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指著那塊連草都長不高的碎石荒坡,頭也沒抬地說:“這塊地,分給老二家。”
我媽當場紅了眼,指著大伯手里那幾塊肥沃的水田地契,眼淚唰地掉了下來。
我爸卻像個局外人,吧嗒吧嗒抽完最后一口旱煙,在鞋底磕了磕煙槍,平靜地吐出一個字:“行。”
當晚深夜十一點,他把我從被窩里死死拽出來,手里提著磨得發亮的冷霜老鋤頭,眼神駭人地盯著我低吼:“穿上鞋,跟我去地里。”
01
九十年代初的那個夏天,悶熱得連村口那條老黃狗都吐著舌頭喘粗氣。
我家昏暗的堂屋里,今天卻比外面的天氣還要壓抑百倍。
劣質旱煙的味道在逼仄的房間里盤旋,嗆得人嗓子眼發干。
堂屋正中間的那張八仙桌旁,坐著我爺爺,還有我大伯和我爸。
大伯一家三口坐在桌子的左邊,個個臉上都壓抑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我和我爸媽坐在右邊,氣氛冷得像結了冰。
今天是家里正式分家立戶的日子。
在我們那個偏僻的北方小山村里,分家就等于把一大家子的骨肉血脈,硬生生地扯成兩家。
不僅要分鍋碗瓢盆,最要命的,是分那幾畝賴以生存的土地。
爺爺咳嗽了兩聲,把手里那張寫滿字的毛邊紙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他刻意避開我媽那快要噴火的眼神,盯著桌面開了口。
“家里的情況,你們兄弟倆心里都有數。”
“老大(大伯)家里人口多,你堂哥馬上又要相親娶媳婦了,處處都是用錢的窟窿。”
“老二(我爸)家里就一個半大小子,日子還算過得去。”
爺爺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敲了敲紙上的字。
“所以,村口那六畝水田,還有河壩旁邊的三畝平地,就分給老大。”
這話一出,屋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干了。
我媽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盯著爺爺。
村口的水田是全村最肥沃的地,旱澇保收,那是我們家幾代人一口一口摳出來的命根子。
河壩旁邊的平地更是種小麥的好地方,一年兩季,從來沒絕收過。
這兩塊地全給了大伯,那我家剩下什么?
爺爺頓了頓,語氣有些不自然地繼續念了下去。
“至于老二家……”
“山背后那片野豬坡,大概有十五畝,全劃給老二。”
聽到“野豬坡”三個字,我媽“騰”地一下從長條凳上站了起來。
那條長凳被她的動作帶倒,砸在泥土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野豬坡,村里人連去那兒打豬草都嫌費鞋。
那是一片連水都挑不上去的陡峭荒坡。
地表全是大大小小的風化碎石,別說種莊稼,連生命力最頑強的紅薯種下去,結出來的果實都沒有拳頭大。
十五畝的數字聽著嚇人,可那是倒貼肥料都收不回成本的絕地。
“爹!你心偏到咯肢窩里去了!”
我媽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尖銳,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滿臉。
她指著大伯的鼻子,手氣得直哆嗦。
“他家人口多?他家兩個大人一個成年的兒子,三個壯勞力!”
“憑啥把好地全給他們,把一塊連草都不長的石頭地塞給我們?”
“那是給人種的地嗎?那是打算活活餓死我們一家三口啊!”
大娘在一旁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弟妹,這話可不能這么說。”
“那十五畝地面積多大啊,你們要是勤快點,多挑點糞上去養養,幾年下來不也是好地?”
“再說了,咱爹的安排,肯定有咱爹的道理,你一個做兒媳婦的,在這兒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樣子。”
我媽被大娘這番不要臉的話氣得渾身發抖,轉頭看向我爸。
她用力推了一把我爸的肩膀,帶著哭腔吼道。
“你死人啊!你說話啊!”
“你爹這么欺負你,你親哥這么算計你,你是個啞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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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我爸身上。
我爸是個標準的莊稼漢,常年的勞作讓他有著寬闊卻佝僂的脊背。
從爺爺開始宣讀分家清單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低著頭。
手里那桿用了十幾年的黃銅煙槍,被他捏得死緊。
一口接一口的旱煙被他吸進肺里,再緩緩吐出,將他的臉龐遮掩在煙霧之后。
大伯有些心虛地干咳了一聲,假惺惺地開了口。
“老二啊,你要是覺得野豬坡實在難種,哥以后每年秋收,借你家兩百斤棒子面。”
這施舍般的語氣,簡直是對我爸莫大的侮辱。
我媽氣得眼睛都紅透了,伸手就要去撕那張分家契約。
就在這時,我爸突然動了。
他伸出一只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穩穩地按住了我媽的手腕。
他的手勁很大,我媽疼得痛呼了一聲,掙脫不開。
我爸沒有看我媽,也沒有看大伯和大娘。
他只是抬起頭,目光幽深地盯著坐在正上方的爺爺。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讓人心里發毛的平靜。
他在桌角“吧嗒吧嗒”地磕干凈了煙鍋里的煙灰。
然后,在全家人震驚的目光中,他緩緩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那支破舊的毛筆,在屬于他的那一欄里,重重地畫了個押。
干完這一切,他放下筆,對著爺爺吐出了一個字。
“行。”
沒有一句爭辯,沒有半點發火,干脆利落得讓人不敢相信。
大伯和大娘對視了一眼,眼里的狂喜根本壓抑不住,趕緊也在紙上簽了字。
生怕我爸下一秒就會反悔。
我媽呆呆地看著我爸,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和自己睡了十幾年的男人。
隨后,她發出一聲崩潰的號哭,狠狠甩開我爸的手,捂著臉沖出了堂屋。
我嚇得縮在角落里,大氣都不敢出。
我爸把屬于他的那半張分家契約仔細地折好,貼身塞進粗布褂子的口袋里。
他沒有理會大伯虛情假意的挽留,連晚飯都沒在爺爺家吃,轉身走進了外面的暮色中。
我趕緊小跑著跟在他身后。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走在他背后,看著他沉默的背影,心里滿是委屈和不解。
我不明白,為什么一向脾氣倔強的父親,今天會窩囊成這樣。
回到我們那個破舊的土坯房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院子里沒開燈,只有灶房里透出微弱昏黃的火光。
我媽正坐在灶臺后面的小馬扎上,一邊往灶膛里塞柴火,一邊抹著眼淚。
鍋里煮著的是摻了大量紅薯干的稀粥,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發酸的甜味。
我媽一邊拿燒火棍狠狠敲打著灶臺,一邊咬牙切齒地咒罵。
“窩囊廢!老劉家就生了你這么個沒帶把的窩囊廢!”
“別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那十五畝野豬坡,累死你也打不出幾擔糧食,以后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干脆明天去買包老鼠藥,咱們一家三口死干凈算了,省得在村里丟人現眼!”
我媽罵得很難聽,聲音大得估計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要是換做往常,我爸肯定早就摔下碗筷跟她吵起來了。
但今天晚上,情況詭異得可怕。
我爸根本沒有進屋,也沒有接我媽的茬。
他甚至連那碗熱氣騰騰的紅薯粥都沒看一眼。
他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的雜物棚里,搬出了一條長條形的長板凳。
然后,他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澆在了板凳上綁著的那塊發黑的磨刀石上。
接著,他回屋找出了家里那把最重、最長、平日里用來開荒的冷霜老鋤頭。
他騎在板凳上,把鋤頭的鐵刃壓在磨刀石上。
“沙——沙——沙——”
沉重、緩慢又極具節奏感的磨刀聲,在死寂的院子里響了起來。
那聲音在寂靜的黑夜里顯得格外刺耳,聽得人牙酸。
我媽在灶房里聽到這聲音,嚇得停住了咒罵。
她探出頭,看著院子里那個在月光下機械般揮動胳膊的黑影,聲音有些發顫。
“大晚上的,你磨那破鋤頭干啥?你還真打算明天去那石頭山上開荒啊?”
我爸還是沒說話。
他就像個聾子一樣,全神貫注地盯著手里的鋤頭刃。
他在磨刀石上推一下,就用大拇指在刃口上刮一下。
直到把那塊生了銹的老鐵,磨得在月光下閃著陰森森的白光,他才停下手。
磨完鋤頭,他又去里屋的柜子里翻找了起來。
他找出了家里唯一的一把老式手電筒,把里面快沒電的電池摳出來扔進垃圾簍。
然后極其大方地撕開一包一直沒舍得用的新電池,裝了進去。
最后,他又從墻角扯了一條裝過化肥的破尼龍麻袋,折疊好塞進了褲腰帶里。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我當時只有十三四歲,看著我爸這副模樣,心里升起一種強烈的恐懼。
我覺得我爸可能是因為受了刺激,精神出問題了。
我匆匆喝了兩口紅薯粥,就嚇得躲進自己的小隔間里,和衣鉆進了被窩。
村里的夜總是睡得很早,到了晚上十一點多,連偶爾的幾聲狗吠都平息了。
四周靜得只能聽見夏蟲凄厲的鳴叫。
我正處于半夢半醒之間,突然感覺身上一涼。
被子被人一把掀開了。
我猛地睜開眼,差點沒嚇得叫出聲來。
我爸黑著一張臉,像一尊鐵塔一樣站在我的床頭。
他的手里,提著那把晚上剛磨過、閃著寒光的老鋤頭。
“別出聲,穿上長褲和膠鞋,跟我走。”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嘶啞。
我嚇得渾身哆嗦,結結巴巴地問:“爸……大半夜的,去哪啊?”
他根本沒有向我解釋的打算,一把將掛在墻上的長褲砸在我臉上。
“穿上!立刻!”
屋里的動靜驚醒了隔壁的我媽。
我媽披著衣服跑出來,借著慘白的月光看到我爸提著鋤頭站在我床邊,嚇得臉色煞白。
她一把護在我身前,聲音都在發抖:“劉老二,你瘋了?你大半夜拿鋤頭對著兒子干啥?”
我爸冷冷地看了我媽一眼,眼神里沒有一絲感情。
“讓開。”
“我帶他去咱家新分的那塊地里看看。”
我媽愣住了,隨即更覺得他是瘋了:“半夜三更去看野豬坡?你真是有神經病!我不準去!”
我爸沒有廢話,一把推開我媽,用不容拒絕的力量揪住我的后衣領,硬生生把我拖出了院子。
我連鞋帶都沒系好,只能踉蹌著跟上他的步伐。
村子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四周的房子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墳墓。
我們父子倆就這樣一前一后,借著微弱的月光,像兩個幽靈一樣走在夜路上。
02
一離開村子,四周的黑暗瞬間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
通往野豬坡的山路,平時根本沒人走。
因為那地方實在太偏了,連去砍柴的人都不愿意翻那座山頭。
夏夜的山里,悶熱得像個大蒸籠。
剛走到半山腰,我的衣服就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路兩邊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和帶刺的灌木。
哪怕我穿了長褲,那些鋒利的葉片和尖刺還是不時劃過我的腳踝,帶起一陣陣刺痛。
大個的山蚊子像轟炸機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叮在臉上瞬間就是一個大包。
山風吹過茂密的松樹林,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在樹后偷窺我們。
我心里的恐懼已經攀升到了極點。
我走在后面,看著前面我爸那個一言不發、只顧悶頭趕路的背影。
他走得極快,手里那把沉重的鋤頭被他當成了開山刀。
遇到擋路的荊棘,他揮起鋤頭直接暴力斬斷,動作兇狠得像是在發泄著某種壓抑了幾十年的邪火。
“爸……我走不動了,咱們回去吧……”
我帶著哭腔哀求道。
但他連頭都沒有回,冷硬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閉嘴,跟上,別掉隊。”
我就這樣一路忍著恐懼和身體的折磨,跟著他在黑暗的荒山里跋涉了將近一個小時。
直到翻過了一個陡峭的山脊,眼前的視線才豁然開朗。
這里就是全村人嫌棄的絕地——野豬坡。
這地方比我想象的還要荒涼陰森。
整片山坡呈一個巨大的斜面,放眼望去,借著慘淡的月光,全是大大小小泛著白光的石頭。
地面上只長著一簇一簇枯黃的茅草,連一棵像樣的大樹都沒有。
夜晚的涼風吹過這片毫無遮擋的荒坡,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爸走到這片荒坡的邊緣,終于停下了腳步。
他把手里的鋤頭往地上一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原以為他到了地方,看一眼這破地的慘狀就會死心回家。
但他接下來的舉動,卻讓我徹底毛骨悚然。
他沒有盲目地在這十五畝荒地上亂走,而是站在原地,瞇起眼睛,像一頭尋找獵物的餓狼一樣,死死地在黑暗中搜尋著什么。
大概過了一分鐘,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山坡偏上的一個位置。
順著他的目光,我看到在那片全都是石頭的荒坡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棵早就枯死的老柏樹。
那樹干粗大,但樹冠已經完全脫落,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樹杈直指夜空,像一只絕望求救的手。
我爸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整個人突然變得極其激動。
他扔下我,邁開大步,近乎狂奔地朝著那棵枯死的老柏樹跑去。
因為跑得太急,他中途還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跤,重重地摔在碎石堆里。
但他連身上的土都沒拍,爬起來繼續往前沖。
我害怕一個人留在黑暗里,只能咬著牙跟過去。
等我跑到老柏樹下的時候,我爸正背靠著樹干,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眼里的血絲在手電筒微弱的反射光下,顯得異常猙獰。
“爸……你到底要干啥?”我快嚇哭了。
他沒有回答我,而是做了一個讓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把自己那雙沾滿泥土的解放鞋緊緊并攏,后背緊緊貼著老柏樹的樹干。
然后,他轉過身,面朝正南方。
他在心里默念著什么,開始用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步伐邁得非常講究,每一步都拉得極大,腳跟緊貼著前一步的腳尖。
一步,兩步,三步……
他在滿是碎石的斜坡上,艱難而堅定地量著步子。
走到第九步的時候,他猛地停了下來。
他用腳后跟在那個位置狠狠地踩了幾下,然后在地上畫了一個大概一米見方的不規則圓圈。
他猛地轉過頭,把那把沉重的老鋤頭一把塞進我的懷里。
“從這個圈里,往下挖!”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狂熱。
我徹底懵了,抱著沉重的鋤頭,看著腳下堅硬如鐵的碎石地。
“挖?挖什么啊?”
“這底下全是石頭,連草根都扎不進去,能挖出什么東西來?”
我真的覺得我爸是受了分家的刺激,腦子壞掉了,跑到這半夜來發瘋。
我爸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他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幾乎把我整個人提了起來。
“老子讓你挖你就挖!哪來那么多廢話!”
“今天就算把你這雙手挖廢了,你也得給我把這塊地刨開!”
他噴出來的粗氣打在我的臉上,帶著一股濃烈的旱煙味和瘋狂。
我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但也只能一邊抽噎,一邊舉起比我矮不了多少的鋤頭。
“哐!”
鋤頭狠狠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石交擊聲。
這地太硬了,表層全是被風化的堅硬巖石和紅膠泥的混合物。
只這一下反震之力,就震得我虎口發麻,鋤頭差點脫手飛出去。
地上僅僅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淺痕。
我爸站在一旁,打著手電筒為我照明,冷酷地像個監工。
“繼續!別停!”
我只能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舉起鋤頭,狠狠砸向地面。
夏夜的悶熱,加上劇烈的體力消耗,讓我很快就瀕臨崩潰。
汗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在干涸的泥土上,瞬間就被吸收得無影無蹤。
才挖了不到十分鐘,我的手心就磨出了幾個巨大的血泡。
每一次揮動鋤頭,血泡被擠壓的鉆心劇痛都讓我渾身發顫。
當我再次強忍著痛揮下鋤頭時,“啪”的一聲,右手的血泡徹底破裂。
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順著鋤頭把流了下來。
我再也忍不住了,扔掉鋤頭,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手嚎啕大哭。
“爸!我真挖不動了!求求你我們回家吧!”
“這地下根本什么都沒有,你醒醒吧!”
我以為我爸會沖過來揍我。
但他沒有。
他看著我滿手的鮮血,眼里的瘋狂稍微退散了一絲。
他什么也沒說,走過來撿起我扔在地上的鋤頭。
然后,他挽起袖子,朝手心吐了兩口唾沫,自己站進了那個才挖了不到二十公分的淺坑里。
“退后點,看著手電筒,照著我挖的地方。”
他冷冷地拋下這句話,便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樣,開始瘋狂地勞作。
我爸揮舞鋤頭的速度快得驚人。
每一鋤頭下去,都帶著開山裂石的氣勢。
火星子在黑夜中不斷閃爍,那些堅硬的碎石被他生生撬開、砸碎。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像打足了氣的輪胎一樣繃緊。
半個小時過去了,坑已經挖到了膝蓋深。
一個小時過去了,坑到了他的腰部。
泥土和碎石在坑邊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爸渾身上下已經被汗水和混合著泥水的汗泥完全包裹,像個從地底下爬出來的泥人。
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像是拉破了風箱一樣,發出“呼哧呼哧”的恐怖聲音。
但他手里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哪怕鋤頭磕在巨大的巖石上,震得他虎口崩裂出血,他也只是在褲腿上隨便抹一把,繼續換個角度往下刨。
又過了一個小時,坑已經快兩米深了。
我爸站在坑底,我已經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和腦袋。
由于坑底空間狹窄,他沒法掄圓鋤頭,只能用鋤頭尖一點一點地去摳那些堅硬的紅膠泥。
這簡直是在挑戰人類體力的極限。
我靠在老柏樹的樹干上,又困又累,心里充滿了極度的絕望。
我確信,我爸今晚是在發泄,他想把自己活活累死在這個分給他的絕地上。
就在我眼皮打架,快要迷迷糊糊睡過去的時候。
深坑里,突然傳來了我爸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
此時他已經累得完全脫力了,整個人只能雙手拄著鋤頭把,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會暈厥過去。
但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勁還在。
他咬碎了牙,從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野獸般的嘶吼。
他猛地拔出鋤頭,舉過頭頂,使出全身最后的一絲力氣,對準坑底正中央的位置,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聲極其沉悶、詭異的響聲,在死寂的深夜里轟然炸開。
這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順著坑底的泥土一直震到了我的腳底板。
這絕不是鋤頭砸在石頭上的脆響,也不是砸在泥土上的悶聲。
那是一種碰到了某種中空、堅硬的硬物,才會發出的沉悶回音。
這個聲音,就像是一個開關。
剛剛還累得像條死狗一樣、快要站不住的我爸,身體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整個人就像觸電了一樣,瞬間爆發出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活力。
他一把將那把跟著他立下汗馬功勞的老鋤頭遠遠地扔出坑外。
然后,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坑底的泥水里。
他連工具都不要了,直接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甚至還在流血的雙手,像瘋狗刨食一樣,瘋狂地去扒拉腳下那層紅膠泥。
“手電!快把手電筒給我照過來!”
他猛地抬起頭,沖著坑上的我發出一聲破音的咆哮。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一個激靈,所有的瞌睡蟲瞬間跑光了。
我連滾帶爬地撲到坑邊,雙手握著手電筒,哆哆嗦嗦地把光束打進坑底。
光柱驅散了坑底的黑暗。
在我爸瘋狂的徒手挖掘下,那一層厚厚的紅膠泥終于被剝離。
泥土之中,赫然露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的頂部!
那是一個極大的器物,表面被厚厚的、已經有些發脆的黑皮油布層層包裹著。
我爸的呼吸急促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的十根手指像鐵鉤子一樣,死命地摳住那東西邊緣的泥土,想要把它整體挖出來。
堅硬的泥土讓他的指甲劈裂翻起,鮮血混著泥土糊滿了手指,但他就像完全感覺不到痛一樣。
“下來!快下來幫我!”
我爸仰起頭,眼珠子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沖我大吼。
我嚇得腿腳發軟,直接順著坑壁滑了下去。
一下去,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和某種說不清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我也顧不上害怕了,學著我爸的樣子,跪在泥地里,伸手去扒拉周圍的土。
在父子倆近乎瘋狂的合力下,周圍的泥土終于被完全清理干凈。
那東西的全貌也徹底暴露在了手電筒的光芒下。
那是一個極其粗糙、體型巨大、上面還帶著干涸泥土的黑色大陶罐!
這陶罐大得離譜,幾乎有半個水缸那么大。
它的外面原本應該緊緊裹著一層油布,但經過不知道多少年的地下歲月,油布已經腐爛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燒制粗糙的黑灰色陶面。
而在陶罐的封口處,糊著一層厚厚的、摻了糯米汁的石灰泥封。
在這層泥封的最上面,竟然還澆筑著一層厚厚的暗紅色火漆蠟。
雖然經歷了歲月,但那封口依然嚴絲合縫,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神秘感。
“起——!”
我爸大吼一聲,臉上的青筋根根爆出。
我和他一人一邊,摳住陶罐的底部邊緣,用盡吃奶的力氣往上抬。
這陶罐重得讓人絕望,粗略估計起碼有一百多斤。
我們父子倆在這狹窄的坑底,連拖帶拽,幾次都差點脫手砸在腳上。
好不容易,才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一點地把這個沉重的陶罐推到了坑外。
把陶罐推上去的那一刻,我爸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坑邊的碎石地上。
他胸膛劇烈起伏,張大了嘴巴拼命呼吸,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在半空中劇烈地發抖。
過了足足有三分鐘,他才勉強緩過一口氣來。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到陶罐面前。
他盯著那個陶罐,眼神里交織著極度的狂熱、不可置信和一種深深的恐懼。
手電筒的光被他放在旁邊的石頭上,冷冷地照在陶罐上。
他沒有任何猶豫,連喘息的時間都不想再等。
他在周圍摸索了一下,搬起一塊足有西瓜大小的堅硬石頭。
他高高舉起那塊石頭,對準陶罐頂部那層厚厚的泥封和紅蠟,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