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新聞名篇”｜“六十一個階級弟兄”的家鄉怎樣了？

【編者按】

共和國新聞史上，有不少新聞名篇曾經震撼人心，今天讀來依舊心潮澎湃。

春天，是出發的季節。這個春天，澎湃新聞記者重訪“新聞名篇”故事發生地、人物出生地，再現壯闊的歷史瞬間，更實地感受今昔滄桑巨變。那是共和國的來時路。

今天回訪的是新聞名篇《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弟兄》事件發生地——山西平陸。

設計：王璐瑤

從山西運城平陸縣城西行半小時，便到了常樂鎮。黃土溝壑間，張家溝村靜默其中，進村的公路蜿蜒曲折。路旁，中條山南麓的桃花、油菜花競相綻放。

這條柏油路建于2025年3月，它是張家溝與鄰村共同爭取資金修建的。路解決了出行難，也讓外界重新記起這里發生過的大事。

66年前，一場千里救援感動全國，讓這個黃河岸邊的小村刻入國家記憶。

1960年2月2日，風南公路工地的61位民工食物中毒，生命垂危。平陸急需特效藥“二巰基丙醇”，但全省無貨。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生死救援隨即展開。

1960年2月28日，中國青年報發表通訊《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弟兄》。文章講述了從中央到地方如何接力營救，最終創造生命奇跡的故事。

1960年2月28日，中國青年報在頭版刊發通訊。 資料圖

文章刊發后引發全國矚目，《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主流報刊相繼轉載。文藝界與教育界迅速響應，同年即被改編為電影、話劇、曲劇等多種形式，并入選中學語文教材。此后數十年，它持續出現在多版教科書內，衍生出連環畫、紀錄片、合唱等，讓“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刻入幾代中國人的記憶。

這場“舉國大營救”挽救了61個生命，更在平陸埋下“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精神火種。

1960年2月，平陸61名民工中毒，危急時刻，全國千里馳援，飛機空投藥品、火把照亮山路，創造生命奇跡。66年過去，這段歷史給平陸留下了什么？ 澎湃新聞記者：韓雨亭 編輯：胡寶秀 設計：王璐瑤(04:05)

去年，一輛運蘋果的貨車在平陸側翻。當地政府立即安排交管救援。民眾也紛紛伸手，有人甚至主動購買蘋果，以減少車主損失。

網友留言：“一方有難，八方支援。”

時間并未沖淡記憶。如今，“六十一個階級弟兄”紀念館每天都有游客參觀。

“主要是交通方便了。”張家溝村老支書員衛國說。

交通曾是平陸脫貧的“攔路虎”。如今，當地早已四通八達。

“以前從運城回縣城得一天，從縣城回家又得一天。現在路好了，只要半小時。”平陸縣杜馬鄉黨委書記路軍玲說。

站在張家溝的山梁上遠眺，險峻山路已被寬闊的柏油路取代。

“我們以前不敢想象這樣的生活。”一位平陸退休干部說。

這是物質的脫貧，更是精神與生活的新生。

“六十一個階級弟兄”康復后合影。 平陸縣融媒體中心 供圖

“種下一顆精神的種子”

時間回到1960年2月2日。為修建風南公路，平陸張店至常樂段工地的民工在隧道施工期間，不幸中毒。

后經偵查，毒是對新中國懷有仇恨的民工張德才、回申娃所投。

近日，澎湃新聞在張店鎮西牛村見到事件親歷者——牛根存。他是“六十一個階級弟兄”中兩位健在者之一。

牛根存84歲，行動敏捷，聲音洪亮。

他回憶，當晚天寒地凍，毒下在了鍋里。幸虧吃的是高粱面湯，若是小米粥，后果不堪設想。

他說自己中毒后的反應：“一碗飯沒吃完，我就吐了，暈得什么都不知道，連家都走不到。”

其余吃完飯的民工反應相似，生命垂危。當時急需一種叫“二巰基丙醇”的特效藥，但此藥僅在北京、上海有貨。

交通閉塞，時間緊迫。2月3日下午，平陸縣委開會，時任縣委第一書記郝世山下定決心：“只好麻煩中央，向首都求援！”

從縣、地區到省，消息層層上報，直到中央。

經由中央協調，飛機連夜從北京起飛，將藥品空投至平陸。地面上，當地干部群眾用火把、手電點亮了簡陋的“機場”信號。藥品及時送達，61名民工全部脫險。

“這場跨越地域、聯動全國的救援，是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最生動、最直觀的體現，將‘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制度優勢具象化，生動詮釋了‘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價值取向。”運城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褚海萍說。

她認為，這也為后來的唐山大地震、98抗洪、汶川大地震等重大救援提供了最早的組織邏輯與精神范本。

“這個故事很早就在我心里種下了一顆精神的種子。”平陸縣人民醫院副主任護師吳秋霞說。

她讀初二時，學校曾組織師生到傅巖祠參觀。那里栽了61棵柏樹，老師講述了背后的故事和寓意。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印象很深。”吳秋霞說。后來讀衛校，她在語文教材中再次讀到文章，激發了她的自豪感。

吳秋霞并非個例。對許多平陸人而言，這個故事已成為鄉土記憶與精神原點。

醫生深入工地，給恢復健康后的中毒民工進行體檢。平陸縣融媒體中心 供圖

“以前大家追求經濟，或多或少淡化了精神追求，現在似乎又回歸一些了。”張家溝村老支書、“六十一個階級弟兄”紀念館義務講解員張志成說。

紀念館于2017年在國機集團支持下建成，它已成為當地弘揚“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精神的紅色地標。

該紀念館由當年民工駐地的五孔窯洞改造而成，保留了歷史風貌。館內展出當年民工使用的修路器具、求助電話、空投藥物用品等實物，還有大量歷史圖片。

張志成82歲，曾是事件的見證者。

“當時我十六七歲。工人中毒，上吐下瀉，肚子疼，頭重腳輕。后來縣里領導來看望，那個場面非常感人。”張志成回憶。村里建起紀念館后，他主動請纓擔任義務講解員，把親身經歷告訴參訪者。

采訪中，紀念館來了兩名游客。他們是河南新鄉人，剛退休，開車路過時看見紀念館招牌，便決定進來看看。有游客來，張志成便本能地起身迎上，繪聲繪色地講起故事。

這已成為他的日常生活。有位內蒙古游客讓他印象深刻。那人騎著摩托車風塵仆仆來到紀念館，停留一會兒，安靜離開。

“記得還有位陜西退休老人，聽完講解很感動。他連聲說沒有共產黨，這些民工的命早沒了，說完就流眼淚了。”張志成說。這也是他作為講解員的價值——用敘事激發人們對特殊年代的情感共鳴，不少游客在紀念館留言簿稱“太感動了”“太偉大了”……

雖然年事已高，他卻保持著良好的工作狀態，哪怕只有一位游客，他也會耐心講解。

為何如此耐心？作為歷史見證者，他認為自己有責任講好這段歷史，想讓更多年輕人知道60多年前，國家在困難情況下，究竟是如何窮盡力量搶救生命。

他堅持講解還有一個原動力——張家溝村又熱鬧了。

張家溝村很小，僅324口人，村民多種植蘋果、桃、小麥和玉米。年輕人外出，村里多剩老人留守。

紀念館建起后，節假日游客絡繹不絕，部分村民吃上了“旅游飯”。

“2019年接待游客最多，全年有五六萬人次。”張家溝村老支書員衛國回憶說。村里停滿大巴車，人來人往，村民們的心情都好多了。

“六十一個階級弟兄”紀念館義務講解員張志成給游客講當年往事。 本文圖片除標注外，均為澎湃新聞記者韓雨亭攝

“這是一種不自覺的傳承”

若說66年前的救援是與死神賽跑的“閃電戰”，此后數十年，脫貧致富則是漫長的持久戰。

為脫貧致富，多年來，外來幫扶與內部努力已在平陸形成合力。

66年前，北京特種藥品商店因參與1960年搶救“六十一個階級弟兄”而聞名，當時隸屬于北京醫藥采購供應站。該供應站正是國藥控股北京有限公司的前身。

因與平陸的特殊緣分，該公司一直高度關注平陸的發展，并結合自身醫療與藥品保障優勢，連續多年舉辦義診活動，探望慰問“六十一個階級弟兄”健在的老人。

另一家央企國機集團亦如此。自定點幫扶鄉村振興工作啟動，它全面幫扶平陸縣，投入數千萬元，為當地量身定制高質量發展之路。

“我們自身更要努力。”平陸縣杜馬鄉賢良村駐村第一書記劉占陸說。

2021年5月，在部隊和運城市公安局工作多年的他，主動申請到平陸重要的農業大村——賢良村工作。該村以蘋果、桃等水果種植為主導產業，村民的日子并不差。

“想為鄉村實實在在做點事。”劉占陸說。農村出生的他，從小對家鄉的印象就一個字：窮。

“以前人們普遍想法是：走出去，別回來。”劉占陸說。他也一樣，通過努力走出農村，讀書、當兵，再轉業成為一位人民警察。

正當事業關鍵時期，他主動請纓回到農村，成為駐村干部。

險峻山路已被蜿蜒的柏油路取代。平陸縣融媒體中心 供圖

他到賢良村擔任駐村第一書記，擺在眼前的難題不少，歸根結底，發展才是關鍵。

起初部分村民不配合，他用兩三個月走訪村民。經過多次溝通和服務，獲得村民肯定與支持。

人心理順了，發展又是一道坎，經調研，修路引渠是頭等大事。

“路坑洼不平，桃子、蘋果運不出去。渠系不完善，果樹澆不上水。”劉占陸說。

經駐村工作隊和村“兩委”努力，先后爭取650萬元項目資金，總共鋪設6.18公里田間路、6.3公里柏油路，修建1.5萬米引黃灌渠，新建一座果庫分揀中心，黨群服務中心也煥然一新。

基礎建設完成，產業升級隨即跟上。在他帶領下，全村1230余畝老舊蘋果園實現品種更新，并發展出高標準果業基地。

“去年成功售出蘋果1500多萬公斤。”劉占陸說。

“現在全村人均收入已突破2萬元。”路軍玲說，在賢良村，家庭年收入十幾萬元很稀松平常，二十萬、三十萬的也不在少數。

如此變化不僅在賢良村。在張店鎮西牛村，“老人食堂”已平穩運行14年。

“老人食堂”管理員裴變果說，食堂面向孤寡老人，每月象征性收費100元，其余由民政和村委會補貼。

目前健在的“六十一個階級弟兄”兩位老人之一——牛根存，就在“老人食堂”吃飯。他享受低保，伙食費由民政和村委會補貼，午飯后常在食堂休息，對現在生活很知足。

“六十一個階級弟兄”健在老人牛根存。

這個小小食堂，既解決了外出務工子女的后顧之憂，也讓留守老人老有所養。

近日，澎湃新聞在張店鎮前灘村見到另一位“六十一個階級弟兄”健在老人——李創業。他現年84歲，身體健康，騎著三輪車往返于鄉村公路。

談及現在生活，他同樣感到知足。

“以前生活標準特別低。修公路一頓就是兩碗稀湯，連個饃都沒有，你看現在的生活多好。”李創業說。

他反復強調一句話：“感謝黨，感謝政府，要不然我活不到現在。”

李創業的小女兒李清慧說：“如果沒有國家奮力搶救，我也沒機會來到這個世界。”

她眼里的父親是“平凡的偉大”：不識字卻堅持學習，照顧腦梗母親20多年，年邁仍堅持下地。此舉讓她深受影響，她也經常從縣城回到老家照顧父母。而她的行為也影響了兒子，從小就很聽話，孝敬長輩。

“這是一種不自覺的傳承。”李清慧說。

山西平陸縣的新風貌。平陸融媒體中心 供圖

“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可以解決”

66年來，“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從平陸出發，歷久彌新。

“這也成為中華民族彌足珍貴的精神食糧。”平陸縣人民醫院黨委書記、院長景志強說。當年，他在初中語文課本上讀到《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弟兄》時，作為平陸娃，除了感到鼓舞、振奮，更感到親切。

多年來，平陸縣人民醫院多次舉辦義診和參與救援行動，也經常組織醫護人員學習文章，讓醫護人員明白背后的精神價值。

“這對我們應對公共衛生突發事件和意外突發事件的救援，發揮了重要作用。”景志強說。

“困難，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發生，也不知道發生什么困難。以前有以前的困難，現在有現在的困難，將來有將來的困難。只要有這種精神，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可以解決。”平陸縣人民醫院呼吸內科主任靖利奎說。

2020年初，平陸人挺身而出，緊急馳援湖北。

“院長動員后，全院近一半醫護人員踴躍報名。”靖利奎回憶說。

吳秋霞說，她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覺得“該我們上了”。

從精神層面說，她認為這與當年舉全國之力馳援平陸“一脈相承”——為了生命，不計代價。

她和隊友抵達湖北天門時，街上幾乎沒有車和人，只有救護車和物資車偶爾呼嘯而過。

“我們這批全部分配到重癥病區。病人病情變化很快，上一秒還平穩，下一秒就要搶救。”吳秋霞說。

在重癥病房里，她看到了與《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弟兄》文章中相似的“眼神”。

面對病人，靖利奎說，雖然內心承受巨大壓力，但必須告訴患者，“我們能治”。

當醫療隊完成任務離開，當地民眾夾道歡送。

“受之有愧。”吳秋霞說，其實他們也不是孤軍奮戰。當地司機師傅冒著風險每天接送，酒店阿姨變著法做熱乎飯，甚至在病人情況好轉后主動幫他們發飯、翻譯方言。

“這就是活生生的‘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援。”吳秋霞說。

她也常跟孩子說，在有能力的時候要去幫助他人。這樣的社會，才會好。

設計：王璐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