自己解決,然后一走了之。”

“不是的……”我想解釋,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我們完了。”他重復,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我心上,“從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工作上的事,我會讓助理跟你對接。私事,別再聯系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很決絕。

“周延!”我追上去,拉住他胳膊。

他甩開我,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最后一眼,我看見他靠在電梯壁上,仰著頭,喉結滾動。

我癱坐在地上,天臺風很大,吹得我渾身冰冷。遠處,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把天空染成血色。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第五章 余燼

我在天臺上坐到天完全黑透。風越來越大,吹得我渾身發冷,但我沒動,就那么坐著,看遠處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我拿出來看,是林曉打來的。我按掉,她又打,我又按掉。第三次,我接了。

“喂?”我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梁雨你在哪兒?周延給我打電話,說你電話打不通,問你在不在我這兒。”林曉的聲音很急。

“我在醫院天臺。”

“醫院?你沒事吧?聲音怎么這樣?”

“沒事。”我抹了把臉,站起來,腿有點麻,“我這就回去。”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掛了電話,我慢慢走下樓。電梯鏡面里映出我的臉,眼睛紅腫,頭發凌亂,像鬼一樣。

回到病房,周延媽媽已經睡了。護士在換藥,看見我,小聲說:“你是家屬吧?病人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她兒子呢?”我問。

“剛走,說有點事。”

我點點頭,在陪護椅上坐下。護士換完藥,推著小車出去了。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測儀規律的滴答聲。

我盯著周延媽媽蒼白的臉,想起她下午說的話:“兩個人在一起,最怕藏著掖著。有什么話,說開了就好了。”

說開了。是,說開了,然后一切都完了。

我拿出手機,給周延發微信:“我們談談。”

發送失敗,他把我拉黑了。

打電話,提示關機。

我盯著手機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臉。臉上濕濕的,我才發現我又哭了。

第二天一早,周延媽媽出院。我幫她收拾東西,她拉著我的手,輕輕拍了拍:“孩子,你們昨天……是不是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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