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第一章
退休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難熬。
我叫周建華,六十二歲,去年剛從市建筑設計院退下來。老伴兒五年前走了,心臟病,走得突然。兒子周磊在上海成家立業,一年回來兩次,每次不超過三天。這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我一個人住,早上醒來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晚上睡下還是那聲音。
兒子上個月回來,看我冰箱里除了速凍餃子就是咸菜,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爸,您這樣不行。”他把一袋爛了的青菜扔進垃圾桶,“要么跟我去上海,要么請個保姆。”
去上海?他那八十平的房子,兒媳懷著二胎,親家母已經住過去幫忙了。我去擠什么熱鬧。
“請保姆吧。”我說,“但不用住家,每天來做做飯、打掃衛生就行。”
“住家保姆放心,”兒子堅持,“您晚上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身邊沒人怎么行?”
爭論了兩天,我妥協了。條件是保姆要老實本分,年紀大點最好,話不多,勤快就行。
結果三天后,兒子領來的人讓我愣住了。
門口站著的姑娘看起來頂多二十五六,短發齊耳,皮膚是那種常曬太陽的小麥色,眼睛很大,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一件簡單的灰色T恤。她手里拎著個不大的行李箱,看見我,微微鞠躬。
“周叔叔好,我叫余秀蘭。”
我看向兒子,他趕緊解釋:“爸,小余人特別好,農村來的,踏實肯干。她在上海做過三年保姆,雇主評價都很高。這次是因為母親生病,想回本省工作,方便回家照顧。”
“太年輕了。”我低聲說。
“年輕才好,精力足,能陪您說說話。”兒子把我拉到一邊,“年紀大的保姆難找,要么要求高,要么身體不好。小余要的工資合理,試用期一個月,不合適咱再換。”
余秀蘭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手指絞著行李箱的拉桿。她沒看我們,目光落在地板上,像在等宣判。
“進來吧。”我終于說。
她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謝謝周叔叔。”
就這樣,余秀蘭住進了我家的客房。
頭一個星期,我渾身不自在。家里突然多個人,還是個年輕姑娘,我連去客廳喝水都得穿整齊睡衣。但她確實勤快,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輕手輕腳做早飯。小米粥熬得黏稠,小菜拌得清爽,蒸的饅頭松軟適中。
我吃飯時,她就去打掃衛生。拖地擦窗,連陽臺的玻璃護欄都擦得锃亮。我的書房以前堆滿了圖紙和資料,她整理得井井有條,分門別類放好。
“您要是不喜歡我動您的東西,我就不碰書房。”她小心翼翼地說。
“整理得很好。”我實話實說。
第二個星期,我開始習慣了她的存在。她話不多,但做事有眼力見兒。我看電視時,她會把水杯添滿;我午睡起來,茶幾上已經擺好切好的水果。有天下雨,我關節疼,她不知從哪弄來艾草,煮水讓我泡腳。
“我爸以前也有關節炎,”她說,“泡這個會舒服點。”
“你父親是做什么的?”我隨口問。
她正在給我遞毛巾的手頓了頓。“在工地打工。幾年前去世了。”
“哦,抱歉。”
“沒事。”她搖搖頭,把毛巾遞給我,轉身去了廚房。
那之后,我有點不好意思再問她的私事。但從兒子那里得知,她母親是尿毒癥,每周要透析兩次,弟弟還在讀高中。她賺的錢大部分寄回家了。
第三個星期,我開始覺得這姑娘有點不尋常。
不是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恰恰相反,她做得太好。我所有的習慣,她不到一個月就摸清了:喝茶要七分熱,看書時不喜歡被打擾,晚上九點要喝半杯溫水,衣柜里的衣服按顏色深淺掛好。
有一次,我找不到一份舊圖紙,自言自語說了句“奇怪,明明放這兒的”。第二天,那份圖紙就出現在我書桌最顯眼的地方。
“小余,你看見我那份老圖紙了?”
“在書房第三個柜子底層找到的。”她正在擦窗戶,頭也不回,“看您好像挺著急,就給您拿出來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那份?”
她轉過身,手里拿著抹布。“前幾天聽您打電話時提過,說要找什么九十年代的老圖紙。”
我確實打過那個電話,是以前同事打來咨詢一個舊項目。但那是三天前的事,而且我是在臥室接的電話,她當時在廚房。
也許是我多心了。人老了,疑心病重。
但真正讓我起疑的,是那天晚上。
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客廳有輕微響動。以為是老鼠,悄悄推開臥室門,看見余秀蘭站在我的書架前,背對著我,手里拿著一本相冊。
那是我和老伴的舊相冊,平時放在書架頂層。她站了很久,一頁一頁翻看,然后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我沒出聲,退回臥室。心怦怦跳。
第二天早上,我假裝無意地問:“小余,你昨晚睡得好嗎?”
“挺好的,周叔叔。”她正在煎雞蛋,動作自然,“您呢?”
“我也還行,就是好像聽到點聲音。”
“可能是風,”她說,“陽臺窗戶我沒關嚴,半夜起來關上了。”
她表情太自然,自然到讓我懷疑昨晚是不是自己做了夢。但我知道不是,因為那本相冊的位置變了,原來在書架最左邊,現在往右移了兩本的位置。
我開始留意她。她每天的工作規律得像個鐘表:上午打掃衛生、洗衣服,中午做飯,下午出門買菜,晚飯后收拾廚房,八點后就在自己房間,很少出來。
但她進我書房的次數有點多。每次都說打掃衛生,可我書房很干凈,不需要天天打掃。
有天下午,我假裝出門,其實在小區花園里坐了半小時就回來了。用鑰匙輕輕開門,聽見書房有動靜。
我躡手躡腳走過去,從門縫看見余秀蘭站在我的書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那是我退休前最后一個項目的資料,不是什么機密,但也不該是一個保姆感興趣的東西。
她看得很認真,眉頭微皺,然后用手機拍了照。
我退回門口,故意大聲咳嗽,然后開門。
“周叔叔,您怎么回來了?”她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抹布。
“忘帶藥了。”我說,“你在打掃書房?”
“嗯,今天太陽好,想給您擦擦書柜。”她神色如常,“您要拿什么,我幫您?”
“不用,我自己來。”
我拿了藥,坐在客廳。她在書房繼續擦灰,哼著不知名的曲子。
那天晚上,我給兒子打電話。
“小余最近怎么樣?”兒子問。
“挺好,勤快,做飯也好吃。”
“那就好,我跟您說,這姑娘真的不錯。她前一個雇主是上海的一位老教授,對她評價可高了,說她細心,有文化,不像一般保姆。”
“有文化?”
“高中畢業,本來考上大學的,家里出事就沒上。但愛看書,學東西快。”
掛了電話,我更疑惑了。一個愛看書、有文化的年輕姑娘,為什么要做住家保姆?雖然現在職業不分貴賤,但她完全可以做文員、售貨員,工資可能不如保姆高,但至少更體面——這是大多數人的想法。
除非她有別的目的。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纏住我。她是不是小偷?可我家沒什么值錢東西,最貴的也就是兒子給我買的液晶電視和那臺老筆記本電腦。而且她來一個月,家里一分錢沒少。
那她在找什么?為什么對我的舊圖紙、相冊感興趣?
我想起她翻看相冊的樣子,專注得近乎虔誠。她在看什么?看我還是看我老伴?還是看背景里的什么人?
第四個星期,我決定試探她。
晚飯時,我狀似無意地說:“今天以前單位的老同事來了,聊起好多以前的事。我們那會兒搞建設,真是苦啊。”
余秀蘭正在給我盛湯,手很穩。“您以前是建筑師?”
“嗯,畫了一輩子圖。”
“那很了不起。”她說,“我父親……以前也在工地,但不是設計師,是工人。”
“建筑工人很辛苦。”
“是啊。”她坐下來,低頭吃飯,不再說話。
“你父親在哪個工地干過?”我問。
她夾菜的手停在半空。“好多地方,記不清了。他不太跟我說工作的事。”
“叫什么名字?說不定我認識,我們院有很多合作的建設公司。”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猶豫,有期待,還有一點我說不清的東西。
“他叫余大勇。”她說,“很普通的名字,您肯定不認識。”
余大勇。我確實不認識。
“他在哪個公司?”
“小公司,早就沒了。”她站起來,“周叔叔,我再去給您盛碗飯。”
她避開了這個問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突然,我聽見極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去衛生間的那種,是刻意放輕的、一步一步靠近的腳步聲。
停在了我的臥室門外。
我閉上眼,假裝睡著,呼吸放勻。
門把手被輕輕轉動。門開了。
我瞇著眼,看見一個黑影閃進來。是余秀蘭。她穿著睡衣,赤著腳,像貓一樣悄無聲息。
她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