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宜春經開區,600多畝的汽車工廠,如今只剩空蕩廠房與蒙塵產線。
這座2021年才投產的工廠,已被轉租給其他企業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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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原主人——合眾新能源(哪吒汽車母公司),正站在破產重整的門口。
從“造車新勢力”中的明星,到迅速墜落,哪吒的故事并不陌生。
但值得追問的,從來不是一家企業的成敗,而是它背后那套政商邏輯。
如果只看投入規模,這更像是一場被高度加杠桿的產業押注。
宜春方面給出的條件并不吝嗇:近20億元股權投資、約3億元土地廠房支持、長達十年的租金減免,以及單車2萬元的銷售補貼。
南寧更為激進,通過平臺公司投入約16億元,并追加5.5億元補貼。
兩地合計,資金支持規模超過40億元。
但回報卻極為刺眼:2021年至2023年累計凈虧損183億元,折算下來,平均每賣一輛車虧損超過8萬元。到2024年,相關生產線已全部停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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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典型的“規模先行、盈利滯后”的擴張路徑,但問題在于,這種路徑本應由市場自行篩選,卻在現實中被行政力量不斷延長生命周期。
哪吒并非孤例。
高合、拜騰、博郡……這些曾經被寄予厚望的新能源品牌,幾乎走出了一條高度相似的軌跡:地方政府入股、重資產擴張、持續虧損、最終出清。
巔峰時期,中國新能源汽車品牌數量一度超過300個,而如今,大量企業已經出局。
這一輪淘汰,本質上是市場對過度供給的修正,但過程中消耗的資源,卻并不完全屬于市場。
更準確地說,這是“政府背書下的低效擴張”。
企業端,本應承擔風險的商業決策,在持續“輸血”中被扭曲;政府端,則通過平臺公司、債務置換等方式,將財政風險進行延后處理。
賬面上是企業投資,實質上是財政兜底。
問題的核心,不在于地方政府是否應當發展產業,而在于“如何發展”。
在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里,招商引資與項目落地,直接關聯政績考核。
一個重大項目,往往意味著GDP、就業、稅收的多重預期收益。
在這樣的激勵體系下,“先把項目落下來”,成為優先級最高的目標。
至于項目是否具備長期可行性,是否經得起市場檢驗,反而被放在次要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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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解釋了為何在企業已出現明顯虧損趨勢時,資金仍持續進入——一旦項目失敗,不僅意味著經濟損失,也意味著政績風險。
因此,延續項目本身,成為一種“理性選擇”。
結果是,風險被不斷后移,直到無法承受。
從制度層面看,約束并非缺失。
2016年提出的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已對地方政府干預市場設定邊界;2024年正式實施的《公平競爭審查條例》,更是進一步細化了規則,對隱性補貼、“抽屜協議”等行為明確劃線。
違規招商的空間,理論上已經被大幅壓縮。
但現實的問題在于執行:審查是否真正落地?違規是否真正問責?如果違規成本僅停留在輿論層面,而缺乏實質性約束,那么再完善的制度,也難以改變行為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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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能源汽車之外,光伏、芯片、大健康等多個領域,都曾出現過相似的招商邏輯:重資產投入、政策疊加、快速擴張,然后在需求或融資環境變化時集中出清。
這背后,是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地方經濟發展,究竟依賴什么?
如果仍以項目數量和投資規模為核心指標,那么“拼補貼、拼資源”的競爭,很難真正退出歷史舞臺;而只有當規則環境、營商質量、創新能力成為核心評價標準,地方政府才會從“配置資源者”,轉向“規則維護者”。
這不是簡單的政策調整,而是考核體系的重塑。
宜春經開區相關負責人總結:幾輸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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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虧損、政府承壓、資源錯配,最終的成本,仍需由納稅體系消化。
哪吒不會是第一個倒下的,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是:
當年拍板引入、推動投資、簽署協議的人,如今是否仍在原位? 這筆超過40億元的公共資源投入,最終由誰來承擔責任?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答案,那么類似的故事,很可能還會在別的城市、別的行業,以另一種形式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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