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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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分手
那天晚上下著雨,雨點砸在咖啡館的玻璃窗上,像無數個小錘子在敲。
周宇坐在我對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他沒看我,眼睛盯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咖啡館里放著輕音樂,是那首《City of Stars》,鋼琴聲在雨聲里顯得特別單薄。
“我們分手吧。”周宇說。
我端著拿鐵的手停在半空中。杯沿碰到嘴唇,燙了一下,但我沒縮手。我就那么端著,看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色的襯衫,是我去年生日時給他買的。他說過最喜歡這件,穿著舒服。
“為什么?”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周宇終于抬起眼睛看我。他的眼睛很深,睫毛很長,以前我總喜歡數他的睫毛。他說我傻,我說我就喜歡數。可現在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空得像冬天結冰的湖面。
“沒意思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累了。”
咖啡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幾滴褐色的液體灑在桌上。我放下杯子,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擦得很仔細,從左邊擦到右邊,又從右邊擦到左邊。紙巾被浸透了,破了,咖啡漬在木紋桌面上暈開。
“我懷孕了。”我說。
這三個字我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雨聲吞掉。可周宇聽見了。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插進褲兜里。
“多久了?”他問。
“十二周。”我從包里拿出B超單,推到他面前。那張紙在桌上滑了半截,停在他手邊。黑白圖像上,有個小小的陰影,像顆豆子。醫生指著屏幕說:“看,這是寶寶的心跳,很有力。”
周宇沒碰那張紙。他看了它一眼,就像看一張超市小票。
“打掉。”他說。
雨下得更大了。窗外的路燈在雨水里暈成一個個昏黃的光圈。有對情侶跑過,男生脫下外套遮在女生頭上,兩個人笑著沖進雨里。我盯著他們看,直到他們消失在街角。
“周宇,這是你的孩子。”我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好像要把它們刻進空氣里。
他從錢包里掏出一張卡,黑色的,上面有燙金的字。他把卡放在B超單上,正好蓋住了那個小豆子。
“這張卡給你,里面的錢都歸你。”他說,“密碼是你生日。”
我看著那張黑卡,又看看他。我想從他臉上找出一點點的猶豫,一點點的難過,哪怕只是一點點的不舍。可什么都沒有。他的表情平靜得像在完成一筆交易。
“什么意思?”我問。
“你拿著錢,把孩子處理掉,然后重新開始。”周宇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們到此為止。”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我。那一瞬間,我以為他要說什么,我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在我生氣的時候回來摸摸我的頭,說“別鬧了”。可他只是說:“卡里的錢足夠你好好生活幾年。好聚好散吧,林雨桐。”
他叫了我的全名。以前他從不這么叫我,他叫我小雨,或者桐桐。生氣的時候會叫我“林雨桐同學”,但語氣是軟的,眼睛里帶著笑。現在他就這么平靜地叫我林雨桐,像在叫一個不熟的人。
他推開門走了。門口的風鈴叮叮當當響了一陣,然后慢慢安靜下來。雨從門口飄進來幾滴,落在我的手上,涼得刺骨。
服務員走過來,輕聲問:“小姐,需要續杯嗎?”
我搖搖頭,把那張黑卡和B超單一起收進包里。卡很硬,邊緣刮到了我的手。我低頭看了看,食指上劃了道白印,沒出血,但有點疼。
走出咖啡館時,雨小了些。我站在屋檐下,看著周宇剛才消失的方向。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輛車開過,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手機響了,是閨蜜楊晴打來的。
“桐桐,你跟周宇談得怎么樣?他是不是特別高興?我跟你說,男人知道自己要當爸爸了,再酷的人都會傻掉……”
“晴晴,”我打斷她,“我們分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么?你再說一遍?”
“他給了我一張卡,讓我把孩子打掉。”我說,聲音很平穩,平穩得我自己都吃驚。
“操!”楊晴在電話里罵了一句,“你在哪兒?站著別動,我馬上過來!”
“不用,我打車回家。”
“不行!你給我原地等著!十分鐘,不,五分鐘!我飛過來!”
掛了電話,我靠著墻慢慢蹲下來。屋檐上的雨水滴在我肩上,濕了一小片。我把手放在小腹上,很輕很輕地按著,好像能摸到什么,但其實什么都摸不到。十二周,醫生說才剛剛成形,像顆小草莓那么大。
“寶寶,”我小聲說,聲音哽在喉嚨里,“對不起啊,爸爸不要我們了。”
楊晴是打車過來的。她沖下車,傘都沒打,直接跑過來把我拉起來。
“他人呢?”她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
“走了。”我說。
楊晴把我塞進車里,對司機說:“師傅,去人民醫院。”然后轉向我,“走,我們現在就去醫院,我陪你去檢查。什么狗屁男人,讓他滾!孩子咱們自己養,我當孩子干媽,我們一起養!”
我看著窗外飛快后退的街景,霓虹燈在雨水里化開,像打翻的顏料。車里的空調開得很足,我打了個寒顫。
“晴晴,我想生下來。”我說。
楊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冰。
“生,為什么不生?”她說,“但是桐桐,你想清楚,單親媽媽特別難。你工作怎么辦?你媽那邊怎么說?周宇那個王八蛋,他家里知道嗎?”
“他不知道我懷孕的時候,就已經想分手了。”我說,然后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晴晴,你說他是什么時候開始不愛我的?上個月我生日,他還給我買了項鏈。上星期我們去看電影,他還牽著我的手。怎么突然就不愛了呢?”
楊晴把我摟進懷里,輕輕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有些人是這樣的,”她說,“說不愛就不愛了,連個理由都懶得好好編。”
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我抬頭看了看住院部的大樓,很多窗戶亮著燈,每一盞燈后面可能都有一個故事。我的故事,就在今天晚上,徹底翻了個頁。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宇發來的短信。
“卡里有兩百萬,應該夠了。保重。”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接著把他的號碼拉黑了。
楊晴探頭過來看:“他發的?說什么?”
“沒什么。”我把手機收起來,“說卡里有兩百萬。”
“兩百萬就想買斷一個孩子?”楊晴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他做夢呢!”
我沒說話。從包里拿出那張黑卡,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卡片在車頂燈下反著光,黑色的,冷冷的,像周宇最后看我的眼神。
“師傅,掉頭吧。”我說,“不去醫院了,送我回家。”
“桐桐……”
“我想好了,”我打斷楊晴,“孩子我要生。這兩百萬,就當是他付的撫養費。從今天起,我和這孩子,跟他再沒關系。”
楊晴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對司機說:“師傅,去錦江花園。”
車重新啟動,匯入夜晚的車流。雨停了,路面濕漉漉的,倒映著路燈和霓虹。我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第一次見到周宇,他在籃球場上,穿著紅色球衣,笑得特別陽光;他第一次牽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他說“小雨,我以后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輕輕地說:“寶寶,以后就我們倆了。媽媽會好好愛你,很愛很愛你。”
車窗外,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而我的生活,從這一刻起,徹底改變了方向。
第二章 新生與決定
孕吐來得像一場突然襲擊的暴風雨。
我趴在馬桶邊上,吐得眼前發黑。從早上起床到現在,我已經吐了四次,胃里空蕩蕩的,只剩下酸水。楊晴蹲在我旁邊,一手拍我的背,一手遞紙巾。
“喝點水。”等我終于停下來,她把水杯遞過來。
我搖搖頭,靠著墻壁坐在地上。衛生間的地磚涼得刺骨,但我沒力氣挪動。楊晴嘆了口氣,從架子上拿了條毛巾,浸了熱水擰干,敷在我額頭上。
“你這樣不行,得去醫院看看。孕吐太嚴重了,會脫水的。”
“我沒事。”我說,聲音啞得厲害。
“沒事個屁。”楊晴把我從地上拽起來,“走,換衣服,我陪你去醫院。”
從醫院出來時,我手里多了一沓檢查單和一袋藥。醫生說我孕吐嚴重,需要多休息,開了些維生素和止吐藥,還叮囑一定要吃東西,哪怕吃了就吐,也要吃。
“孩子很健康,”醫生說,“就是媽媽太瘦了。要多吃點,為了孩子也要吃。”
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楊晴去買水了。我低頭看著B超單,這一次,那個小豆子已經看得出人形了。小小的,蜷縮著,像個沉睡的小精靈。
“林雨桐?”
我抬起頭,看見了周宇的母親。她拎著一個名牌手袋,站在我面前,臉色復雜地看著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檢查單,最后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
空氣凝固了幾秒。
“阿姨。”我站起來,下意識把檢查單往身后藏,但馬上意識到這動作太明顯,又停住了。
周母走近兩步,她的視線緊緊盯著我的肚子:“你懷孕了?”
我沒說話。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濃,有護士推著輪椅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是周宇的?”她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過來。
“不是。”我說,說完自己都愣住了。我怎么就說出來了?而且說得這么干脆,這么平靜。
周母顯然沒信。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很多東西,震驚,懷疑,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幾個月了?”她又問。
“阿姨,我還有事,先走了。”我轉身要走,楊晴正好買水回來,看見這架勢,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擋在我面前。
“周阿姨。”楊晴打了聲招呼,語氣客氣但疏離。
“晴晴也在啊。”周母點點頭,目光又落回我身上,“雨桐,如果你真的懷孕了,而且是周宇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們。這是我們周家的骨肉……”
“阿姨,”我打斷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和周宇已經分手了。我的事,和他,和您家,都沒有關系了。”
說完,我拉著楊晴就走。走了很遠,我還能感覺到后背那道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那里。
“她會不會告訴周宇?”上了出租車,楊晴小聲問。
“不知道。”我靠在她肩上,感覺很累,“告訴也無所謂,反正他說了,打掉。”
楊晴沒說話,只是緊緊握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周母的眼神,周宇遞給我的那張黑卡,醫生說的“孩子很健康”……像電影鏡頭一樣在眼前閃過。
凌晨三點,我起床,從抽屜最里面翻出那張黑卡。卡片在臺燈下泛著冷光。我打開手機銀行,登錄,輸入卡號和密碼——我的生日,0615。
余額顯示:2,000,000.00。
兩百萬。整整兩百萬。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關掉手機。把卡重新藏回抽屜深處。
第二天,我給公司人事部打了電話,說家里有事,要請長假。經理很不高興,在電話那頭說:“小林,你知道現在項目多忙,你這時候請假……”
“對不起經理,我真的有不得不請假的理由。”我說。
“多久?”
“可能……半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小林,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要跳槽了?如果有更好的機會,你可以直說,我們也好聚好散。”
“不是跳槽,”我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是我懷孕了,身體不太好,需要保胎。”
經理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更久。“……這樣啊。那,那祝你順利。產假的事,等你回來我們再詳談。”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這份工作我做了三年,從實習生做到項目主管,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在回郵件。現在,因為懷孕,可能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了。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雨桐,是我,周宇的媽媽。”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溫和,和昨天在醫院里判若兩人,“我們能見一面嗎?就我們倆,好好談談。”
我握緊手機:“阿姨,我覺得沒什么好談的。”
“我知道周宇做得不對,”周母說,聲音里帶著懇求,“但孩子是無辜的。雨桐,你讓我見見你,就一會兒,好嗎?”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說:“好吧。在哪兒?”
我們約在離我家不遠的茶館。我到的時候,周母已經在了。她點了壺龍井,給我倒了杯茶,動作很慢,很輕。
“雨桐,你瘦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是真的心疼。
“孕吐,吃不下東西。”我說,沒碰那杯茶。
周母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很厚,能看出里面是錢。
“阿姨,您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我和你叔叔的一點心意,”她說,“不管你和周宇怎么樣,孩子是我們周家的血脈。這些錢你拿著,好好養身體,想吃什么就買,別委屈自己。”
我看著那個信封,突然很想笑。原來在周家人眼里,所有事情都能用錢解決。兒子給兩百萬讓打胎,媽媽給錢讓養胎。真是,一脈相承。
“阿姨,錢我不能要。”我把信封推回去,“我和周宇已經分手了,分手費他也給了。這個孩子是我決定要生的,和你們周家沒有關系。”
“怎么能沒有關系?”周母的聲音提高了些,“孩子身上流著周宇的血,是我們周家的孫子!”
“那周宇呢?”我看著她的眼睛,“他知道您來找我嗎?他知道您要認這個孫子嗎?還是說,您打算瞞著他,等我生了,再來要孩子?”
周母的臉色變了變。
“被我猜中了?”我笑了,笑得很苦,“阿姨,您回去吧。告訴周宇,他的兩百萬我收了,就當他付了撫養費。以后這孩子姓林,不姓周,和你們周家一點關系都沒有。”
我站起來要走,周母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
“雨桐,我求你,”她的眼睛紅了,“周宇不懂事,他還沒做好當爸爸的準備。但我想要這個孫子,我真的想要。你生下來,我來帶,所有費用我出,你看行嗎?你不愿意跟周宇結婚,沒關系,孩子我們周家養,不耽誤你重新開始……”
“阿姨,”我輕輕抽回手,“我不是代孕媽媽。這孩子是我的,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會拿他做交易,更不會把他交給一個不想要他的父親,和一個只想延續香火的奶奶。”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茶館。推開門的時候,風鈴叮當作響,就像那天晚上咖啡館的門一樣。
走在街上,陽光很刺眼。我抬手擋了擋,手心里全是汗。剛才那些話,我說得很堅決,可只有我知道,我心里有多慌。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楊晴。
“桐桐,你在哪兒?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
“什么消息?”
“我打聽到了,周宇下個月要訂婚了。”楊晴的聲音很急,“跟一個富家女,家里做房地產的。訂婚宴在金茂酒店,包了整整一層!”
我停下腳步,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五月的陽光暖洋洋的,可我只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冷氣。
“喂?桐桐?你在聽嗎?”
“在聽。”我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晴晴,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聯系中介,我想換個城市生活。越快越好。”
第三章 南方小城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趴在車窗上,看著站臺上楊晴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視野里。
她哭得稀里嘩啦,抱著我不肯松手,說:“桐桐,你一定要好好的,生了給我發照片,我放假就去看你。”
我說好,你也好好的,找個好人嫁了,別學我。
車廂里人不多,我買的臥鋪下鋪。對面是個老太太,帶著個小孫子,孩子三四歲的樣子,趴在車窗上看外面,嘴里咿咿呀呀說著什么。老太太沖我笑笑:“閨女,一個人出門啊?”
“嗯。”我點點頭,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快四個月了,肚子已經有點顯懷,穿著寬松的毛衣還能遮住。
“去哪兒啊?”
“南城。”
“喲,那可遠,得坐一天一夜呢。”老太太從包里掏出個蘋果遞給我,“吃個蘋果,對寶寶好。”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蘋果很紅,握在手里涼絲絲的。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高樓變成田野,又變成山。我給楊晴發了條消息:“我上車了,一切都好,別擔心。”
她很快回過來:“到了給我打電話。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有寶寶,有全新的生活。”
我看著那句話,眼睛有點熱,趕緊扭頭看窗外。田野綠油油的,有農民在插秧,彎腰的姿勢像在鞠躬。遠處是連綿的山,山頂籠在霧里,朦朦朧朧的。
南城是個南方小城,我以前出差來過一次,記得那里有條江,江水很清,江邊種滿了鳳凰木,夏天開花的時候,一片火紅。我選了這里,因為離我原來生活的城市夠遠,也因為我喜歡那條江。
到南城是第二天下午。出站的時候,天陰著,飄著毛毛雨。我打了輛車,去中介幫我租好的房子。
房子在老城區,是個一室一廳的小公寓,在三樓,沒有電梯。樓梯很窄,墻皮有些剝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我提著行李箱,一步一停地往上走。箱子不重,但我怕傷著孩子,走得很小心。
開門進去,房間比照片上看起來小,但很干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的灰塵在跳舞。客廳有張沙發,一個茶幾,臥室有張床,一個衣柜。廚房是開放式的,灶臺有點舊,但能看出被仔細擦過。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走到窗邊。窗戶對著一條老街,兩邊是騎樓,樓下開著各種小店:理發店、雜貨鋪、小吃店。街上有行人打著傘慢慢走,自行車鈴叮叮當當地響。
手機響了,是中介打來的。
“林小姐,您到了嗎?房子還滿意嗎?”
“到了,挺好的。”
“那就好。對了,您隔壁住著個老太太,人很好,有什么事可以找她幫忙。您一個孕婦,人生地不熟的,有個照應。”
掛了電話,我開始收拾行李。衣服掛進衣柜,日用品擺到衛生間,從箱子里拿出一個小相框,是我和楊晴的合影,去年夏天在海邊拍的,兩個人曬得黑黑的,笑得沒心沒肺。我把相框放在床頭柜上,看了好一會兒。
收拾完,天已經黑了。我下樓想買點吃的,雨停了,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泥土味。街角有家面館,招牌上寫著“陳記竹升面”,里面人不多。
我走進去,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系著圍裙,正在擦桌子。看見我,她笑著招呼:“姑娘,吃點什么?”
“一碗云吞面,謝謝。”
“好嘞,稍等。”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很安靜,只有后廚傳來煮面的聲音。墻上貼著菜單,毛筆寫的,字很工整。玻璃柜里擺著幾樣小菜,鹵蛋、豆干、青菜,冒著熱氣。
面很快端上來了。湯很清,能看到底下的云吞和面條。我舀了勺湯喝,很鮮,有蝦和大地魚的香味。云吞小小一個,皮薄餡大,咬下去,整只蝦仁在嘴里彈開。
“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老板娘又過來,給我添了杯熱茶。
“不是,剛搬來的。”
“一個人?”
“嗯。”
老板娘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肚子,眼神軟下來:“幾個月了?”
“快四個月了。”
“男人呢?”
“……在外地工作。”我撒了個謊。
老板娘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說:“以后常來啊,我家面干凈,吃了對寶寶好。”
吃完面出來,天完全黑了。老街亮起燈,一盞一盞,暈黃的光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反著光。我慢慢走回出租屋,上樓的時候,隔壁的門開了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
“是新搬來的姑娘吧?”她說話帶著很重的南城口音。
“是的,阿姨您好。”
老太太打開門走出來。她個子小小的,頭發全白了,在腦后挽了個髻,穿著件碎花襯衫,外面套了件毛背心。
“我姓陳,你叫我陳姨就行。”她笑瞇瞇地說,“吃飯了嗎?”
“吃過了,在樓下陳記吃的面。”
“那是我女兒開的店。”陳姨笑得更開心了,“味道還行吧?”
“很好吃。”
“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說,讓我女兒給你做。你一個人,還懷著身子,不容易。”陳姨說著,從屋里拿出個飯盒,“這是我晚上包的粽子,咸的,你拿兩個,明天當早飯。”
我推辭不過,接過來。粽子還是溫的,握在手里很暖。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窗外的老街很安靜,偶爾有摩托車開過,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樓下雜貨店的老板娘在收攤,卷簾門拉下來的聲音嘩啦啦的。
我從包里拿出那張黑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進衣柜最底層的抽屜里,用衣服蓋住。
“寶寶,”我摸著肚子,輕聲說,“以后這里就是我們的家了。媽媽會努力工作,好好把你養大。咱們不要爸爸的錢,一分都不要。媽媽能行,你相信媽媽,對吧?”
肚子突然動了一下,很輕,像蝴蝶扇了下翅膀。我愣住了,手停在原地,不敢動。過了幾秒,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像有條小魚在肚子里游。
那是胎動。我的寶寶,第一次讓我感覺到他的存在。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手背上,很燙。我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一抖一抖的,怎么也停不下來。
哭了很久,我擦干眼淚,站起來走到窗邊。老街的燈一盞盞滅了,只剩下路燈還亮著,在雨后的夜里,像一串發光的珍珠。
“寶寶,”我對著窗外輕聲說,“咱們一起,重新開始。”
第二天,我去社區醫院建了檔。醫生是個和藹的中年女人,給我做了檢查,說寶寶很健康,胎心很有力。
“一個人來的?”她問,在病歷上寫著什么。
“嗯。”
“家里人呢?”
“都不在身邊。”
醫生抬頭看看我,眼神很溫和:“以后產檢都要按時來,有什么不舒服隨時過來。我們這兒有孕婦課堂,每周三下午,你可以來聽聽,還能認識些朋友。”
“好,謝謝醫生。”
從醫院出來,我去辦了新的手機卡,給楊晴發了條消息,告訴她新號碼。她很快打過來。
“怎么樣?那邊還好嗎?”
“挺好的,房子雖然舊,但很干凈。鄰居阿姨人很好,還請我吃粽子。”
“那就好。工作的事我幫你問了,我有個大學同學在南城開了個設計工作室,正好缺人。我把你作品集發給他了,他說想跟你聊聊,你有空加他微信。”
“晴晴,謝謝你。”
“謝什么,咱倆誰跟誰。你好好照顧自己,多吃點,別怕胖。等我這邊忙完這個項目,就去看你。”
掛了電話,我在江邊找了個長椅坐下。江水緩緩地流,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波光。有船開過,馬達聲突突的。對岸是新城,高樓林立,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很刺眼。
手機響了,是楊晴推過來的微信名片。我加了,對方很快通過。
“是林雨桐嗎?我是趙明,楊晴的同學。看了你的作品,很喜歡。我們工作室主要做品牌設計,現在有個母嬰產品的項目,我覺得你的風格很合適。有時間聊聊嗎?”
我回復:“有時間。不過趙總,有件事我得提前說,我懷孕了,四個月,可能沒法全職坐班。”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理解。我們可以談兼職合作,按項目結算。如果你方便,明天下午來工作室面談?”
“好的,謝謝趙總。”
放下手機,我看著江面。有只白鷺飛過,翅膀張開,影子落在水上,一晃就不見了。
風從江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絲絲的。我站起來,慢慢往回走。路過菜市場,買了點青菜和肉,又買了條魚。賣魚的老板幫我殺好,裝在塑料袋里遞給我。
“姑娘,看你面生,新搬來的?”
“嗯,就住前面那條街。”
“喲,那咱們是鄰居。以后常來啊,我給你挑新鮮的。”
回到家,我把魚洗干凈,放在盤子里,撒上姜絲。水開了,我小心翼翼地把魚放進去蒸。廚房里很快飄出香味。
我靠著灶臺,看著窗外。天快黑了,云是粉紫色的,一層一層的,像被人用畫筆刷過。隔壁陳姨在陽臺上澆花,看見我,沖我招招手。
“姑娘,晚上來我家吃飯吧,我燉了湯。”
“不用了陳姨,我在做呢。”
“一個人做什么做,來嘛,添雙筷子的事。”
我關了火,端著蒸好的魚去了隔壁。陳姨家的飯桌上已經擺好了菜:一鍋雞湯,一盤炒青菜,一碗蒸肉餅。很簡單的家常菜,但熱氣騰騰的,看著就讓人心安。
“快坐快坐。”陳姨給我盛了碗湯,“多喝點,補身體。”
湯很鮮,我喝了一口,全身都暖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雨桐,您叫我小桐就行。”
“小桐,”陳姨點點頭,“好聽。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說,別客氣。咱們這老街坊鄰居的,都互相照應著。”
吃完飯,我搶著洗碗,陳姨不讓,說孕婦不能碰涼水。最后我們倆一起洗,她洗第一遍,我沖第二遍。水嘩嘩地流,碗碟在手里傳遞,很輕的碰撞聲。
窗外,老街亮起了燈。有孩子在街上跑,笑聲脆脆的。誰家在放電視,新聞聯播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洗好碗,陳姨送我出門,塞給我一袋橘子:“拿著,甜的,補充維生素。”
“謝謝陳姨。”
“謝什么,快去休息吧,早點睡。”
回到自己屋里,我坐在沙發上,慢慢剝了個橘子。橘子很甜,汁水飽滿。我一邊吃,一邊想,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壞。
寶寶在肚子里動了一下,輕輕的。我笑了,摸摸肚子。
“寶寶,你看,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對不對?”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一牙,掛在老屋的飛檐上。南城的第一個夜晚,就這樣平靜地開始了。
第四章 新生活
趙明的工作室在新城區的寫字樓里,十七樓,落地窗,能看見整條江。
我去面試那天,穿了件寬松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件開衫。懷孕五個多月,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走路時得用手托著腰。
前臺是個小姑娘,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問:“是林小姐嗎?趙總在辦公室等您。”
“謝謝。”
工作室不大,七八個工位,墻上貼滿了設計稿。有人戴著耳機在畫圖,有人在低聲討論,空氣里有咖啡和紙張的味道。
趙明從辦公室出來,看見我,笑著伸出手:“林雨桐?我是趙明。來,里面請。”
他三十出頭,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戴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更像程序員而不是設計師。
辦公室很簡潔,一張大桌子,兩臺電腦,書架上塞滿了書和資料。他在我對面坐下,遞給我一份項目介紹。
“這是我們最近接的一個母嬰品牌,要做全線包裝和品牌視覺。客戶要求是溫暖、有愛,但又不能太甜膩。我看過你的作品,那種干凈又帶點詩意的風格,很適合。”
我翻開資料看。品牌叫“小芽”,做嬰兒用品的,產品線很全,從奶瓶到衣服都有。客戶介紹里寫,創始人是一對夫妻,妻子懷孕時找不到滿意的產品,干脆自己創了品牌。
“這個項目周期三個月,下個月要出初稿。”趙明說,“你可以遠程辦公,每周來開一次會就行。報酬按項目結算,完成后付清。你看怎么樣?”
“可以。”我點點頭,“不過我有個請求。”
“你說。”
“預付款能不能多付一點?百分之五十。”我說完,有點不好意思,“我……我需要錢。”
趙明看著我,又看看我的肚子,明白了。“行,沒問題。合同我讓法務擬好,明天發你。預付款這周內打到你賬戶。”
“謝謝趙總。”
“別客氣。楊晴是我老同學,她交代了要照顧你。”趙明笑了,“而且我是真的喜歡你的作品。對了,你住哪兒?遠嗎?”
“在老街那邊。”
“那有點距離。以后開會你要是不方便,我們可以視頻。”
“不用,我可以過來。多走走對身體好。”
從工作室出來,已經是中午。電梯里擠滿了下樓吃飯的白領,我小心地護著肚子,站在角落。有個女孩看了我一眼,往旁邊讓了讓。
“幾個月了?”她小聲問。
“五個月。”
“哇,恭喜。是男孩女孩?”
“還不知道,想留個驚喜。”
電梯到了一樓,人潮涌出去。我慢慢走在后面,陽光很烈,我用手擋了擋額頭。
手機響了,是銀行短信。預付款到賬了,五萬塊。我看著那串數字,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這是我自己賺的錢,干干凈凈,踏踏實實。
我在附近找了家面館吃飯。等面的時候,我拿出筆記本,開始畫草圖。腦子里有很多想法,小芽,新生命,破土而出的力量,柔軟但堅韌。我畫了幾片葉子,又畫了顆露珠,露珠里有個小小的、蜷縮的嬰兒。
面來了,我收起筆記本,專心吃飯。面有點咸,但我吃得很香。吃完又加了份青菜,全部吃完。
下午去超市采購。買了米、油、調味料,又買了些水果和牛奶。推著購物車走在貨架間,聽著超市里放的輕音樂,突然有種很踏實的感覺。
原來,一個人生活,也沒那么可怕。
回到家,我把東西一樣樣歸位。冰箱被塞得滿滿的,廚房的架子上擺滿了瓶瓶罐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灶臺上,亮堂堂的。
我換了身舒服的衣服,在桌前坐下,打開電腦開始工作。窗外傳來老街的聲音:自行車的鈴聲,小販的叫賣,鄰居的聊天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背景音,讓我覺得安心。
畫到下午四點,脖子有點酸。我站起來活動,走到窗邊。對面樓的陽臺上,有個老人在澆花,一盆盆的,開得很熱鬧。樓下雜貨店的老板娘在教兒子寫作業,聲音時高時低。
手機震動,是楊晴的視頻邀請。
我接起來,她的臉出現在屏幕里,背景是辦公室,看起來很忙。
“桐桐!怎么樣?見到趙明了嗎?”
“見到了,項目談成了,預付款也到了。”
“太好了!”楊晴眼睛亮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對了,你那邊還缺什么不?我給你寄點好吃的過去?”
“不用,這邊什么都有。你怎么樣?工作忙嗎?”
“忙死了,天天加班。”楊晴嘆氣,湊近鏡頭小聲說,“不過我跟你說,我談戀愛了。”
“真的?誰啊?我認識嗎?”
“你不認識,是我們公司新來的項目經理,人特別好,對我也好。”楊晴臉有點紅,“等穩定了帶他去看你。”
“好啊,我等著。”我笑了,“晴晴,你要幸福。”
“你也是。”楊晴說,聲音突然哽了一下,“桐桐,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寶寶生了,我當干媽,我要給他買好多好多衣服,把他打扮成小王子。”
“好,都聽你的。”
掛了視頻,我繼續工作。天慢慢黑下來,我開了臺燈。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紙上,鉛筆的影子長長的。
八點多,陳姨來敲門,端了碗糖水。
“小桐,還沒吃晚飯吧?我煮了紅豆沙,給你盛了一碗。”
“陳姨您太客氣了,我一會兒自己弄點吃的就行。”
“客氣什么,快趁熱吃。”陳姨把碗放在桌上,看見我的畫,“喲,畫得真好。這是工作?”
“嗯,接了個設計的活。”
“有本事好,女人有本事,到哪兒都不怕。”陳姨拍拍我的手,“那你忙,我不打擾了。碗放著,明天我來拿。”
“謝謝陳姨。”
紅豆沙很甜,煮得軟爛,入口即化。我小口小口吃著,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繼續工作,一直畫到十一點。草圖差不多了,我保存文件,關了電腦。站起來時,腰酸得厲害,我用手撐著桌子,慢慢直起身。
洗漱完,躺在床上,卻睡不著。寶寶在肚子里動得很歡,一會兒這邊鼓一下,一會兒那邊頂一下。我摸著肚子,跟他說話。
“寶寶,媽媽今天接了個工作,是給像你一樣的小寶寶設計東西。媽媽要好好做,做出最溫暖、最可愛的設計,讓所有的小寶寶都用上媽媽畫的東西。”
肚子動了一下,像在回應。
“你也在給媽媽加油,對不對?”
又動了一下。
我笑了,關了燈。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條銀白色的帶子。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然后停了。夜很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個月。我每周去一次工作室開會,其他時間在家工作。趙明很滿意我的設計,客戶也一次通過了方案。預付款之外,他又介紹了其他項目給我,收入漸漸穩定。
肚子越來越大,七個月的時候,我去產檢,醫生說寶寶發育得很好,就是有點偏大,讓我控制飲食。
“不能吃太多甜的,水果也要適量。”醫生在病歷上寫著,“體重長得有點快。”
“好,我注意。”
從醫院出來,我去江邊散步。已經是秋天了,風有點涼,我拉了拉外套。江邊的鳳凰木葉子開始變黃,一片一片往下落,在水面上打著旋。
我在長椅上坐下,看江上的船。有貨船,有渡輪,還有小漁船。船開過去,留下一道道水痕,慢慢散開。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本地的。我接起來。
“請問是林雨桐小姐嗎?”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南城婦產醫院的護士。您上個月在我們這兒建的檔,記得嗎?”
“記得,怎么了?”
“是這樣,我們醫院在做一個孕期健康跟蹤項目,想邀請您參加,就是定期來做個檢查,填個問卷,完全免費的。您有興趣嗎?”
我想了想:“可以,什么時候?”
“如果您方便,明天下午兩點過來?就在醫院三樓的孕產保健科。”
“好,謝謝。”
掛了電話,我沒多想,繼續看江景。懷孕以來,接到過好幾次這種調研電話,有問飲食習慣的,有問心理狀態的,我都參加了,想著也算為醫學做點貢獻。
第二天下午,我按時去了醫院。孕產保健科在走廊盡頭,門口貼著“孕婦學校”的牌子。我敲門進去,里面是個小會議室,已經坐了四五個孕婦,都在低頭填問卷。
護士讓我坐下,遞給我一份問卷和一支筆。“您先填,填完了醫生會跟您聊聊。”
問卷很長,幾十頁,從基本信息問到生活習慣,再問到心理狀態。我填得很認真,一頁一頁翻過去。填到最后一頁,是關于家庭支持的,有一道題是:“您認為在孕期,配偶的陪伴重要嗎?”
我盯著那道題,看了很久,最后在“非常重要”上打了勾。
填完問卷,護士帶我去了另一個房間。房間里很簡潔,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貼著嬰兒發育的示意圖。醫生還沒來,護士讓我稍等。
我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肚子上。寶寶在動,輕輕的,像在打嗝。我笑了,小聲說:“調皮。”
門開了,有人走進來。我抬起頭,然后整個人僵住了。
走進來的人,是周宇的母親。
她穿著件米色的開衫,手里拿著個文件夾,看見我,也愣住了。我們四目相對,空氣像凝固了一樣。窗外的陽光很刺眼,能看見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雨桐。”周母先開口,聲音有點抖。
我站起來,想走,但腿像灌了鉛,動不了。
“你怎么在這兒?”我問,聲音干澀。
“我……”周母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我在這個醫院做義工,負責這個健康跟蹤項目。”
我沒說話,看著她。兩個月不見,她好像老了些,眼角的皺紋深了,頭發也白了幾根。她把手里的文件夾放在桌上,翻開,里面是我的問卷。
“我不知道是你,”她說,手指摩挲著紙張邊緣,“護士只說有個新孕婦,姓林,七個月。我沒想到……”
“現在你知道了。”我打斷她,“我可以走了嗎?”
“雨桐,我們能談談嗎?”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很多東西,愧疚,懇求,還有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我們沒什么好談的。”我轉身要走。
“孩子還好嗎?”她在身后問,聲音很輕。
我停下腳步,背對著她:“很好,不勞您費心。”
“雨桐,我知道你恨我,恨周宇。”周母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但孩子是無辜的。這段時間,我每天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想起那天在醫院,你瘦瘦的,一個人拿著B超單……我心里難受。”
我沒說話,手緊緊攥著包帶。
“周宇要結婚了,”她說,聲音更輕了,“下個月。跟那個房地產商的女兒。”
我知道。楊晴跟我說過。可親耳聽到,心還是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生疼。
“他未婚妻也懷孕了,三個月。”周母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雨桐,我不是來替周宇說話的,他做的事,我這當媽的都覺得丟人。但我求你,讓孩子認祖歸宗。周家的長孫,不能流落在外。”
我轉過身,看著她。陽光從她背后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阿姨,”我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這個孩子,是我的。從周宇給我那張卡,讓我打掉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和你們周家沒關系了。您懂嗎?沒關系了。”
“可他身上流著周家的血!”
“那又怎么樣?”我突然提高聲音,嚇了自己一跳,“他不要這個孩子!他寧可給我兩百萬,讓我消失!您現在來跟我說認祖歸宗?憑什么?”
周母的臉色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阿姨,我尊重您是長輩,但請別再找我了。”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我不會要你們周家一分錢,也不會讓我的孩子跟你們周家有任何瓜葛。從今往后,我們各過各的,互不打擾。這是我最后一次說這些話,如果您再來找我,我會報警。”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很長,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地磚,晃得人眼暈。我走得很快,快到電梯口時,腿一軟,差點摔倒。我扶住墻,大口喘氣。
寶寶在肚子里猛踢了一腳,很重,我“啊”了一聲,彎下腰。
“姑娘,你沒事吧?”有護士跑過來扶我。
“沒事,”我擺擺手,“就是有點累。”
“要不要坐下休息會兒?你臉色很不好。”
“不用,我回家休息就好。”
我撐著墻壁,慢慢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靠在墻上。鏡面的電梯壁里,我的臉蒼白得像張紙。
電梯下行,失重的感覺讓我頭暈。我閉上眼,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周宇遞給我黑卡,周母在醫院走廊看我,茶館里那個厚厚的信封,還有剛才,她說的“周家的長孫”。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我走出去,穿過大廳,走出醫院。陽光刺眼,我抬手擋了擋,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我走到路邊,打了輛車。司機問我去哪兒,我說老街。車開了,我把車窗搖下來,讓風吹在臉上。風吹干了眼淚,臉上緊繃繃的。
手機響了,是楊晴。我接起來,沒說話。
“桐桐?你怎么了?聲音不對勁。”
“沒事,”我說,聲音啞得厲害,“就是有點累。”
“是不是寶寶鬧你了?你要多休息,別老坐著畫圖……”
“晴晴,”我打斷她,“周宇要結婚了,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知道了?”
“他媽媽說的。未婚妻也懷孕了,三個月。”
“操!”楊晴罵了一句,“這家人真他媽不是東西!桐桐,你別難過,那種男人不值得。你等著,我現在就訂機票,明天就飛過去陪你。”
“不用,我沒事。”我說,眼淚又掉下來,我趕緊擦掉,“我就是……就是有點難受。但沒事,真的沒事。我有寶寶,有工作,有陳姨,有你這個朋友。我過得很好,比跟著他的時候好多了。”
“桐桐……”
“晴晴,我想一個人靜靜。晚點打給你,好嗎?”
掛了電話,我把頭靠在車窗上。街景飛快地后退,商店,行人,車流,像一部快進的電影。電影里,沒有周宇,只有我和寶寶,還有這條陌生的、但正在慢慢熟悉的街道。
車在老街口停下。我付了錢,下車。傍晚的風有點涼,我裹緊了外套,慢慢往家走。
陳姨在樓下跟人聊天,看見我,招手:“小桐,回來啦?臉色怎么這么差?快上來,我燉了雞湯,給你盛一碗。”
“謝謝陳姨,我不餓。”
“不餓也得喝點,看你瘦的。”
我被陳姨拉上樓,坐在她家餐桌前。她盛了碗雞湯,金黃色的,飄著油花和蔥花。我小口小口喝著,很鮮,很暖。
“小桐啊,”陳姨在我對面坐下,看著我,“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搖搖頭,沒說話。
“女人懷孕的時候,情緒容易波動,這很正常。”陳姨說,聲音很溫和,“我懷我家老大的時候,也總哭,覺得天都要塌了。后來生了,看著那小小的人兒,就覺得什么都值了。”
“陳姨,您說,一個人帶孩子,真的能行嗎?”
“怎么不行?”陳姨笑了,“你看我,老伴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不也過來了?女兒開了面館,兒子在深圳工作,都好好的。女人啊,有時候比男人還堅強。”
我點點頭,繼續喝湯。湯很燙,燙得我眼淚又出來了。這次我沒擦,任它流進碗里。
喝完湯,陳姨又塞給我一袋核桃:“多吃核桃,寶寶聰明。”
“謝謝陳姨。”
“謝什么,快回去休息吧,臉色不好看。”
回到家,我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腫著,鼻子紅著,看起來很狼狽。我拍拍臉,對自己說:“林雨桐,不許哭。你有寶寶,有工作,有朋友,有鄰居阿姨。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肚子里,寶寶輕輕動了一下,像在回應。
我笑了,眼淚卻又掉下來。這次是笑著哭的。
“寶寶,媽媽不哭。媽媽要堅強,要給你最好的生活。咱們不要爸爸,不要爺爺奶奶,就咱們倆,也能過得很好,對不對?”
窗外,天黑了。老街亮起燈,一盞一盞,暖黃色的,像一顆顆發光的糖。
我打開電腦,繼續工作。畫面上,小芽破土而出,嫩綠色的,帶著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第五章 小生命的到來
預產期前兩周,楊晴來了。
她拖著個大行李箱,站在我家門口,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一看見我就張開雙臂:“桐桐!”
我被她抱了個滿懷,肚子頂在中間,她趕緊松開:“哎喲,小心小心,別擠著我干兒子。”
“你怎么來了?不是說要加班嗎?”
“加什么班,我辭職了。”楊晴把箱子拖進來,打量著我的小屋,“不錯啊,收拾得挺溫馨。寶寶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嬰兒床、衣服、奶瓶,都買了。”
楊晴打開箱子,里面塞得滿滿的,全是嬰兒用品:小衣服、小襪子、小帽子,還有玩具、繪本、尿不濕。
“你買這么多干嘛?”我哭笑不得。
“我干兒子,當然要最好的。”楊晴拿起一件連體衣,粉藍色的,上面繡著小鴨子,“可愛吧?我跑了三家商場才買到。”
我們一起收拾寶寶的東西。小衣服疊好放進行李袋,奶瓶消毒裝進盒子,尿不濕碼在柜子里。收拾完,楊晴拉著我坐下,認真地看著我。
“桐桐,生孩子的事,你真不打算告訴周宇?”
“不告訴。”我說得很堅決,“從他給我那張卡開始,他就沒資格當這個孩子的爸爸。”
“那他媽呢?后來還找過你嗎?”
“沒有。那天之后,就沒再見過了。”
楊晴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你想清楚就好。我就是怕你一個人,太辛苦。”
“不是有你嗎?”我笑了,“還有陳姨,還有趙明。我不是一個人。”
楊晴在我這兒住了下來。她睡沙發,我睡床。每天早上,她比我起得還早,煮粥、煎蛋、熱牛奶,盯著我吃下去。
“多吃點,生孩子是體力活。”
“知道啦,楊媽媽。”
預產期前一天晚上,我肚子開始疼。一開始是隱隱的痛,像來月經,后來越來越密,越來越疼。楊晴睡得淺,聽見我哼哼,一骨碌爬起來。
“要生了?”
“可能是……陣痛了。”我咬著牙說。
楊晴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找東西:“待產包,待產包在哪兒?身份證、產檢本、錢……對了,錢!我去拿!”
“在抽屜里……”我疼得說不出話。
楊晴抓起待產包,扶著我下樓。凌晨三點,街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亮著。她攔了輛出租車,把我塞進去,對司機喊:“去醫院!快!”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一腳油門沖出去。
到了醫院,護士推來輪椅,把我送進待產室。楊晴被攔在外面,只能隔著玻璃門喊:“桐桐,加油!我在這兒等你!”
陣痛一陣緊過一陣,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攪。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來。護士在旁邊記錄宮縮頻率,輕聲說:“疼就叫出來,別忍著。”
我搖搖頭,指甲掐進手心。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周宇遞給我黑卡,周母說“周家的長孫”,B超單上那個小豆子,第一次胎動,南城的江,老街的燈……
“開三指了,可以進產房了。”護士說。
我被推進產房,燈光很亮,晃得人睜不開眼。助產士讓我用力,我使不上勁,全身的力氣像被抽干了。
“想想寶寶,想想他就要出來了。”助產士在我耳邊說。
寶寶……我的寶寶……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
“哇——”
響亮的哭聲在產房里炸開。我癱在產床上,渾身濕透,像從水里撈出來。助產士抱著個小東西湊到我眼前:“是個男孩,六斤八兩,很健康。”
我側過臉,看見一張皺巴巴的小臉,通紅通紅的,眼睛閉著,嘴張得老大,哭得驚天動地。
“寶寶……”我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臉,軟軟的,熱熱的。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眼,然后繼續哭。那雙眼睛,和周宇一模一樣,深褐色的,睫毛很長。
我的心猛地一沉。
助產士把孩子抱去清洗、稱重、穿衣服。我躺在產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空白。像,太像了,尤其是眼睛和嘴巴,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護士把孩子包好,放在我身邊的小床上。他哭累了,睡著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放在臉頰邊。
楊晴被允許進來了,她沖到我床邊,眼睛紅紅的:“桐桐,你怎么樣?疼不疼?嚇死我了……”
“我沒事。”我說,聲音啞得厲害。
楊晴轉頭看孩子,然后愣住了。她看看孩子,又看看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像他,對不對?”我問。
楊晴點點頭,又搖搖頭:“也像你,你看這鼻子,像你。”
“眼睛像他。”我說,伸手摸摸孩子的臉,“嘴巴也像。”
“沒事,”楊晴握住我的手,“長得像誰都無所謂,他是你的孩子,這就夠了。”
我點點頭,可心里像堵了塊石頭。這張臉,時時刻刻提醒我,這個孩子的另一半基因來自誰。來自那個給我兩百萬,讓我消失的男人。
住院三天,楊晴一直陪著我。陳姨也來了,拎著雞湯和紅糖雞蛋,一勺一勺喂我吃。
“多吃點,才有奶。”陳姨說,看著嬰兒床里的孩子,笑得眼睛瞇成縫,“真俊,像媽媽。”
“陳姨,您就別安慰我了,”我苦笑著說,“大家都說像爸爸。”
“像爸爸怎么了?爸爸長得帥,孩子也帥,多好。”陳姨拍拍我的手,“小桐,別想那么多。孩子是你的,你生的,你養的,這就夠了。別人說什么,讓他們說去。”
我點點頭,可心里那根刺,始終拔不掉。
出院那天,趙明也來了,開了輛車來接我們。他看見孩子,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笑著說:“恭喜啊,男孩女孩?”
“男孩。”楊晴說。
“起名字了嗎?”
“起了,叫林念安。”我說,“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
“林念安,好名字。”趙明點點頭,幫我把東西搬上車。
回到家,陳姨已經把我家收拾得干干凈凈,還買了束花插在花瓶里,滿屋子的清香。嬰兒床擺在床邊,小被子上繡著小鴨子。
“以后有什么事,隨時叫我。”陳姨說,“我女兒生孩子那會兒,都是我照顧的,有經驗。”
“謝謝陳姨。”
“謝什么,鄰里鄰居的,應該的。”
日子一天天過。念安很乖,吃了睡,睡了吃,很少哭鬧。我母乳不夠,加了奶粉,他抱著奶瓶咕嘟咕嘟喝,喝飽了就打嗝,眼睛瞇成一條縫。
楊晴陪了我一個月,不得不回去了。她走那天,抱著念安不松手,眼淚吧嗒吧嗒掉。
“干兒子,干媽要走了,你要乖乖的,聽媽媽話,知道嗎?”
念安在她懷里吐了個泡泡。
“他答應我了。”楊晴破涕為笑,把孩子還給我,“桐桐,我走了。有事隨時打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知道了,路上小心。”
送走楊晴,家里突然安靜下來。我抱著念安,在屋里走來走去。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念安,以后就咱們倆了。”我輕聲說,“媽媽會好好愛你,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你。”
念安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指。他的手那么小,那么軟,卻抓得很緊。
我笑了,親親他的額頭。
從那天起,我的生活進入了新的軌道。夜里喂奶,白天哄睡,趁他睡了趕緊工作。趙明很照顧我,把工作節奏放慢,讓我有時間適應。
念安三個月時,我抱著他去打疫苗。在社區醫院,又遇見了周母。
她站在走廊那頭,看見我,也愣住了。我轉身想走,她已經快步走過來。
“雨桐,”她的聲音有點抖,眼睛直直盯著我懷里的念安,“這……這是……”
“我兒子。”我說,把念安往懷里攏了攏。
“能讓我抱抱嗎?”她問,眼睛紅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念安遞過去。她接過來,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抱著什么易碎的寶貝。念安在她懷里,睜著大眼睛看她,不哭不鬧。
“像,太像了,”周母喃喃道,眼淚掉下來,滴在念安的小被子上,“跟周宇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沒說話。
“叫什么名字?”她問,抬頭看我。
“林念安。”
“念安,念安……”她重復著,低頭親了親念安的額頭,“好名字。雨桐,我……”
“阿姨,疫苗打完了,我們該走了。”我打斷她,伸出手。
周母看著我,眼神復雜,最后還是把念安還給我。我接過孩子,轉身就走。
“雨桐!”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沒回頭。
“周宇不知道,”她說,聲音哽咽,“他不知道這孩子的事。我……我沒告訴他。”
“那就別告訴他。”我說,抱著念安,大步離開。
走出醫院,陽光很好。我把念安放進嬰兒車,推著他慢慢走。他躺在車里,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
“念安,咱們回家。”我說,俯身親親他的臉。
他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
我也笑了,心里那根刺,好像沒那么扎人了。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念安會翻身了,會坐了,會爬了。我買了爬行墊鋪在客廳,他趴在上面,像只小烏龜,一拱一拱地往前挪。
工作漸漸上了正軌。趙明給我加了薪,還讓我負責更多項目。我在家辦公,念安睡了就工作,他醒了就陪他玩。雖然累,但很充實。
念安一歲時,我帶著他去拍了周歲照。攝影師是個年輕女孩,很有耐心,逗得念安咯咯笑。照片洗出來,我選了一張最笑的,裝在相框里,擺在床頭。
照片里,念安穿著小西裝,打著領結,坐在那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笑容,像我;可眉眼,像周宇。
我看了一會兒,把相框扣在桌上。
陳姨進來,看見我的動作,嘆了口氣:“小桐,有些事,該放下的得放下。孩子一天天長大,你總不能一輩子不讓他見爸爸。”
“他沒有爸爸。”我說,聲音很硬。
“可血濃于水啊。”陳姨在我身邊坐下,“你看念安,多好的孩子。他長大了,總會問的。到時候,你怎么說?”
“到時候再說。”我站起來,去廚房沖奶粉。
陳姨搖搖頭,沒再說話。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念安睡在身邊,呼吸均勻,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我側過身,借著月光看他。長長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小小的嘴巴。這張臉,越來越像周宇了。
有時候帶他出門,鄰居會說:“念安長得真像媽媽。”可我知道,他們只是在客氣。那些見過周宇的人,比如楊晴,比如陳姨,都知道他像誰。
手機亮了,是楊晴發來的消息:“桐桐,睡了嗎?念安今天怎么樣?”
“睡了,很乖。”
“那就好。對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么事?”
“周宇結婚了,婚禮很盛大,上了新聞。”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哦。”
“你就‘哦’?不生氣?不難過?”
“有什么好生氣難過的。他結他的婚,我過我的日子,互不相干。”
“你能這么想就好。我就是怕你從別人那兒聽說,更難受。”
“我沒事,放心吧。”
放下手機,我輕輕抱住念安。他哼唧了一聲,往我懷里鉆了鉆,又睡著了。
“念安,”我小聲說,“媽媽只有你了。你可要好好的,好好的長大,好好的生活,別像你爸爸那樣,做個不負責任的人。”
念安在睡夢中,咂了咂嘴。
我笑了,親親他的額頭,閉上眼睛。
窗外的老街上,有貓在叫,一聲,又一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第六章 成長與偶遇
念安三歲那年,我送他上了幼兒園。
第一天,他抱著我的腿不松手,哭得撕心裂肺:“媽媽不要走,媽媽陪我……”
我蹲下來,擦掉他的眼淚:“念安乖,幼兒園有好多小朋友,還有老師,可好玩了。媽媽下午就來接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他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老師走過來,是個很溫柔的年輕女孩,蹲下來對念安說:“念安,老師這里有巧克力,你想不想吃?”
念安抽抽搭搭地看著老師手里的巧克力,又看看我。我點點頭,他才慢慢松開手,接過了巧克力。
“媽媽下午第一個來接我。”他紅著眼睛說。
“好,媽媽保證。”我親親他的臉,看著他被老師牽著手走進教室。小小的背影,背著個小書包,一步三回頭。
走出幼兒園,我沒回家,去了工作室。趙明已經把工作室搬到了更大的地方,招了五六個新人。我還是遠程辦公,但每周會去開一次會。
“念安上幼兒園了?”趙明給我倒了杯咖啡。
“嗯,第一天,哭得可慘了。”我笑笑,接過咖啡,“謝謝趙總。”
“別老趙總趙總的,叫趙明就行。”他在我對面坐下,“有個新項目,母嬰用品的包裝升級,客戶點名要你來做。怎么樣,接不接?”
“接,當然接。”我翻開項目書,“什么時候要?”
“不急,兩個月。你可以慢慢做,帶著念安,別太累。”
中午,我去幼兒園接念安。他看見我,像個小炮彈一樣沖過來,撲進我懷里。
“媽媽!”他摟著我的脖子,在我臉上親了一口,“我今天沒哭,我很勇敢。”
“真的?念安真棒。”我抱起他,感覺又重了些。
“老師獎勵我小紅花,”他指指胸前貼著的紅色貼紙,“因為我幫小朋友撿玩具了。”
“念安真懂事。”我親親他的臉,抱著他往外走。
“媽媽,今天有個小朋友問我,為什么我沒有爸爸。”念安趴在我肩上,小聲說。
我心里一緊,腳步慢下來:“那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爸爸在天上飛。”念安說,聲音很認真,“開大飛機,可厲害了。”
我笑了,鼻子卻有點酸:“嗯,念安的爸爸是飛行員,開大飛機,可厲害了。”
“媽媽,我爸爸什么時候回來呀?”
“等他飛完這趟,就回來了。”我說,把他往上托了托,“走,媽媽帶你去吃冰淇淋。”
“耶!吃冰淇淋咯!”
日子一天天過,念安一天天長大。他上了幼兒園大班,會寫自己的名字,會背唐詩,會算十以內的加減法。周末我帶他去江邊騎自行車,他在前面蹬,我在后面跟著跑,兩個人笑成一團。
有時候,他會看著別的小朋友被爸爸舉高高,眼神里流露出羨慕。但他從來不說,只是更緊地牽著我的手。
“媽媽,我長大了也要當飛行員,”他說,“開最大的飛機,帶你環游世界。”
“好,媽媽等著。”
念安六歲,上小學一年級。開學第一天,我給他穿上新校服,系上紅領巾,背上新書包。他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很神氣。
“媽媽,我帥不帥?”
“帥,全世界最帥的小學生。”
送他到校門口,他松開我的手,很認真地說:“媽媽,我自己進去。”
“真不要媽媽送?”
“不要,我是小學生了,要獨立。”
我看著他小小的背影走進校門,消失在人群里,突然有點想哭。那個抱在懷里的小娃娃,一轉眼,已經長成小小少年了。
手機響了,是楊晴。她生了二胎,是個女兒,剛滿月。
“桐桐,念安開學了吧?怎么樣,哭沒哭?”
“沒哭,可神氣了,說自己長大了,要獨立。”
“哈哈,像我干兒子。對了,我給你寄了點東西,應該今天到,是我女兒穿不了的小衣服,還有玩具,給念安玩。”
“你又寄,念安的玩具都快堆不下了。”
“堆不下就再買柜子。不說了,我女兒哭了,喂奶去了。”
掛了電話,我往家走。路過菜市場,買了條魚,又買了念安愛吃的草莓。經過玩具店,看見櫥窗里擺著遙控飛機,我想了想,走進去買了下來。念安一直想要,我沒舍得,今天他第一天上學,就當獎勵吧。
回到家,我開始準備晚飯。魚清蒸,青菜清炒,又燉了排骨湯。湯燉到一半,門鈴響了,是快遞。
一個大箱子,楊晴寄來的。我拆開,全是小女孩的衣服,粉粉嫩嫩的,還有布娃娃、搖鈴。最底下有個小盒子,我打開,是條金鎖,上面刻著“平安”兩個字。
盒子里有張卡片:“給我干兒子的,保佑他平平安安,快高長大。愛你的干媽。”
我笑了,把金鎖收好。等念安放學回來,拿給他看。
下午四點,我去學校接念安。他走出校門,看見我,跑過來,書包在背后一顛一顛的。
“媽媽,我們今天學拼音了,老師夸我讀得好。”
“真棒,晚上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媽媽,我們班有個小朋友,他爸爸今天來接他,開好大的車。”念安說,眼睛亮晶晶的。
我心里一緊,面上卻笑著說:“是嗎?什么車呀?”
“黑色的,可亮了。他說他爸爸是老板,可厲害了。”
“念安的媽媽也很厲害啊,”我揉揉他的頭發,“媽媽會做好吃的,會講故事,還會畫畫,是不是?”
“是!”念安用力點頭,牽住我的手,“媽媽最厲害了。”
回到家,我把遙控飛機拿出來。念安眼睛都直了,撲過來抱著我:“媽媽我愛你!”
“快去寫作業,寫完作業才能玩。”
“好!”他放下書包,乖乖坐在書桌前,開始寫作業。
我看著他認真的側臉,突然想起周宇。周宇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認真寫作業,想要表揚,得了獎勵就開心得跳起來?
搖搖頭,把那些念頭甩出去。我走進廚房,繼續做飯。
念安上二年級時,我接了個大項目,給一家兒童樂園做整體視覺設計。項目很急,我連著加了幾天班。那天晚上,我在電腦前改圖,念安在客廳看電視。
“媽媽,我有點頭暈。”他突然說。
我走過去,摸摸他的額頭,很燙。量體溫,三十八度五。
“發燒了,媽媽帶你去醫院。”我關了電腦,給他穿上外套,背起包。
“媽媽,我不想打針。”念安趴在我肩上,聲音軟軟的。
“不打針,讓醫生看看,開點藥就好。”
打車去了醫院急診,排隊,掛號,等醫生。念安靠在我身上,小臉燒得通紅。我抱著他,輕輕拍他的背。
“媽媽,我想喝水。”
“好,媽媽去給你買。”
我把念安放在椅子上,跑去自動販賣機買水。回來時,看見一個男人蹲在念安面前,正在跟他說話。
我心里一緊,快步走過去。男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是周宇。
時間好像突然停止了。我站在原地,手里那瓶水“啪”地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周宇腳邊。
他站起來,看著我,眼睛里有震驚,有疑惑,還有我看不懂的情緒。三年沒見,他幾乎沒變,只是更成熟了些,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打著領帶,像個成功人士。
“雨桐?”他先開口,聲音有點啞。
我沒說話,走過去把念安抱起來,緊緊摟在懷里。
“媽媽,這個叔叔問我叫什么名字。”念安小聲說,眼睛在我和周宇之間來回看。
“你怎么在這兒?”我問周宇,聲音冷得像冰。
“陪客戶吃飯,他喝多了,送他來醫院。”周宇說,眼睛卻一直盯著念安,“這是……你的孩子?”
“跟你沒關系。”我轉身要走。
“等等。”周宇攔住我,他的目光在念安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緩緩移到我臉上,“他多大了?”
“六歲。”我說,心里快速算著時間。念安是九月生日,現在是三月,算起來是六歲半。如果周宇記得我們分手的時間,應該能算出來。
周宇沒說話,只是看著念安。念安也看著他,大眼睛眨啊眨的。
“叔叔,你長得好像我。”念安突然說。
空氣好像凝固了。周宇的臉色變了,他看看念安,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念安,我們走。”我抱著念安,繞過周宇,往診室走。
“雨桐!”周宇在身后叫我。
我沒回頭,抱著念安,走得很快,很快,像在逃跑。
診室里,醫生給念安檢查,說是普通感冒,開了藥。我機械地點頭,道謝,拿著藥方去取藥。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周宇那張震驚的臉。
取完藥,走出醫院,周宇站在門口,靠著車,在抽煙。看見我出來,他把煙掐了,走過來。
“我們談談。”他說。
“沒什么好談的。”
“就五分鐘。”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看在……看在過去的份上。”
我猶豫了一下,把念安放進出租車,對司機說:“師傅,麻煩您送這個孩子去老街32號,在樓下等一下,我馬上過來。”
“媽媽,你不一起嗎?”念安趴在車窗上問。
“媽媽跟叔叔說幾句話,很快就回家。你乖乖的,好嗎?”
念安點點頭,但眼睛一直看著我,又看看周宇。
出租車開走了。我轉身看著周宇:“說吧,只有五分鐘。”
周宇深吸一口氣:“那孩子……是我的,對嗎?”
“不是。”我說得很干脆。
“你別騙我,”周宇的聲音有點抖,“他長得……他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還有年齡,算時間,正好……”
“周宇,”我打斷他,“我們分手的時候,我就說過了,從你給我那張卡開始,我們就沒關系了。這孩子是我的,我一個人的,跟你沒關系。”
“可他是我的兒子!”周宇提高了聲音,“你憑什么不告訴我?憑什么瞞著我?”
“我憑什么要告訴你?”我也提高了聲音,“告訴你,然后呢?你會娶我嗎?你會認他嗎?還是再給我一張卡,讓我帶著他消失?”
周宇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不會,”我替他說了,“你只會給你媽打電話,讓她來處理。給你錢,讓我打掉,或者生下來給你,我拿錢走人。周宇,我太了解你了,你從來就沒想過負責,你只想用錢解決一切。”
“我不是……”
“你就是。”我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周宇,我們早就結束了。你現在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念安是我兒子,我養大的,我教他走路,教他說話,陪他長大。你呢?你在哪兒?你在陪客戶喝酒,在跟你的富家女妻子過甜蜜日子。你憑什么現在跳出來說你是他爸爸?”
周宇的臉色白了。夜風吹過,把他額前的頭發吹亂。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懷孕了,”他低聲說,“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會怎么做?”我問,“會跟我結婚?會娶我?周宇,別騙自己了。你媽找過我,她讓我打掉,說你會跟別人結婚。那時候,你就已經做了選擇。”
周宇沉默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張卡,”他慢慢地說,“我后來查過,你沒動過里面的錢。一分都沒動。”
“那是你的錢,我不要。”
“雨桐……”他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氣,“我能見見他嗎?偶爾,就看看他,不讓他知道我是誰。”
“不行。”我說得很堅決,“周宇,我求你,別來打擾我們的生活。你有你的家庭,你的妻子,你的孩子。我和念安,我們過得很好,真的很好。你別來破壞,行嗎?”
周宇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點點頭,聲音很輕:“好。我答應你。”
“謝謝。”我說,轉身要走。
“雨桐,”他在身后叫我,“對不起。”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還有,那孩子……念安,他叫念安,對嗎?名字很好聽。”
“嗯。”
“你把他教得很好,剛才在急診室,他很乖,不哭不鬧。”
“他一直很乖。”我說完,大步離開,沒再回頭。
走到路口,攔了輛出租車。司機問我去哪兒,我說老街。車開了,我靠在座椅上,渾身發抖。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進肉里,很疼,但我沒松開。
回到家,念安已經睡了。陳姨在客廳等我,看見我,趕緊站起來。
“怎么樣?念安燒退了些,剛睡著。你臉色怎么這么差?出什么事了?”
“沒事,就是有點累。”我搖搖頭,“陳姨,今天謝謝您。”
“謝什么,快去休息吧。念安我守著,你睡會兒。”
“不用,我守著他。陳姨,您回去休息吧,這么晚了。”
送走陳姨,我走進臥室。念安睡在床上,小臉還紅紅的,但呼吸平穩多了。我坐在床邊,看著他,輕輕摸他的臉。
這張臉,越來越像周宇了。尤其是睡著的時候,眉毛,鼻子,嘴巴,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念安,”我小聲說,“媽媽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你。你是媽媽的,只是媽媽的。”
念安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給他掖好被角,關上臺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手機亮了,是周宇發來的短信:“我今天來南城出差,明天走。以后……不會再來了。你保重。”
我看了一會兒,點了刪除。
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周宇的號碼,拉黑。
做完這些,我躺下來,把念安摟進懷里。他小小的身體熱乎乎的,像個小火爐。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長一聲,短一聲,消失在風里。
第七章 平靜與波瀾
那晚之后,周宇再沒出現過。
日子回到原來的軌道。我接項目,畫圖,接送念安上下學,買菜做飯,陪他寫作業。周末帶他去公園,去圖書館,去江邊騎自行車。生活平靜得像一潭湖水,沒有波瀾。
偶爾,我會想起醫院門口的那次偶遇,想起周宇震驚的臉,想起他說“對不起”。但那些畫面很快就會被別的事情沖淡:念安考試得了滿分,趙明給了我一個新項目,陳姨做了好吃的送過來。
念安八歲那年,我買了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在老街附近的一個小區。首付用了我這些年的積蓄,加上楊晴借給我的一部分。搬家那天,趙明開車來幫忙,陳姨做了滿滿一桌菜,說是暖房。
新家在三樓,有陽臺,陽光很好。我買了新的家具,淡黃色的墻壁,原木色的地板,看起來很溫馨。念安有自己的房間,墻上貼著他喜歡的超人壁紙,書桌上擺著他拼的樂高。
“媽媽,我喜歡我們的新家。”念安在房間里跑來跑去,每個角落都要看一遍。
“喜歡就好。”我笑著,把最后一只箱子搬進來。
箱子里是些零碎的東西,我坐在地上整理。翻到最底下,看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