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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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宋知遠,今年三十二歲,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族。葉蓁蓁是我的新娘,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
酒店宴會廳擺了五十八桌,每桌十個人,五百八十個賓客,黑壓壓地坐滿了整個大廳。水晶吊燈亮得晃眼,紅地毯從門口一路鋪到舞臺,兩邊擺滿了粉白相間的玫瑰花籃。司儀是我大學同學,正站在臺上說著熱場的笑話,底下時不時爆發出笑聲。
蓁蓁穿著租來的婚紗,裙擺大得能藏下兩個人。她坐在我旁邊的主桌上,手指不停地絞著桌布流蘇。我伸手過去拍了拍她的手背:“緊張?”
“有點。”她笑了笑,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有點勉強。
“別怕,一會兒就好了。”我給她倒了半杯橙汁。
婚禮儀式已經走完了,現在是敬酒環節的后半段。我們倆已經端著杯子走了四十多桌,臉都笑僵了。蓁蓁的高跟鞋不太合腳,我能看見她每次起身時都會輕輕吸一口氣。
“蓁蓁今天真漂亮。”我表姐湊過來小聲說,眼睛在蓁蓁身上打轉,“這婚紗租一天不便宜吧?”
“還行。”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蓁蓁家條件一般,我家也差不多。這場婚禮花了我們兩家大半積蓄,我媽為了彩禮的事和蓁蓁媽暗地里較過幾次勁,最后還是我私下補了兩萬才平息。這些事我沒告訴蓁蓁,她正為婚紗是租是買已經內疚了好幾天。
“接下來是新娘致辭環節!”司儀在臺上提高音量,“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美麗的新娘葉蓁蓁上臺說兩句!”
掌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蓁蓁站起身,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心很涼,還有點濕。
“我上去了。”她說。
“去吧。”
她松開我的手,拎著裙擺慢慢走上舞臺。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婚紗上的亮片閃閃發光。司儀把話筒遞給她,退到一邊。
蓁蓁握著話筒,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她清了清嗓子。
“謝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和知遠的婚禮。”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有些微微的顫抖,“謝謝我的爸爸媽媽,謝謝知遠的爸爸媽媽,也謝謝所有為我們婚禮忙碌的親戚朋友。”
標準的開場白。底下有人舉起手機錄像。
蓁蓁停頓了一下,手指摩挲著話筒柄。她的視線落在宴會廳后排的某個位置,然后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我捕捉到了。
“在遇到知遠之前……”她繼續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然后又提高,“在遇到知遠之前,我的人生有過很多迷茫的時候。”
我媽在我旁邊小聲嘀咕:“說這些干什么……”
蓁蓁的呼吸聲通過話筒放大,有些粗重。她的另一只手抬起來,似乎想整理頭發,但中途又放下了。
“今天在座的,有我的家人,朋友,同事,還有……”她又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還有我曾經愛過的人。”
宴會廳里的竊竊私語聲像蚊子一樣嗡嗡響起。司儀站在舞臺側面,表情有點懵。我岳父岳母坐在鄰桌,岳母的背脊挺得筆直。
蓁蓁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什么決心。
“周嶼,”她對著話筒說,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而堅定,“你來了嗎?”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真的,那種靜,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能聽見遠處廚房隱約的炒菜聲,能聽見有人不小心碰倒酒杯的脆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蓁蓁視線所及的方向。后排靠墻的那桌,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慢慢站了起來。
我認識他。周嶼,蓁蓁的前男友,談了五年,分手分得很難看。蓁蓁為他打過胎,他轉頭就攀上了公司老板的女兒。這些是后來我從蓁蓁閨蜜那兒陸陸續續聽說的。蓁蓁自己從來不說。
“我來了。”周嶼說。有人遞給他一個無線話筒。
蓁蓁看著他,眼睛里有光在閃,不知道是燈光還是別的什么。她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發白。
“有些話,我憋了三年。”蓁蓁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不說,我可能這輩子都沒有勇氣了。”
“蓁蓁!”我岳母站了起來,臉色煞白。
蓁蓁沒有看她,眼睛死死盯著周嶼。
“周嶼,我……”她閉上眼睛,又睜開,“我還愛你。”
“轟”的一聲,整個宴會廳炸開了鍋。
真的像往滾油里倒了瓢水,噼里啪啦全炸了。有人站起來看,有人拉旁邊的人,有人舉著手機錄像的手都在抖。主桌上,我爸媽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岳父直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叮當響。
司儀沖上臺想拿蓁蓁的話筒,蓁蓁側身躲開了。她站在舞臺中央,聚光燈把她照得像個站在審判臺上的人。
“我知道我不該說這些,”蓁蓁的眼淚掉下來了,在臉上沖出兩道痕,“我知道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我知道我對不起知遠,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我挽留了,如果我們都再堅持一下,會不會不一樣?”
周嶼站在那里,舉著話筒,沒有說話。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蓁蓁你給我下來!”岳母的聲音都變調了。
蓁蓁搖著頭,哭得妝都花了:“周嶼,你當年說分手是因為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未來。現在我有穩定工作了,我也可以幫你了,我……”
“蓁蓁。”
我站了起來。
聲音不大,但奇怪的是,整個大廳突然又安靜了一些。所有人都轉頭看我,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災樂禍,有尷尬得不知道往哪兒看的。
我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朝舞臺走去。皮鞋踩在紅地毯上,沒有聲音。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我背上,像一層濕透的衣服。
蓁蓁看著我走近,手里的話筒微微發抖。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沒發出聲音。
我走上舞臺,站在她面前。司儀退到一邊,看看我,又看看蓁蓁,最后看向臺下,一臉“這活兒我沒法干了”的表情。
我從蓁蓁手里輕輕拿過話筒。她沒有反抗,手指松開時,指尖擦過我的手背,冰涼。
我轉身面向臺下。五百八十個人,一千多只眼睛,全都盯著我看。前排的親戚們,我大姨用手捂著胸口,我表妹嘴張得能塞雞蛋。同學那幾桌,有人低頭假裝玩手機,有人毫不掩飾地盯著我看。
我舉起話筒,放到嘴邊。
音響里傳出我呼吸的聲音,有點沉。我清了清嗓子。
“首先,”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謝謝周嶼先生今天能來參加我和蓁蓁的婚禮。”
臺下死一樣的靜。
蓁蓁在我旁邊,呼吸聲很重,帶著抽泣。
我繼續說,語氣就像在會議上做匯報:“其次,既然蓁蓁把話說開了,那我也說幾句。”
我頓了頓,目光在臺下掃過。我看到周嶼還站在那里,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變化——眉頭微微皺起。
“三個月前,”我說,“蓁蓁去醫院做了體檢。體檢報告顯示,她懷孕了。”
蓁蓁猛地轉頭看我,眼睛瞪大。
臺下又響起一片嗡嗡聲。
“但孩子不是我的。”我說。
“轟——”
如果說剛才蓁蓁表白是往油鍋里倒水,那我這句話就是直接點了煤氣罐。
我岳母直接癱坐在椅子上。岳父站起來指著我,手指發抖,半天才吼出來:“宋知遠!你胡說什么!”
我沒理他,繼續看著臺下,目光落在周嶼身上。
“周先生,”我說,“蓁蓁懷孕八周了。時間推算,正好是你們公司團建那晚,蓁蓁說她去閨蜜家住的那天。”
周嶼的臉色變了。他放下了插在兜里的手。
蓁蓁整個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膏像。眼淚還掛在臉上,但表情已經完全空白了。
我轉過身,面對蓁蓁。她看著我,嘴唇在抖,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知道你一直沒忘了他,”我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手機里還存著他的照片,你微博小號還在關注他,你上個月請假說去看牙醫,其實是去他公司樓下等了他兩個小時。”
蓁蓁的腿開始發軟,她伸手扶住了旁邊的背景板。
“但我沒說破,”我繼續說,“因為我覺得,人總得有一次犯傻的機會。我給你機會了,蓁蓁。我甚至想過,如果你在婚禮前告訴我,哪怕是在昨天告訴我,我都會放你走。”
臺下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可你沒有。”我說,“你選擇在我們的婚禮上,在五百八十個親戚朋友面前,向他表白。”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所以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面,我問你——”
“這個孩子,你要生下來嗎?”
蓁蓁的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舞臺上。
婚紗的裙擺像一朵凋謝的大花,攤開在她周圍。她跪在那里,仰頭看著我,臉上的妝全花了,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嘴巴張著,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條擱淺的魚。
整個宴會廳,五百八十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死寂。
然后,后排傳來椅子被猛地推開的聲音。周嶼轉身,快步朝門口走去,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宴會廳。
“周嶼!”蓁蓁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想站起來追,但腿軟得根本站不起來,只能癱坐在舞臺上,朝著他離開的方向伸手。
我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手里還握著那個話筒。
舞臺的聚光燈太亮了,照得我有點暈。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像有人在耳邊敲鼓。
然后,我聽見臺下傳來第一聲啜泣。
是我媽。
她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抖。我爸摟著她,臉鐵青,盯著舞臺上的蓁蓁,眼睛里像要噴出火。
接著,哭聲、罵聲、議論聲,像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宴會廳。
司儀終于反應過來,沖上臺關掉了我和蓁蓁話筒的開關。但已經晚了,該聽的,不該聽的,五百八十個人,全都聽見了。
蓁蓁跪在舞臺上,終于哭出了聲,不是剛才表白時那種帶著表演性質的哭,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她蜷縮成一團,婚紗的裙擺被她抓在手里,皺得不成樣子。
我岳母沖上臺,一巴掌扇在蓁蓁臉上。
清脆的響聲。
蓁蓁被打得偏過頭去,哭聲戛然而止。
“不要臉的東西!”岳母的聲音尖得刺耳,“我們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岳父也上來了,他想拉岳母,但岳母又舉起了手。這次,我擋在了蓁蓁面前。
岳母的手停在半空。
“阿姨,”我說,聲音疲憊得自己都陌生,“別打了。”
我看著癱在地上的蓁蓁,看著這個我花了三年追求、省吃儉用攢錢娶回家的女人,看著她精心做的發型已經散了,頭紗歪在一邊,臉上的巴掌印慢慢浮現出來。
“婚禮繼續吧。”我說。
臺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司儀張著嘴,看看我,又看看臺下,那表情像在說:哥們,這還怎么繼續?
“我說,婚禮繼續。”我重復了一遍,聲音提高了一些,“菜都上了,酒都開了,大家吃好喝好。”
我把話筒塞回司儀手里,轉身走下舞臺。皮鞋踩在臺階上,一步,兩步,三步。
身后傳來蓁蓁崩潰的哭聲,岳母的罵聲,司儀手忙腳亂地試圖控制場面但毫無作用的聲音。
我走回主桌,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涼菜放進嘴里。
咸的。
原來眼淚掉進嘴里是這味道。
同桌的親戚們看著我,沒人動筷子,沒人說話。隔壁桌有人舉起手機偷偷拍照,閃光燈亮了一下。
我抬起頭,看向那個拍照的人。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弟。他慌慌張張地放下手機,假裝低頭吃菜。
“吃啊,”我說,聲音平靜得可怕,“都吃,別浪費。”
我媽撲過來抓住我的胳膊:“知遠,咱們回家,不在這兒丟人了……”
“媽,”我輕輕拉開她的手,“咱們走了,這五十八桌酒席的錢就真的白花了。”
我拿起酒杯,站起來,轉向最近的一桌客人。
“來,我敬大家一杯。”我說,“謝謝大家來參加我的婚禮。”
那桌人面面相覷,有幾個尷尬地舉起了杯子。
我一飲而盡。
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放下杯子時,我看見舞臺那邊,蓁蓁被她父母半拖半拽地拉下了臺。她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腳上的高跟鞋掉了一只,被人拖著走,另一只鞋的鞋跟斷了。
她經過我身邊時,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形容不出來。絕望?悔恨?怨恨?可能都有。
然后她被拖出了宴會廳。
司儀在臺上結結巴巴地說著圓場的話,讓大家繼續用餐。背景音樂響起來了,是婚禮常用的那首甜蜜的情歌,此刻聽起來諷刺得要命。
我坐下,繼續吃菜。
同桌的人終于有人動筷子了,但吃得悄無聲息。整個宴會廳的氣氛詭異得要命,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埋頭猛吃想趕緊離開,有人還在舉著手機拍。
我吃了半碗飯,然后放下筷子。
“爸媽,你們慢慢吃,我出去透透氣。”我說。
走出宴會廳,外面的走廊空蕩蕩的。婚慶公司的工作人員聚在角落小聲說話,看見我出來,立刻閉嘴了。
我走到消防通道,推開厚重的防火門,走進樓梯間。
然后,我扶著墻,慢慢地蹲了下來。
手在抖,止不住地抖。
我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
吸了一口,煙嗆進肺里,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不,那不是煙嗆的。
我蹲在樓梯間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夾著煙,看著煙頭那一點紅光在昏暗的光線里明滅。
門外隱約傳來宴會廳里的喧鬧聲,司儀還在試圖活躍氣氛,背景音樂換了一首更歡快的歌。
我聽著,忽然笑了起來。
笑出聲,越笑越大聲,笑到肩膀發抖,笑到煙灰掉在褲子上。
笑著笑著,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下來,流進嘴里。
咸的。
和剛才那口涼菜一個味兒。
第二章
我在樓梯間蹲了大概十分鐘,一支煙抽完,又點了一支。第二支抽到一半的時候,防火門被推開了。
是我爸。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走廊的光從他背后透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我腳邊。
“還在這兒干什么?”他的聲音很沉。
“抽根煙。”我說,聲音有點啞。
我爸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他從我手里拿過煙盒,抽出一支,我給他點上。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我們父子倆就這么并排蹲在樓梯間,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爸開口:“什么時候知道的?”
“兩個月前。”我說,“她孕吐,我以為是胃病,催她去醫院。她躲躲閃閃的,我就覺得不對勁。”
“那你還結這個婚?”我爸轉頭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嚇人。
我沒回答,又吸了一口煙。
“為什么?”我爸追問,聲音里壓著火。
“因為我想看看,”我說,盯著煙頭那點紅光,“她到底能過分到什么地步。”
我爸不說話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煙,然后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混賬東西。”他罵,不知道是罵我,還是罵蓁蓁。
“爸,”我說,“婚禮的錢,我會還你。”
“那是錢的事嗎?”我爸猛地站起來,聲音在樓梯間里回蕩,“咱們老宋家的臉,今天丟光了!你媽在里頭哭,親戚們都在看笑話,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我也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
“臉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我說,“他們愛看笑話就看吧,日子是咱自己過的。”
我爸盯著我看了半晌,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他伸手拍了拍我西裝肩膀上的灰,動作有點笨拙。
“走吧,”他說,“里頭還一堆人呢。你是新郎,不能躲著。”
我們一前一后走回宴會廳。推開門的那一刻,喧鬧聲小了一些,無數道目光又射了過來。我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在我身上掃來掃去,像針扎一樣。
主桌上,我媽眼睛紅紅的,正在用紙巾擦眼淚。我幾個姑姑圍著她,小聲說著什么。看見我回來,她們停了話頭,表情有點尷尬。
我坐下,倒了杯茶。茶水已經涼了,喝進嘴里又苦又澀。
“蓁蓁她爸媽把她帶回家了。”我媽小聲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她媽走的時候,看都沒看咱們一眼。”
“嗯。”我應了一聲。
“這事兒……”我媽欲言又止,“這事兒怎么辦啊?”
“吃完飯再說。”我說。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漫長的一頓飯。每一分鐘都像一年。同桌的人偶爾找話題,說今天的菜不錯,說酒店布置得挺漂亮,說司儀主持得還行——說這些的時候,他們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機械地吃著,喝著,敬酒。有些親戚朋友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些“想開點”“還好發現得早”之類的話。我都點頭,說謝謝。
宴席終于快結束了,開始有人陸續離場。他們走過來道別,表情一個比一個復雜。有人握著我的手使勁搖,說“保重”;有人匆匆點個頭就趕緊走,像逃難一樣。
我表弟,就是剛才拍照那個,磨蹭到最后才過來。他撓撓頭,臉憋得通紅:“哥,對不住啊,我剛才……”
“沒事。”我說。
“那視頻我刪了,真刪了。”他急忙掏出手機給我看。
“真沒事。”我重復。
他看了我一會兒,突然說:“哥,你剛才在臺上,真他媽帥。”
我愣了一下。
“真的,”他壓低聲音,“我要是你,當場就得掀桌子。你還能那么冷靜,我服。”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走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宴會廳里只剩下幾桌近親和幫忙的。服務員開始收拾殘羹剩菜,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婚慶公司的人過來結賬,我把尾款轉給他們。負責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數錢的時候偷偷看了我好幾次,最后小聲說:“宋先生,那個……舞臺背景和花藝,您看是拆走還是?”
“拆了吧。”我說。
“好的好的。”她如釋重負,趕緊招呼人去拆舞臺。
粉白色的玫瑰拱門被拆下來,背景板上的“宋知遠?葉蓁蓁”被一塊塊卸下。那些字母和愛心被隨意地扔在地上,有人不小心踩了上去,留下一個鞋印。
我爸媽在和幾個親戚說話,我媽又在抹眼淚。我走過去:“爸媽,你們先回去吧,這兒我處理。”
“你一個人行嗎?”我媽擔心地問。
“行。”
他們走了。幾個姑姑嬸嬸也跟著走了,走之前都拍了拍我的肩,嘆了口氣。
最后剩下我和幾個幫忙的同學。強子是我大學室友,今天開婚車那個。他遞給我一支煙:“真沒事?”
“真沒事。”我接過煙,他給我點上。
“你他媽裝什么裝。”強子說,吐出一口煙,“想哭就哭,想罵就罵,這兒沒外人。”
我看著正在拆舞臺的工人,看著那些被扔在地上的玫瑰花,看著服務員把沒動過的菜倒進泔水桶。
“哭有什么用。”我說。
“那也不能這么憋著。”強子說,“走,哥幾個陪你喝點。”
“不喝了,”我說,“今天喝得夠多了。”
“那你去哪兒?回新房?”
新房。我和蓁蓁的新房。上個月剛裝修好,家具都是新買的。床單被套是蓁蓁挑的,她說她喜歡淡藍色,像天空。
“不回。”我說。
“那去我那兒。”強子說。
我搖搖頭:“我找個酒店住。”
強子還想說什么,他女朋友拉了他一下,沖他使了個眼色。
“行吧,”強子說,“那你有事打電話,隨時。”
“嗯。”
他們都走了。宴會廳里只剩下服務員和拆舞臺的工人。燈光關了一半,大廳顯得空曠而冷清。紅地毯上全是腳印和酒漬,臟得不成樣子。
我走到舞臺邊,撿起地上的一個愛心。是“蓁蓁”那個“蓁”字上的“艸”字頭,掉下來了。我把它攥在手里,塑料邊有點扎手。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微信消息99+。有問怎么回事的,有安慰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我掃了一眼,沒回,把手機調成靜音。
又一條消息彈出來,是蓁蓁的。
“知遠,我們談談。”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后按滅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走出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四月的晚上還有點涼,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后背全濕了,貼在身上,冰涼。
我站在酒店門口,摸出煙盒,發現已經空了。我把空煙盒捏扁,扔進垃圾桶。
“宋先生?”
我回頭,是酒店的大堂經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制服,妝容精致。她表情有點尷尬,遞過來一個信封。
“這是剛才有位女士留給您的。”
我接過信封,沒拆:“誰?”
“她說她姓葉,是新娘的母親。”經理頓了頓,“她還說,抱歉,房費她們家會承擔一半。”
我把信封對折,塞進西裝內袋:“不用,全款我已經結清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謝謝。”我打斷她,轉身走向路邊。
叫了輛車,司機問我去哪,我說隨便開。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大概看見了我身上的西裝和胸花,沒多問。
車在城里漫無目的地轉。我搖下車窗,讓冷風灌進來。路過商業街,路過廣場,路過一排排居民樓。有些窗戶亮著燈,溫暖的黃色,能隱約看見里面的人影。
路過一家藥店時,我說:“停一下。”
我下車,走進藥店。店員正在整理貨架,聽見門鈴聲抬頭:“需要什么?”
“驗孕棒。”我說。
店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我穿著西裝,戴著胸花,胸前那朵“新郎”的紅花還沒摘。
“要哪種?”她問,表情有點不自然。
“最準的。”
她拿了兩個盒子過來:“這個準確率高,晨尿檢測最好。”
我付了錢,拿著袋子回到車上。司機又從后視鏡看了一眼,這次眼神更奇怪了。
“繼續開。”我說。
車又開了十分鐘,路過我和蓁蓁的新房小區。我讓司機在門口停一下。
“等會兒?”司機問。
“嗯。”
我坐在車里,看著小區門口。保安亭亮著燈,有個穿保安制服的人在里面看電視。幾輛車進出,欄桿抬起又落下。
蓁蓁現在應該在里面。或者在她父母家。她會在哭嗎?還是在給周嶼打電話?
手機又震了,還是蓁蓁的消息。
“知遠,接電話,我們談談好嗎?”
“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
“你在哪兒?”
我按滅屏幕,對司機說:“走吧,去最近的酒店。”
司機把我送到一家快捷酒店。我開了間房,進房間后第一件事是扯掉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然后我坐在床邊,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藥店袋子。
兩個驗孕棒,包裝盒上印著笑臉和“準確率99%”的字樣。
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然后拆開一個,拿出里面的說明書。中英文對照,圖文并茂,教你怎么用,怎么讀結果。
看完了,我把說明書和驗孕棒一起扔進垃圾桶。
然后我拆開第二個,同樣操作。
兩個驗孕棒,躺在垃圾桶里,和用過的紙巾、空煙盒作伴。
我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很白,有一小塊水漬,形狀像朵云。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電話。我看了一眼,是蓁蓁。我按了靜音,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柜上。
電話自動掛斷后,又打來。一遍,兩遍,三遍。
然后是我媽的電話。我接了。
“知遠,你在哪兒?”我媽的聲音很急。
“酒店。”
“哪家酒店?媽過來陪你。”
“不用,我沒事。”
“你這孩子,怎么能沒事呢?”我媽聲音又帶上了哭腔,“你回家來,媽給你做飯,啊?”
“媽,”我說,“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我媽說:“那你明天回來,媽給你包餃子,你最愛吃的韭菜餡兒。”
“好。”
掛了電話,世界終于安靜了。
我躺在那里,盯著那塊水漬看。看久了,它好像真的在動,像云在飄。
然后我笑了。先是小聲笑,然后越笑越大聲,笑得床都在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今天是我的婚禮。
我花了三十萬,請了五百八十個人,在五星級酒店,娶了一個懷孕八周、在婚禮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向前男友表白的女人。
笑著笑著,我伸手抹了把臉。
手上濕的。
操。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吵醒的。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密集得像機關槍。
我摸過手機,瞇著眼睛看。屏幕上一串未讀消息,大部分是問我情況的,小部分是轉發給我的各種鏈接。我點開一個,是我們本地的一個論壇,標題是《勁爆!婚禮現場新娘向前男友表白,新郎反殺更精彩!》
發帖人自稱是賓客,把昨天的事詳細描述了一遍,文筆不錯,繪聲繪色。底下已經蓋了上千樓。
“臥槽,電視劇都不敢這么演!”
“新郎最后那句問話絕了,殺人誅心啊!”
“新娘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懷孕了還敢這么玩?”
“只有我好奇前男友跑什么嗎?敢做不敢當?”
“樓上,換你你不跑?五百多人盯著呢。”
“新郎太冷靜了,要是我當場就得動手。”
“動手你就輸了,人家這才叫高手。”
我劃拉著屏幕,一條條看。有人說我是綠帽俠,有人說我冷靜得可怕,有人分析葉蓁蓁的心理狀態,有人人肉周嶼的信息。周嶼的公司、職位、甚至他老婆的家庭背景都被扒出來了——沒錯,他結婚了,一年前,娶的就是老板的女兒。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坐起來。頭很疼,像要裂開。昨天喝了不少,后來又沒怎么睡。
進浴室沖了個澡,熱水澆在頭上,稍微清醒了點。鏡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滿血絲,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臉色蒼白得像鬼。
洗漱完出來,手機又在響。這次是強子。
“醒了?”他問。
“嗯。”
“看論壇了嗎?”
“看了點。”
“你火了哥們。”強子說,“好幾個本地公眾號都在轉,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什么《婚禮變修羅場》,什么《新娘表白前男友,新郎一句話讓她跪地崩潰》……”
“哦。”
“哦你個頭。”強子罵了一句,“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你。”
“不用。”
“少廢話,發定位。”
半小時后,強子敲開我的房門。他拎著兩份早餐,煎餅果子和豆漿。我們坐在床邊吃,誰也沒說話。
吃完,強子點了支煙,遞給我一支。
“打算怎么辦?”他問。
“不知道。”我說,吸了一口煙。
“離婚?”
“不然呢?”
強子沉默了一會兒,彈了彈煙灰:“房子寫的誰的名?”
“我倆的。”
“裝修誰出的?”
“我出了大半,她家出了小半。”
“彩禮呢?”
“十八萬八,給她爸媽了。”
“嫁妝?”
“一輛車,十五萬左右,寫的她名。”
強子算了算:“那你虧大了。”
“嗯。”
“能要回來嗎?”
“不知道。”我說,“走法律程序吧。”
強子看了我一眼:“你真冷靜得可怕。”
我沒說話,繼續抽煙。
“昨天在臺上,你真的一點都不生氣?”他問。
我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生氣。”我說,“但我更想知道,她到底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什么?腦子進水了唄。”強子嗤笑,“要么就是還愛著那個姓周的,要么就是想報復你,要么就是兩者都有。”
“她知道周嶼結婚了嗎?”我問。
強子愣了一下:“應該知道吧?本地圈子就這么大。”
“那她知道周嶼老婆懷孕了嗎?”我又問。
強子不說話了,瞪大眼睛看著我。
“五個月了。”我說,“周嶼老婆懷孕五個月了。昨天在現場,他老婆沒來,說是身體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我說,“兩個月前,我知道蓁蓁懷孕的時候就開始查了。”
強子張著嘴,煙灰掉在褲子上都沒發現。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壓低聲音,“你早就知道她懷孕,知道孩子是周嶼的,知道周嶼老婆也懷孕了,然后你還跟她結婚?”
“嗯。”
“為什么?”強子完全不能理解,“你圖什么?就為了在婚禮上讓她出丑?”
我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一下,兩下,煙頭被碾得粉碎。
“我想給她一個機會。”我說,“最后一次機會。”
“什么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