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從不等我吃飯,那天我提前1個多小時到家,推開門我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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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沈清,結婚五年,有個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的丈夫,叫陸明遠。我們是相親認識的,談不上多深的愛情,但日子也能過。他在一家事業單位做科員,我在一家私企做財務,朝九晚五,偶爾加班。我們的房子是兩家湊的首付,貸款我們自己還。公婆住在同城,離我們大概四十分鐘車程。結婚第二年,公公腦溢血走了,婆婆王秀蘭就從老家縣城搬了過來,名義上是來照顧我們,實際上,是我們照顧她。一起住進來的,還有當時剛上大專、周末回家的小姑子,陸婷婷。

矛盾,就是從那時起,一點一點攢下的。

最讓我如鯁在喉的一件事,就是吃飯。我每天六點下班,遇上月底結賬或者審計,七八點也是常事。從公司到家,不堵車也得四十分鐘。通常我推開家門,都快七點了。

而他們家,雷打不動,六點開飯。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結婚第三年一個冬天的晚上。我頂著寒風,餓得前胸貼后背,好不容易擠下地鐵,走到小區門口,想起來家里沒雞蛋了,又折去超市買了點。到家時,看表,七點二十。我搓著凍僵的手打開門,一股暖氣混著淡淡的飯菜余味撲面而來。客廳電視開著,播著吵鬧的綜藝,婆婆坐在沙發上剝橘子,小姑子盤腿坐在地毯上玩手機,我丈夫陸明遠在陽臺接工作電話。

餐廳的燈暗著。我放下包,換了鞋,走進餐廳。桌上干干凈凈,只有幾個空盤子疊在一邊,殘留著一點菜湯。廚房的洗碗池里,堆著用過的碗筷。

婆婆聽見動靜,扭頭看我一眼,“回來啦?吃飯了嗎?”

我喉嚨發緊,說:“還沒。”

“哎呀,怎么這么晚?我們都吃過了。廚房還有點剩菜,你看看熱熱吃吧。”她說得特別自然,仿佛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她掰了一瓣橘子塞進嘴里,汁水沾在她嘴角。

陸明遠打完電話進來,看到我站在餐廳,愣了一下,“才回來?快去吃飯吧。”他說完,就坐回沙發,拿起手機看新聞。

我默默走進廚房。所謂的“剩菜”,是盤底一點點油乎乎的青菜,和幾塊挑剩下的、裹著肥肉的排骨。飯鍋里倒是還有飯,但已經涼透了,結成硬硬的一團。我打開煤氣灶,把冷飯和那點剩菜倒進鍋里,胡亂炒了炒。油鍋滋滋響,油煙機嗡嗡叫,可客廳里的笑聲和電視聲,比這動靜大得多。

那頓飯,我吃得很慢,很慢。咸澀的味道從喉嚨一直堵到心口。

后來,類似的事情就成了常態。無論我提前發信息說“今晚準點下班,六點半能到”,還是偶爾加班到九點、十點,家里的晚飯,永遠是六點開始,六點半左右結束。婆婆的理由很充分:“婷婷學校遠,回來就喊餓。”“明遠胃不好,不能餓著。”“我年紀大了,吃飯得按時,晚了不消化。”每個人都有必須準點吃飯的、正當無比的理由。除了我。

我也試過溝通。跟陸明遠說:“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哪怕等到六點四十?一家人一起吃飯,感覺不一樣。”

陸明遠當時正在打游戲,頭也不回:“媽習慣那個點了,改不了。再說,你回來時間又不固定,總不能讓大家天天餓著肚子等吧?你先吃剩的,或者讓媽給你留點菜出來不就行了?”

“那能一樣嗎?”我提高聲音。

“有什么不一樣?不都是那些菜嗎?”他有些不耐煩,“沈清,你別這么矯情行不行?多大點事。”

矯情。是啊,在所有人看來,這就是我“矯情”。為了一口熱飯,鬧得家里不安寧。我閉上嘴,沒再說話。

我也試過跟婆婆委婉地提。我說:“媽,以后要不給我留點菜,我自己回來熱熱就行,不用麻煩你們等。”

婆婆當時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看著我,臉上沒什么表情:“留了啊,不是給你留在廚房了嗎?是你自己回來太晚,菜都涼了。涼了可不就不好吃了嘛。要我說,你那工作,能不能換個離家近的?或者跟領導說說,早點下班?一個女人家,天天這么晚,像什么樣子。”

話頭一轉,又成了我的不是。我的工作不夠好,我的時間不合理,我不像個“女人家”。

次數多了,我也就麻木了。有時候加班到特別晚,我甚至懶得回家吃那口冷飯殘羹,就在公司樓下隨便吃點面條餛飩。回到家,客廳里其樂融融,電視聲,說笑聲,只有我像個誤入別人家的陌生人,悄無聲息地洗漱,上床。陸明遠有時會問一句“吃了沒”,我答“吃了”,對話便就此終結。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卻像隔著一片冰冷的湖。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么一直過下去,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四,我原本請了周五一天年假,加上周末,想回趟娘家看看我媽。我媽身體不太好,一個人住。結果周四上午,我媽打電話來,說老毛病犯了,頭暈得厲害。我一下子急了,趕緊跟領導請了假,說家里有急事,下午就走。領導通情達理,讓我把緊急的工作處理完就可以走。

我心急火燎地處理手頭的事,午飯都沒心思吃。下午三點多,終于能走了。我拎起包就沖出了公司。路上給我媽打電話,她吃了藥,說好點了,讓我別著急。我稍微松了口氣,但還是決定立刻回去。坐高鐵回去要兩個多小時,我想趕在晚飯前到家,給我媽做頓飯。

到了高鐵站,最近一班車還要等一個小時。我坐在候車室,看著人來人往,忽然覺得特別疲憊。那種疲憊,不光是身體上的,是心里頭空了一塊,又被什么東西沉沉壓著的感覺。我鬼使神差地,沒有上那趟回娘家的高鐵。

我拖著行李箱,坐上了回家的地鐵。我想,先回家拿點東西,明天一早再坐最早的車回去也一樣。而且,我突然很想知道,我不在的、這個原本我應該還在上班的傍晚,我的家里,是什么樣子。他們是不是依然六點吃飯?吃的是什么?會不會因為少了我一個人,飯菜的樣式會少一點?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長,纏繞得我幾乎喘不過氣。我捏緊了行李箱的拉桿,手心有些出汗。

一路恍惚。地鐵搖搖晃晃,車窗映出我沒什么血色的臉。到家樓下時,我看了一眼手機,四點五十。距離他們家平時開飯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

我拉著行李箱,走進單元門,等電梯。電梯從地下車庫上來,門開了,里面沒人。金屬墻壁光可鑒人,照出我有些凌亂的頭發和緊緊抿著的嘴唇。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樓層鍵。

電梯上升的失重感,讓我的心也懸了起來。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空蕩蕩的餐桌,已經收拾干凈的廚房,或者是,他們剛剛擺上碗筷,看到我時錯愕的臉?

“叮”一聲,到了。

我走出電梯,樓道里很安靜。我走到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我怕聲音太大。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有點響。

我推開了門。

一股濃烈而鮮香的味道,熱氣騰騰地,撲面而來。是紅燒肉的醬香,是糖醋魚的酸甜,是炒青菜的清爽,還有燉湯的醇厚……各種飯菜香味混合在一起,鉆進我的鼻子,濃郁得幾乎有了實體。

我怔在原地,手里還拉著行李箱,維持著推門的姿勢。

客廳里沒有人,電視關著。聲音是從餐廳傳來的。

我聽見婆婆王秀蘭帶著笑意的聲音,是那種我很少聽到的、輕快又有些討好的語調:“婷婷,快,把這碗湯端過去,小心燙啊!你哥最喜歡喝這個排骨玉米湯了,我燉了一下午呢!”

“知道啦媽,你這排骨都快燉化了。”是小姑子陸婷婷清脆的回答,帶著點嬌嗔。

然后是我丈夫陸明遠的聲音,透著一種放松的、家常的愜意:“媽,今天這魚燒得真不錯,比我丈母娘燒得還好。”

“瞎說!”婆婆笑罵了一句,但語氣里的高興藏不住,“你就會哄我高興。對了,那蹄髈應該差不多了,我再去看一眼火候,得收收汁才好吃……”

我像被釘在了玄關的地磚上,動彈不得。行李箱的輪子壓著我的腳背,有點疼,但這疼遠不及眼前景象帶來的沖擊。

我從玄關的拐角,能看到餐廳的一角。那張我熟悉的、平時總是空蕩蕩等著我回來收拾的餐桌上,此刻,鋪著那塊過年才用的紅色格子桌布。桌子上,琳瑯滿目。

中央是一大盤油光紅亮的紅燒蹄髈,旁邊是一條澆著琥珀色醬汁、撒了蔥絲紅椒絲的糖醋魚,一碟白切雞擺得整整齊齊,配著蘸料,翠綠的炒青菜水靈靈的,一大海碗奶白色的排骨玉米湯冒著裊裊熱氣,還有一小碟我婆婆自己腌的、平時不太舍得拿出來的糖蒜。

碗筷已經擺好了。四副碗筷。

三副擺在桌子的一邊,挨得很近。還有一副,孤零零地放在桌子的另一頭,離那盆熱氣騰騰的湯最遠,前面只有一小碟看起來是中午剩下的、顏色發暗的炒豆角。

婆婆端著最后一碗菜——色澤金黃的蝦仁炒蛋,從廚房走出來,臉上笑得像朵花。她看也沒看玄關這邊,徑直走向餐桌,小心地把菜放在那三副碗筷中間的空位上,用圍裙擦了擦手:“齊了齊了!明遠,餓了吧?快,坐下吃!婷婷,給你哥盛飯!”

陸明遠已經坐下了,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蹄髈上顫巍巍的、最肥美的部分,放進嘴里,滿足地瞇起眼:“嗯!香!還是媽做的飯好吃。”

陸婷婷盛了滿滿一碗米飯,放在她哥面前,自己也坐下,迫不及待地去夾蝦仁:“媽,今天什么好日子啊?做這么多菜!比過年還豐盛!”

婆婆解著圍裙,也坐了下來,就在陸明遠旁邊。她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光彩,那是忙碌之后的心滿意足,是看著兒女大快朵頤的欣慰,是一種……我從未在她面對我時看到過的、屬于“母親”的溫柔神情。

“沒什么好日子,就是想給你們做點好吃的。”她說,聲音輕柔,“你哥這段時間工作累,你又上學辛苦,補補。快吃吧,趁熱。”

三個人,圍坐在餐桌豐盛的這一頭,有說有笑,筷子起落,其樂融融。燈光是暖黃色的,灑在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灑在他們三人帶笑的臉上,灑在那副孤零零的、空著的碗筷上。

而我,站在玄關的陰影里,像一抹突兀的、不合時宜的污跡。手里行李箱的拉桿,冰涼刺骨。

原來,不是家里永遠六點開飯。

原來,不是婆婆年紀大了必須按時吃飯,也不是小姑子放學回來就餓得等不了。

原來,他們是可以做一桌豐盛飯菜的,是可以等到一個合適的人的,是可以這樣圍坐在一起,溫馨熱鬧地享受晚餐的。

只是,那個“合適的人”,那個可以讓他們愿意等待、愿意準備盛宴、愿意展露笑容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我只是那個,需要被通知“飯在廚房,自己熱熱”的局外人。

客廳的溫暖燈光漫到我的腳邊,卻驅不散我渾身冰冷的寒意。餐廳里的談笑聲,碗筷碰撞的清脆響聲,咀嚼食物的滿足嘆息,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將我淹沒。我甚至能聞到糖醋魚那誘人的酸甜氣息,混合著紅燒蹄髈濃郁的肉香,那是我許久未曾在家里的餐桌上聞到過的、屬于“家宴”的味道。

我看見陸明遠又夾了一筷子魚,細心地剔掉大刺,然后,很自然地,放進了他媽媽王秀蘭的碗里。

“媽,你吃這塊,沒刺。”

“哎,好,好。”婆婆連聲應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一幕,像一根極細極冷的針,猛地扎進我的眼底,刺得我眼眶發酸,發脹。

結婚五年,陸明遠給我夾過菜嗎?記憶快速倒帶,搜尋,結果是一片模糊的空白。或許有過,在剛結婚、婆婆還沒來同住的時候?記不清了。但眼前這個場景如此清晰,如此自然,仿佛他們已經這樣做了千百遍。那是母子之間無需言語的默契和親昵。

而我,像個躲在暗處偷窺別人幸福的小丑。

就在這時,小姑子陸婷婷似乎覺得有點熱,或者是想去拿什么東西,她轉過頭,視線隨意地往客廳、也就是我站立的這個方向掃了一眼。

她的目光,毫無防備地,撞上了我的。

第二章

陸婷婷嘴里還嚼著一塊雞肉,腮幫子鼓鼓的。當她看到站在玄關陰影里、一動不動拉著行李箱的我時,她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眼睛瞬間瞪大,瞳孔縮了縮,咀嚼的動作僵住了,那塊肉不上不下地卡在嘴里。

時間大概只停滯了零點幾秒,但在我感覺里,像一個世紀那么長。我能看到她臉上飛快閃過的情緒:錯愕,驚慌,心虛,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厭惡。

“咳!咳咳咳!”她猛地被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慌忙別開臉,手忙腳亂地去拿水杯。

她這突兀的動靜,終于引起了餐桌邊另外兩人的注意。

陸明遠皺著眉,一邊輕輕拍陸婷婷的背,一邊順著她剛才的視線方向,轉過頭來。

然后,他也看到了我。

他臉上的愜意和放松,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打擾的、混合著驚訝和尷尬的表情。他甚至下意識地,把手里剛夾起來的一塊蹄髈,放回了自己碗里,好像那是什么燙手的東西。

婆婆王秀蘭是最后一個看過來的。她先是不悅地看了咳嗽不止的女兒一眼,嗔怪道:“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然后,才帶著被打斷用餐的不耐煩,轉過頭。

當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她臉上的笑容,那剛剛還因為兒子夾菜而綻放的、慈愛溫軟的笑容,像是被一陣寒風瞬間凍結,然后寸寸碎裂,剝落。嘴角那點上揚的弧度僵在那里,變成一種古怪的、近乎抽搐的表情。她的眼神先是茫然,好像沒認出門口這個不速之客是誰,隨即,一種被窺破秘密般的惱怒和冰冷,迅速覆蓋了她的整張臉。

餐廳里歡樂溫馨的氣氛,在幾秒鐘內蕩然無存。只剩下陸婷婷壓抑的咳嗽聲,和空氣中濃郁卻突然變得油膩令人反胃的飯菜香氣。

我站在那里,拉著行李箱,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臉上大概沒什么表情,因為我不知道該擺出什么樣的表情。憤怒?委屈?質問?還是該像一個正常下班回家的妻子那樣,笑著說“我回來了,今天菜好香”?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還是婆婆最先反應過來。她放下筷子,動作有點重,瓷勺碰到碗邊,發出“叮”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她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我熟悉的、客套而疏離的表情,但眼神里的冷意還沒褪干凈。

“沈清?你怎么這個點回來了?”她朝我走過來,步子不快,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不是說要回你媽那兒,明天才走嗎?”

她的問題很自然,好像只是隨口一問。但話里的重點,不是“你回來了”,而是“你怎么這個點回來了”。這個“點”,指的是他們正在其樂融融吃飯、而我本該缺席的點。

陸明遠也站了起來,他扯了張紙巾擦擦嘴,走到婆婆身邊,看著我,眉頭還皺著:“是啊,你不是說晚上才走嗎?這……還沒到五點呢。”他的語氣里,有那么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仿佛我的提前出現,打亂了他某種愉快的計劃。

陸婷婷終于不咳嗽了,低著頭,假裝猛喝湯,但眼角的余光,還時不時地瞟向我這邊。

我看著他們三個,像一個突兀的闖入者,面對著一個原本和諧穩固的三角陣營。那股子熱氣騰騰的飯菜香,此刻聞起來,竟有些諷刺。

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像砂紙磨過木頭:“我媽……身體不舒服,我請了假,想早點回去。回來拿點東西。” 我的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張豐盛的餐桌,飄向那三副親昵擺放的碗筷,飄向那副孤零零的、對著剩豆角的碗碟。“沒想到……你們今天吃飯這么早。”

“早什么早,”婆婆立刻接話,語調恢復了平時的樣子,甚至帶上了一點理直氣壯,“婷婷下午沒課,回來得早,喊餓。明遠今天下班也準時。我想著反正人都齊了,就早點做了吃。怎么,我們自己在家,按時吃個飯,還得掐著表,等一個不知道幾點才能回來的人?”

她把“自己”和“按時”咬得有點重。話里話外,我是個外人,我的時間是不確定的、不值得等待的,而他們三個,才是“人齊了”的自家人。

陸明遠搓了搓手,看看他媽,又看看我,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尷尬和息事寧人的表情:“行了媽,沈清回來拿東西,肯定還沒吃飯呢。那個……菜還有,坐下來一起吃吧。” 他說著,指了指餐桌,但沒動地方,也沒說去給我拿副碗筷。

“吃什么吃,”婆婆截斷他的話,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一種夸張的忙碌感,轉身就往廚房走,“這都吃得差不多了,菜也涼了。我去給她下碗面條,快。沈清啊,你先把箱子放下,坐那兒等會兒。”

她不由分說,就把“一起吃飯”的可能性掐滅了,并且迅速地、熟練地,把我重新安排到了那個“回來晚了只能吃單獨快速解決的食物”的位置上。仿佛剛才那滿桌的盛宴,從未存在過。或者說,那盛宴本就不屬于我,我的出現,只是讓這頓盛宴不得不尷尬地提前收場,而他們,還得“額外”為我這個不速之客,再費一道事。

“不用了,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我把行李箱往墻邊推了推,換下鞋子,“我不餓。你們慢慢吃,我拿點東西就走。”

我徑直穿過客廳,走向臥室。我能感覺到,背后有三道目光,緊緊跟隨著我。婆婆停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鍋,臉色不明。陸明遠還站在原地,眉頭擰著。陸婷婷則偷偷抬起頭,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里的米飯。

臥室里拉著窗簾,有些暗。我打開燈,走到衣柜前,開始機械地往一個小旅行包里塞幾件換洗衣服和我媽的病歷資料。我的手指有些發抖,拉鏈拉了幾次都沒拉上。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有一群蜜蜂在亂撞。那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往眼前蹦——陸明遠給他媽夾菜時溫柔的笑,婆婆看著兒子時眼里滿足的光,滿桌子我過年都未必能吃全的硬菜,還有那副特意擺遠的、對著剩菜的碗筷……

他們是一家三口。一直都是。

而我,用了五年時間,才如此清晰、如此血淋淋地,看清這個事實。我不是嫁給了陸明遠,我是試圖闖入他們這個緊密家庭的外來者。這五年的每一次“不等我吃飯”,都不是疏忽,不是習慣,而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一種默契的排擠。他們在用這種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也提醒他們自己:誰才是這個家真正的、核心的成員。

今天,只不過是因為我意外地提前闖入,才不小心撞破了這場他們從未打算與我分享的、日常的“家宴”。

客廳里傳來壓低的聲音,是婆婆在說話,語氣急促:“……誰知道她這個點回來?不是說明天走嗎?真是的……”

陸明遠的聲音含糊地應著什么,聽不清。

然后是陸婷婷帶著不滿的嘟囔:“……嚇我一跳……好好的……”

我猛地拉上旅行包的拉鏈,聲音在安靜的臥室里顯得有些刺耳。我拎起包,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我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這里哭。哭就是示弱,哭就是承認自己被傷到了,哭就會讓他們覺得,我果然是個“矯情”、“事多”、“掃興”的人。

我提著包走出臥室。餐廳里,他們三人還站在原處,似乎因為我出來而中斷了交談。桌上的飯菜,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熱氣騰騰了,油光凝結在表面,顯得有些油膩。那副孤零零的碗筷,依舊刺眼地擺在那里。

“我走了。” 我說,聲音平穩,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玄關換鞋。

“沈清,” 陸明遠叫住我,他往前走了兩步,臉上帶著一種試圖緩和氣氛的、勉強的笑容,“真不吃點再走?媽下碗面很快的。或者……你等會兒,我開車送你?”

“不用。” 我飛快地穿上鞋,拉開門,“我打車,方便。”

“那你路上小心點。” 婆婆在身后說,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淡淡的、沒什么溫度的腔調,“到了給你媽帶個好。”

我沒應聲,關上了門。

厚重的防盜門將屋內的燈光、暖氣,還有那令人窒息的氣氛,統統關在了身后。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我關門的聲音亮起,慘白的光照著我。我靠在冰涼的門板上,站了幾秒鐘,才感覺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氣,緩緩地、顫抖地吐了出來。

我沒有立刻離開。鬼使神差地, 我彎下腰,將耳朵,輕輕貼在了冰冷的門板上。

第三章

門板的隔音不算太好,能隱約聽到里面傳來的、壓低的說話聲,像隔著水傳來的模糊響動。

先是婆婆王秀蘭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埋怨:“……招呼也不打一個就提前跑回來,弄得人措手不及!你看看這一桌子菜,好好的心情都給攪和了!”

“媽,你小聲點……”是陸明遠的聲音,有點無奈,也有點煩躁,“她不是說了嗎,她媽身體不舒服,著急回去。這不是趕巧了嗎?”

“趕巧?哪有那么多巧事!” 婆婆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又被她自己壓下去,但那股子氣惱更明顯了,“早不回晚不回,偏挑著吃飯的點回來!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成心給人添堵!回來就拉著個臉,給誰看呢?我們欠她的啊?”

“就是!” 小姑子陸婷婷的聲音插了進來,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和嬌縱,“媽,你看見她那眼神沒有?冷冰冰的,嚇死人了!好像我們背著她吃什么山珍海味了一樣!搞得我們多對不起她似的。不就一頓飯嗎?至于嗎?天天加班,回來那么晚,誰有功夫天天等她啊?自己心里沒點數!”

“婷婷,少說兩句。” 陸明遠低聲呵斥了一句,但沒什么力度。

“我說錯了嗎?” 陸婷婷不服氣,聲音反而更大了些,“哥,你就是太好說話了!你看看她剛才那樣子,好像我們全家合伙欺負她一樣!媽辛苦做一頓飯,我們自家人先吃怎么了?她又不是沒得吃,媽不是說了給她下碗面嗎?是她自己不吃,甩臉子走的!給誰看呢!”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 婆婆打斷女兒的話,但語氣里對女兒的偏袒很明顯,“明遠,不是媽說你,你這媳婦,脾氣是越來越大了。一點小事就甩臉子,眼里還有沒有長輩?今天這事,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陸家怎么苛待她了呢!不就是沒等她吃飯嗎?天底下哪有公婆天天等兒媳婦下班才能開飯的道理?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媽,沒那么嚴重……” 陸明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試圖辯解,卻又顯得蒼白無力。

“怎么不嚴重?” 婆婆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還帶著點委屈,“明遠啊,媽是過來人。這女人,不能太慣著。你越是讓著她,她越是蹬鼻子上臉。今天能為一口飯給你臉色看,明天就能為別的事鬧翻天!你看看她,結婚五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我說什么了嗎?我還不是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著?她倒好,一天到晚拉長個臉,好像我們全家都欠她的!這日子,媽看著都替你累得慌!”

“媽!你說這個干嘛!” 陸明遠的聲音里帶上了惱火。

“我說錯了嗎?我這是為誰操心?” 婆婆的聲音也激動起來,“我跟你爸就你一個兒子,我盼孫子盼了多久了?她呢?問就是工作忙,壓力大。工作工作,工作比傳宗接代還重要?我看她就是心思沒在這個家里!你呀,長點心吧!別哪天被賣了還幫人數錢!”

“媽!越說越離譜了!” 陸明遠似乎是站了起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離譜?好,我離譜!我不說了行了吧?” 婆婆的聲音帶著哭腔,是那種受了天大委屈的調子,“我辛辛苦苦做這一大桌子菜,想讓你們兄妹倆吃好點,我圖什么?我忙活一下午,落著好了嗎?啊?一回來就給我臉色看,我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

接著,是隱隱的抽泣聲,和陸婷婷手忙腳亂的安慰聲:“媽,你別哭啊,為那種人生氣不值得!哥,你看你把媽氣的!”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明遠的聲音軟了,充滿了無奈和妥協,“你別哭了,是沈清不好,她不懂事,回頭我說她。你快別哭了,菜都要涼透了,先吃飯,先吃飯行嗎?”

“吃什么吃!氣都氣飽了!” 婆婆哭訴著,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接著,是碗筷重新被拿起的聲音,陸婷婷小聲勸菜的聲音,還有陸明遠沉悶的、一聲幾乎低不可聞的嘆息。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門板傳遞來的細微震動,和我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混在一起。耳朵緊緊貼著那粗糙冰涼的門面,里面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耳朵里,腦子里,心里。

原來如此。

不是不等我吃飯。

是“自家人”先吃。

是“天底下沒有公婆等兒媳婦的道理”。

是“給她下碗面”已經是恩賜。

是“一點小事就甩臉子”,“眼里沒有長輩”。

是“肚子沒動靜”,“心思不在家里”。

是“她”不懂事,“她”不對,“她”在無理取鬧。

所有的因果,所有的對錯,在他們的話語體系里,如此清晰,如此理所當然。我是那個破壞氣氛的闖入者,是那個不識好歹的抱怨者,是那個不孝不育的、心思外移的、需要被敲打的媳婦。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子。我所有的忍耐,所有的退讓,所有試圖融入的努力,所有深夜里的委屈和自我安慰,在這一刻,被門后那毫不掩飾的、帶著親情包裝的刻薄話語,擊得粉碎。

原來,他們一直是這樣看我的。原來,我在這個“家”里,從來就沒有被真正接納過。我只是一件擺在陸明遠房間里的、不太合心意的家具,一個需要履行某些義務(比如生孩子)卻總是不達標的外人,一個打擾他們“自家人”團聚氛圍的不速之客。

那些我以為只是習慣差異、只是代溝、只是婆婆稍微偏心的事情——比如她永遠記得陸明遠和陸婷婷愛吃的菜,卻總是“忘記”我不吃香菜;比如她給陸明遠買的睡衣是純棉的,給我買的卻是起球的化纖面料;比如她在我面前總念叨誰家媳婦生了兒子,在陸明遠面前卻只字不提——所有這些瑣碎的細節,此刻都有了答案。

不是忘記,不是疏忽,是根本不在意。是不在乎。

冰冷的絕望,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凍僵了我的四肢百骸。耳朵因為緊貼門板太久,開始嗡嗡作響,有些發疼。我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離開了那扇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我剛才長時間不動,早已熄滅。一片黑暗。只有電梯顯示屏上微弱的紅光,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我抬手,抹了一把臉。干的。沒有眼淚。大概是剛才,在門后,已經把這一生的震驚、憤怒、委屈、乃至悲傷,都耗盡了。只剩下一種空洞洞的、麻木的冷。

我拉起墻邊的行李箱,按下電梯下行鍵。金屬門緩緩打開,里面空無一人,像一個冰冷的鐵盒子。我走進去,轉身,看著那扇緊閉的、屬于“我家”的房門,在眼前慢慢合攏,最終徹底隔絕了里面那片虛假的溫暖和真實的冷漠。

電梯下行,失重感再次傳來。這一次,我沒有絲毫恍惚,只覺得身體在不斷下墜,墜向一個未知的、但或許并不比現在更糟的深淵。

出了單元門,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過來,讓我打了個寒顫。我拿出手機,叫了輛車,目的地是我媽家的小區。

等車的時候,我站在小區路燈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下班匆匆回家的夫妻,有牽手散步的情侶,有老人帶著蹦蹦跳跳的孫子……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歸家的松弛或平凡的喜樂。只有我,拉著行李箱,像個無家可歸的旅客。

不,不是無家可歸。我只是,沒有“回”對地方。

車來了。我上車,報了地址,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司機師傅似乎想搭話,看我臉色不好,又閉上了嘴。

車子駛入霓虹閃爍的街道,城市的燈光透過車窗,在我臉上明明滅滅。我腦子里很亂,又好像一片空白。憤怒過后,是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我不想再去分析誰對誰錯,不想再去琢磨陸明遠那句無奈的“回頭我說她”到底有幾分真心,也不想去設想回去之后將要面對怎樣的局面。

我只想快點見到我媽。那個永遠會為我亮著一盞燈,永遠會問我“吃飯了沒”,哪怕我深夜回家,也會立刻起身去廚房給我熱飯的媽媽。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我始終閉著眼,卻沒有睡著。那些畫面,那些聲音,反復在我腦海里回放。尤其是陸明遠給他媽夾菜時,那自然又親昵的動作。原來,他不是不會體貼,不是不懂溫柔。只是,他的體貼和溫柔,從來沒有給我的份額。他的“家”,從來都是以他媽為核心的那個三角,而我,始終在邊緣,甚至之外。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睜開眼,是陸明遠發來的微信。

“到哪兒了?”

只有干巴巴的三個字,沒有稱呼,沒有表情,沒有對我母親病情的詢問,更沒有對剛才那場沖突的只言片語。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我只是正常出了一趟差。

我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指尖冰涼。然后,我按熄了屏幕,沒有回復。

車子駛入我媽住的老舊小區,路燈昏暗,樹影婆娑。我讓司機停在樓下,付了錢,拎著行李箱下來。抬頭看向四樓,廚房的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忍了一路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連續好幾下。我吸了吸鼻子,摸出手機。

是陸明遠。一連好幾條。

“沈清,你什么意思?到家了也不說一聲?”

“媽剛才哭了好久,說你一回來就甩臉色,把她氣得不輕。你就不能懂事點?她那么大年紀了,做頓飯也不容易。”

“今天的事,是你不對。媽和婷婷沒別的意思,就是正常吃個飯,你提前回來也不說一聲,搞得大家多尷尬。”

“你媽身體怎么樣?要是沒什么大事,明天早點回來,給媽道個歉。一家人,別鬧得太難看。”

最后一條:“聽見沒有?”

我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來的文字,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天書一樣陌生。道歉?我道歉?

為我撞破了他們“自家人”的盛宴而道歉?

為我看到了那副為我準備的、孤零零的剩菜碗碟而道歉?

為我“不懂事”地提前回家而道歉?

為我“甩臉色”而道歉?

為我五年沒能生個孩子而道歉?

為我“心思不在這個家”而道歉?

寒風吹過,我臉上的淚痕被吹得刺痛。我抬起頭,用力眨了眨眼,把剩下的淚水逼回去。然后,我點開陸明遠的頭像,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

接著,我做了一件五年來從未做過的事。

我拉黑了他。

不是刪除,是拉黑。連同婆婆王秀蘭的微信,一起,拉進了黑名單。

世界,瞬間清靜了。

只有我媽廚房窗口那盞暖黃色的燈,靜靜地亮著,像黑暗中唯一確定的坐標。我拉起行李箱,輪子碾過老舊的水泥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沒有立刻上樓。我在樓下冰涼的花壇邊沿坐了下來,抱著膝蓋。我需要一點時間,讓臉上被風吹干的淚痕不那么明顯,讓我劇烈起伏的胸膛平復下來,讓我混亂的頭腦清醒一點。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離婚?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地跳了出來。但緊隨而來的,是現實的千頭萬緒:房子是兩家湊錢買的,貸款還在還;工作、社交圈、雙方父母……五年婚姻,牽扯太多,不是一句“離婚”就能斬斷的。

可不離婚呢?繼續回去,當那個永遠等不到熱飯的、需要為“不懂事”而道歉的、被排斥在“自家人”之外的“外人”?

我做不到。

冷風吹得我發抖,腦子卻在這種刺痛中,漸漸冷靜下來。哭沒有用,憤怒沒有用,逃避也沒有用。我必須面對,必須做出選擇。

但首先,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喘口氣,舔舐傷口,想一想。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拉起行李箱,走進了單元門。樓道里感應燈應聲而亮,照著斑駁的墻壁和熟悉的、印著小廣告的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走到四樓,站在那扇漆皮有些脫落的深綠色防盜門前,我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敲門。我聽見里面傳來輕微的、熟悉的咳嗽聲,還有電視里戲曲節目咿咿呀呀的唱腔。

我的心,忽然就定了下來。

我抬手,敲了敲門。

“誰呀?”里面傳來我媽有些沙啞、但依舊溫和的聲音。

“媽,是我,清清。”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清清?” 腳步聲快速靠近,門鎖轉動,門被拉開。我媽穿著家常的舊毛衣,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驚喜和擔憂,“你怎么這個點回來了?不是說好明天嗎?快進來,外面冷!”

屋里撲面而來的,是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食物清香和舊房子特有的氣息。客廳的燈光明亮溫暖,小餐桌已經擺好,上面放著一盤還冒著熱氣的蔥花炒蛋,一小碟醬菜,和一碗顯然剛盛出來、粒粒分明的白米飯。旁邊,還擺著一副干凈的碗筷。

“我正想著你明天回來給你做點什么呢,你就到了。還沒吃飯吧?快,正好,媽剛做好,菜還熱乎著呢。” 我媽接過我手里的行李箱,絮絮叨叨地說著,拉著我往里走,“你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路上累了?還是你婆婆那邊……”

她的話頓住了,仔細看著我的臉,眼神里充滿了探究和心疼。

我看著餐桌上那副明顯是為我準備的、還帶著溫熱氣息的碗筷,再看看我媽關切的眼神,一直強撐著的平靜外殼,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哽住了,只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我媽沒再追問,只是拍了拍我的背,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先吃飯,啊,先吃飯。有什么事,吃完飯,跟媽慢慢說。”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轉身去廚房拿湯勺。我看著她的背影,頭發已經花白,身形有些佝僂,但動作依舊利索。這個小小的、陳舊的屋子,這張簡單的餐桌,這碗冒著熱氣的、最普通的炒蛋米飯,卻給了我那個寬敞明亮、飯菜豐盛的“家”,從未給過我的、實實在在的暖意和心安。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炒蛋,放進嘴里。蛋香混合著蔥花的香氣,咸淡適中,是記憶里最熟悉、最溫暖的味道。眼淚,終于再次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滴進飯碗里。

這一次,我沒有去擦。

第四章

那碗飯,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這五年缺掉的熱氣,都從這最樸實的食物里補回來。我媽什么也沒問,只是坐在旁邊,偶爾給我夾一筷子菜,默默陪著我。電視里還在唱著戲,咿咿呀呀的,反而襯得屋子里有種別樣的寧靜。

吃完飯,我搶著去洗了碗。溫熱的水流沖刷過手指,讓我凍僵的身體找回了一點知覺。我媽坐在客廳舊沙發上,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織了一半的毛線,眼神卻不時飄向我。

收拾停當,我擦干手,走到沙發邊坐下。還沒開口,我媽就放下毛線,摘了老花鏡,嘆了口氣:“說吧,跟明遠吵架了?還是跟你婆婆?”

知女莫若母。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從進門到現在的平靜,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那些堵在胸口的話,混合著委屈、憤怒、冰涼和絕望,翻涌著,哽在喉嚨里。

“媽……” 我一開口,聲音就啞了。

“不急,慢慢說。” 我媽握住我冰涼的手,她的手溫暖而粗糙,有種堅實的力量。

我斷斷續續地,從每天下班面對冷飯冷灶開始說起,說到今晚那場豐盛的、沒有我的“家宴”,說到那副孤零零的碗筷,說到門后聽到的那些錐心刺骨的話,說到陸明遠最后發來的、讓我道歉的微信,也說到,我拉黑了他和他媽。

我盡量說得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聲音里的顫抖,和偶爾控制不住的哽咽,出賣了我。我媽始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握著我的手,不時收緊一下。

我說完了,屋子里陷入一陣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汽車鳴笛。

我媽很久沒說話。她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憤怒,有了然,還有一種沉沉的、復雜的情緒。半晌,她松開了我的手,慢慢靠回沙發背,長長地、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五年了……” 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早就覺著不對勁。每次打電話,你都說好,都好。可媽不是傻子。你笑聲越來越少,話也越來越少,問你什么,都說‘沒事’、‘還行’。媽就猜著,你在那邊,過得不如意。”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原來我的掩飾,在她眼里,漏洞百出。

“你婆婆那個人,” 我媽頓了頓,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從你們結婚前,我就看出來,不是個好相與的。眼里只有她兒子和她閨女,把你當外人,是遲早的事。只是我沒想到,他們能做到這份上。一頓飯,天天頓頓的飯,這是最傷人不見血的刀子。它告訴你,你沒被當自己人。”

我媽的話,像一把錘子,敲碎了我心里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幸。

“那明遠呢?他就看著他媽這么對你?一句話也不說?” 我媽問,目光銳利地看著我。

我苦笑一下,搖了搖頭:“他說過。他說,媽習慣了,改不了。他說,讓我別矯情。他說,回來晚了就自己熱熱吃,一樣的。今天……他說,是我不對,我不懂事,我該道歉。”

我媽的臉色沉了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清清,媽問你一句,你想清楚。這日子,你還想過下去嗎?”

我猛地抬頭看她。我以為她會勸和,會說“夫妻沒有隔夜仇”,會說“婆婆年紀大了讓著點”,會說“離婚不是那么簡單的事”。畢竟,在很多人眼里,尤其是老一輩人眼里,離婚是件天大的丑事。

但她沒有。她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讓我心頭發顫的、無條件的支持。

“媽……” 我聲音哽咽。

“媽不是逼你離婚。”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語氣放緩了些,“媽是告訴你,不管你做什么決定,媽都站你這邊。你要是覺得還能過,還能忍,那你就回去,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悶不吭聲地受著。你得立起來,讓他們知道,你不是泥捏的,你有底線。你要是覺得,這日子過得沒意思,太憋屈,一眼望到頭都是委屈,那咱就不過了。房子、錢,該怎么分怎么分,媽這兒,永遠有你一口熱飯,一張床。”

“媽……”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她懷里,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五年積壓的委屈、隱忍、孤獨、自我懷疑,在這一刻,隨著眼淚傾瀉而出。我媽摟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嘴里喃喃道:“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媽在呢,不怕……”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干,只剩下間歇的抽噎。我從媽媽懷里抬起頭,眼睛腫得難受,心里卻好像卸下了一塊壓了太久的大石頭,雖然空落落的疼,但至少,能喘氣了。

“媽,我不想回去了。” 我啞著嗓子說,“至少,現在不想。我不知道以后怎么辦,但我不想再回到那個桌子上,去吃那份屬于外人的、冷掉的飯了。”

“那就住下。” 我媽沒有絲毫猶豫,“想住多久住多久。明天媽去早市,買條活魚,給你燉湯喝。看看你,瘦成什么樣了。”

她起身去給我拿熱毛巾敷眼睛,又給我倒了杯溫水。坐在我身邊,像小時候我受了委屈一樣,輕輕摸著我的頭發。

那一晚,我睡在了我出嫁前的房間里。房間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書架上的舊書,墻上褪色的明星海報,一切都熟悉得讓人心安。我躺在久違的、帶著陽光氣息的被褥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漬紋路。

手機很安靜。陸明遠被我拉黑了,想必他試過聯系我,發現被拉黑后,會是什么反應?暴跳如雷?覺得我不可理喻?還是會有那么一絲絲的……擔心或后悔?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五年了,我第一次,把關于他和他家的情緒,暫時放到了一邊。我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覺。

接下來的兩天是周末。我關掉了工作手機,徹底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系,只陪著我媽。陪她去早市買菜,看她為了幾毛錢跟小販認真講價;陪她在樓下曬太陽,聽她和老街坊聊些家長里短;我們一起做飯,我打下手,她掌勺,廚房里油煙彌漫,卻充滿了生活的踏實感。

我媽絕口不提陸家的事,只是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簡單的食材,經她的手,總能變成溫暖腸胃的美味。我吃得比過去五年加起來都多,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

周日的晚上,我正在幫我媽剝毛豆,我的另一部私人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本地座機號碼。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了是誰。猶豫了幾秒,我還是擦了擦手,走到陽臺上,接通了電話。

“喂?” 我的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陸明遠明顯壓抑著怒氣、但又努力保持平靜的聲音:“沈清,你什么意思?拉黑我?拉黑我媽?你知不知道媽這兩天血壓都高了?你就不能懂事一點,非要鬧得雞犬不寧?”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沒有詢問,沒有關心,只有指責和歸罪。

我握著手機,看著樓下院子里幾個追逐打鬧的孩子,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陸明遠,我媽媽身體不舒服,我回來照顧她幾天。有什么問題嗎?”

“你……”他被我平靜的語氣噎了一下,隨即火氣更盛,“你少來這套!你媽身體不舒服,你回去照顧,天經地義!可你拉黑我們是什么意思?你還有理了?周五晚上那事,明明是你不對在先!你一聲不吭提前跑回來,擺臉色給誰看?媽辛辛苦苦做頓飯,還做出錯來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媽哭了多久?她心臟不好你不知道嗎?你是不是非要氣出個好歹來才甘心?”

聽聽。還是這一套。顛倒黑白,偷換概念,把所有的錯,精準地扣在我的頭上。而我“媽媽身體不舒服”這個正當理由,在他和他媽可能引發的“健康問題”面前,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五年了,我怎么就沒早點看清楚,這對話模式,這邏輯閉環,是如此地頑固不化,如此地……令人窒息。

“說完了嗎?” 我打斷他滔滔不絕的指責。

“……什么?” 他可能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如果說完,我掛了。我媽需要休息,我也需要。” 我說。

“沈清!你敢掛電話試試!” 他急了,聲音陡然拔高,“我告訴你,明天周一,你給我立刻回來!回來給媽道歉!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否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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