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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忠照。(受訪者供圖)
連忠照,1968年1月出生,陜西咸陽旬邑人,現為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陜西省文化和旅游廳首屆“陜西文學藝術創作人才百人計劃”簽約作家。著有長篇小說《生命的微笑》《釵頭鳳》等作品,曾榮獲“陜西省自強模范”“陜西省道德模范”稱號。2026年3月,出版以西北農村為題材的長篇小說《趕場》。
對話
近日,陜西作家連忠照攜長篇新作《趕場》,將目光再次投向黃土高原,以深情筆觸書寫麥客群體的生存史詩,記錄西北鄉村半個世紀的時代變遷。4月10日,因作家存在聽力障礙,不便語音交流,記者以書面形式專訪了這位扎根鄉土的作家,探尋作品背后的故事,感受他對土地、鄉村與生活的赤誠熱愛。
記者:當初是怎樣的契機,讓您選擇以“麥客趕場”為題材,書寫黃土地上的普通人?
連忠照:2018年,一位導演找到我,問我能不能寫一部以麥客為題材的長篇小說。這句話喚醒了我封存多年的記憶。小時候,鄉親們趕場割麥,在烈日下奔波、風餐露宿的模樣,都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讓我覺得必須為農民寫下些什么。
對于當年的鄉親們來說,趕場是難得的外出掙錢機會,也是他們走出黃土地、走向外面世界、尋找出路的一種方式。只是,有人滿載而歸,有人空手而返,這條線索最能串聯起西北農村的歷史變遷。
記者:這部作品更多展現了麥客的堅韌與希望。創作中,您如何把握這份溫度,避免單純渲染苦難?
連忠照:我們這里是周秦文化的發源地,當地人性格粗獷堅韌。在他們眼里,苦難本是人生常態,重要的是通過個人和集體的共同努力去戰勝它。所以,我寫作的時候,立足地域文化底蘊,從苦難中挖掘人性的堅韌、對命運的不屈,以及對生活的希望,讓文字更有溫度。
記者:在創作過程中,是否有具體人物或情節,融入了自己對生活與命運的感悟?
連忠照:主人公楊西平寄托了我對生活、命運的理解,也承載著我對鄉村未來的期盼。近些年,每次回到老家,看到空蕩蕩的村落,總覺得心酸。我從內心深處希望鄉村能實現更好發展,城市富裕后能夠反哺農村。
因此,我寫楊西平致富后返鄉建設新楊拐村,讓村民就近就業、老有所養,這便是我心中理想的新農村模樣。書中楊妮兒和馬海的感情,是我理想中的純真鄉土愛情,但他們最終沒有修成正果,也是現實人生的寫照。
記者:西北地區特有的社會風情,加上您自身的特殊經歷,給創作帶來了哪些養分?您與這片土地有著怎樣的聯結?
連忠照:我11歲因病致殘,后來雙耳失聰,全家重擔都落在父親身上。父親一生在黃土地上辛勤勞作,直到去世前三個月還在地里勞動,80多歲的母親至今還守著家中田地。我深知農民的艱辛,也承襲了父輩對土地的執念,即使人在外面,心里也想著村里的那個家、那塊地。
這些都給我的創作帶來了很大的影響,我不是用外人的眼光寫農村,而是從農民自身的角度創作。寫作時,我滿心期盼鄉村越來越好,能留住人、留住根,這也是《趕場》最核心的情感內核。
記者:多年堅持寫作,家人與鄉親如何看待您的創作?對身處困境仍心懷夢想的人,您有什么話想說?
連忠照:生病后,我躺在家里的炕上動彈不得,但仍渴望讀書,父母和奶奶到處給我借書,村里人也幫我找書看。妻子也因文學與我結緣相識,共同的生活經歷成為我不竭的創作源泉。我曾在微信公眾號記錄殘疾人故事,堅持了兩年時間,希望社會給予這個群體更多關注與支持。我想對每一位心懷夢想的人說:心里有光,就慢慢往前走,守住熱愛,抓住每一點可能,總有一天,生活會因堅持而慢慢發亮。(記者 辜希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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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場》一書封面。
《趕場》作品選段
楊拐村又有一件轟動一時的盛事,就是為全村的老人集體過壽。
這已是幾年以后了,隨著新村落成,楊拐村的村民陸續搬進新居。一棟棟錯落有致、黑瓦白墻的小樓,成了大山里的一道美麗風景線,引得不少外地來參觀的人紛紛舉著相機拍照。那房子清一色的格子門窗,陽臺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衣衫和被單,養著一盆盆鮮花,門前綠樹花草成行。村委會辦公樓前還有一個廣場,廣場上有休息的長椅,有健身器材。早晚也有婦女跳廣場舞。村委會還建了一所禮堂,村里開會,村民過紅白大事,村里的文娛活動都在這個禮堂里舉行。
楊拐村的商業街上,一排排鱗次櫛比的店鋪,也像城里一樣裝修得寬敞明亮。村前的公路上總是車來車往,將楊拐村的一車車產品運往山外。倘若不是環繞著村莊的山梁,還讓人以為這里是個大都市的城郊小鎮呢。
為老人們集體過生日是楊西寧提議的。
這年的春天,張衛民跟蘭妹子為他們的父親過八十大壽。楊西平跟蘭妹子從陜西給老丈人拜壽回來,寶成老漢就好奇地問他:“陜西人是咋過好日子的?”
楊西平就解釋:“就是在飯店里包幾桌酒席。親友送些壽桃、花饃、蛋糕或別的禮物,再送個紅包。小輩們一起行禮拜壽,祝福老人健康長壽……”
蘭妹子便把他們帶回的壽桃,蒸成蟠桃形狀的花饃,一一拿出擺在桌子上給公公看。那壽桃色彩鮮艷,上面點綴著紅紅的“壽”字和一些吉慶的花紋,幾乎每個都不相同。寶成老漢看了,嘖嘖地贊嘆道:“好看!好看哩!”繼而又感慨:“咱村多少年都沒人過過好日子,我只記得,小時候,河源鎮上一個財東過好日子,磕頭的人擠了一院子——人家的人多錢多嘛……”
老漢雖然是這么隨隨便便地說,但楊西平和蘭妹子聽得出,他的口氣里帶著羨慕成分,他們心里都是一動。楊西平的記憶里,確實從未見過村里有老人過壽。在楊拐村,人們把孩子過生日叫作“過歲”,給老人過壽叫“過好日子”,但年年只有給孩子“過歲”,不見有老人“過好日子”的。因為孩子“過歲”,就是給小孩煮個雞蛋。現在生活好了,孩子“過歲”也就買個蛋糕,全家人坐在一起吃就行了,倒沒人想起給老人“過好日子”。
晚上楊西平跟蘭妹子說起,感嘆父親這一生受苦,卻連一次生日也沒有過。蘭妹子就說:“那咱就給爸過個生日吧,人老了,日子過一天少一天,讓他們有生之年過得開開心心的比啥都好,要不你們怎么把過壽叫作‘過好日子’呢……”
她這么一說,楊西平倒有點慚愧,因為他竟然不知道父親的生日是哪一天。
后一天,全家人在一起吃飯時,楊西平便說了自己跟蘭妹子的想法,問大哥大嫂的主張,楊慶平就憨憨地說:“這好得很么,是該給大過個好日子了……”大嫂自然也說:“那就過吧……”
倒是寶成老漢說:“花那個錢干啥哩?咱莊稼人過啥好日子!我老漢比你媽有福,而今不光不愁吃穿了,光咱住的這房,坐的那小臥車,當年河源鎮那地主老財都沒有哩!我還跟你們去那西京城里美美地逛了幾回,開了眼界,見了以前幾輩人都沒見過的世面,吃了西京城里那好吃好喝的,這比過啥好日子都值哩……”
當天在村委會,楊西平又跟楊西寧提到準備給父親過生日的事,楊西寧也說:“是啊,是該給老人過個好日子了。可憐我大我媽,一輩子到歿了,都沒過過壽哩,也沒見村里有別的老人過過,以前窮嘛,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哪顧得上過啥壽的……”
停了下,他忽然說:“要不,咱們給村里所有的老人一起過個壽?老人嘛,就是老小孩,就圖個樂呵。在一起過壽又風光,又熱鬧,還省錢哩……”
楊西平一拍大腿,說道:“好呀,這個想法好,咱就跟村里人商量下,要是大伙都同意,就全村人一起熱熱鬧鬧、開開心心地給老人們過一次大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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