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損超200億短劇成侵權重災區，如何斬斷盜版黑灰產業鏈？

當熱門電影、影視劇還在熱播，15萬盜版資源已在暗處靜候點擊。從院線大片到風口上的短劇，盜版資源網站已悄然進化為一個服務器在境外、交易用虛擬幣、分工精細的龐大“黑灰產”。

根據中制協的數據統計，全國劇集行業每年因盜版損失超200億元，這還不包括電影與微短劇的損失。面對犯罪手法升級，維權成本高企的困境，時值4月26日世界知識產權日來臨之際，南都記者隨公安部“強治理、護民安、促發展”主題宣傳活動采訪團赴浙江金華，采訪影視重鎮背后盜版的內幕。

侵權春節檔，盜版APP現15萬部影視資源

每逢熱門影視上線，總有盜版第一時間在網絡中流傳，春節檔更成為盜版商家眼紅的一塊“肥肉”。春節期間，按照公安部指揮部署，浙江省金華市公安局接連破獲多起影視侵權案，多個盜版軟件、盜版網站浮出水面。

經警方偵查，該盜版軟件、盜版網站上不僅涉嫌侵權春節檔《飛馳人生3》《驚蟄無聲》等熱門影片，還存在大量視頻平臺影視資源以及海量短劇，僅其中一個盜版網站中就有高達15萬部影視作品。

今年年初，浙江金華市公安局查獲犯罪線索下發基層辦案單位，金華市公安局江南分局偵破一起APP侵犯著作權案，經查，犯罪嫌疑人石某非法抓取、接入第三方片源數據庫，通過盜版APP向公眾提供盜版資源，以廣告投放的方式獲利，涉案金額達500余萬。

金華市公安局金東分局則查獲非法影視網站，犯罪嫌疑人鄧某某通過技術手段，抓取大量影視資源上傳至盜版網站，并通過境外廣告商投放廣告，以點擊量計費變現模式獲利。

目前，上述兩起案件的嫌疑人均已被抓，將于近期移送檢察機關起訴。

虛擬身份虛擬幣，黑灰產業以廣告投流獲利

類似的盜版案件，在金東分局派出所民警章進勤的辦案過程中屢見不鮮，章進勤認為，盜版影視資源層出不窮，正源于背后成熟的產業鏈。

與大眾想象中不同，此次偵破的案件中，網站的運營者與上游投放廣告和提供盜版資源的人并不相識，章進勤稱，這正是當前盜版產業鏈的重要特征：影視資源的獲取門檻極低，電影資源的流出，往往來自盜攝，一部影片在網上售賣幾塊至幾十塊不等，一旦資源被上傳網絡，黑灰產業鏈里的每個人聞風而動，盜版商即能通過技術手段獲取、修復資源，然后傳播獲利。

長劇等影視資源的流出，則往往來自錄屏，還有技術人員非法解析爬取平臺的正版影視資源，大量的影視資源匯聚在開源資源站，甚至免費向搭建盜版網站的從業者提供。

金華市公安局江南分局傅丹告訴南都記者，這些盜版從業者獲利的方式往往有幾種，一是靠正規平臺投放廣告，他們將盜版網站、APP向一些互聯網大廠包裝為正規平臺，鉆審核漏洞，接收大廠的投放廣告。二是接收境外投流廣告，或直接用境外提供的已經植入廣告的片源，以點擊量計算返利。

金華市公安局環食藥偵支隊副支隊長蘇健介紹，當下大量的盜版網站、盜版網頁的服務器設置在境外，背后多指向隱藏在幕后的賭詐集團金主，架設盜版的目的是為其引流。產業鏈的從業者形成明確的層級分工，通過虛擬身份交易，利潤結算也使用虛擬幣，盜版產業呈現成熟的分工體系和境內外交織的產業特點。

這些復雜的分工網絡，讓案件變得棘手，讓警方甚至難以真正追蹤罪惡的源頭。

盜版產業盯上短劇，境外APP侵權多發

近年來，金華市公安局每年均會針對春節檔發起專項行動，讓警方感知到的一個新變化是，盜版APP、盜版網站上的短劇資源正變得越來越多。

如果說擁有“東方好萊塢”橫店，每年出產中國四分之一電影，三分之一電視劇的金華是長劇和電影的重鎮，那么200公里之外的浙江嘉興，則是短劇行業的領頭羊，百分之七十的頭部MCN在嘉興落戶。據公開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短劇的市場規模已達670億，超過全年電影票房規模，短劇作為數字文化領域增長最快的賽道，也讓不法分子嗅到了商機。

九州文化是短劇行業的頭部企業之一，嘉興市公安局環食藥偵支隊副支隊長徐政介紹，今年3月，嘉興公安破獲一起侵犯著作權案，付某、李某某等10名犯罪嫌疑人為規避國內監管，從“解析資源站”接入盜版短劇片源，通過境外應用商店上架影視APP，供境外消費者下載觀看，非法傳播九州文化旗下及相關影視短劇10萬余部，涉案金額超3000萬。

徐政告訴南都記者，不少此前盜版黑灰產業鏈的人正盯上短劇，與長劇、電影不同，短劇的播放周期僅為一周左右，更需要警方快速采取動作，尤其在短劇出海熱潮之下，短劇在海外多采用付費模式，而一旦盜版短劇采取免費模式，更容易吸引海外用戶，將嚴重損害企業利益。

九州文化法務總監李娜介紹，短劇有其自身的特點，也讓盜版手段與長劇、電影等領域不同。由于短劇生產周期短、拍攝數量大，又都采取備案制，內容審核有待提升，這讓盜版變得更加容易，一些盜版商甚至僅將原劇換一個海報和名字，全片搬運原封不動在平臺上架，平臺卻難以發現。

在短劇出海的背景下，短劇跨境盜版侵權多發，不法分子通過破解、非法爬取等手段獲得原劇完整片源，放在境外APP中提供給海外用戶下載觀看，“海外用戶難以識別，正版可能9.9美元，打折的時候只需6.9美元，盜版也賣9.9美元，海外用戶都習慣付費觀看，可以說，盜版商精準搶走了我們的目標付費用戶。”

短劇的制作邏輯也直接決定了短劇行業對盜版更為敏感。李娜表示，與長劇、電影市場不同，短劇內容制作參與者的收入，除了固定收入外，還有著流量分成，分成往往與劇集的觀看量、觀看時長掛鉤，“作品被人家盜版了，看正版的變少了，編劇、制作人到演員的收入都會受到影響，沒有了正向反饋，創作者就不愿再努力創作，市場上劣幣驅除良幣，沒有好的作品，行業就難以長久發展。”

“贏了官司輸了市場”，民事維權成本高企

不少視頻平臺高管都曾在公開場合表達了對盜版的痛心疾首，但在實踐中，因維權成本高，打擊難度大，處理時間長，一些從業者都對拿起法律武器維權感到疲憊。

李娜所在的九州文化每周會收到大約三百條至五百條盜版鏈接線索，按照處置規則，投訴平臺下架、發起民事訴訟或者報警刑事立案是三種應對盜版的手段。考慮侵權損益，這些盜版鏈接大約40%會投訴下架，60%進入法律程序。李娜介紹，其中大部分侵權鏈接需要以民事訴訟處理，而根據法院立案規則，一個盜版作品立案一起，“如果有很多個盜版鏈接，我們就要不斷去立案，可以說不是在立案就是在立案的路上。”

民事訴訟由公司搜集證據，從立案到審判少則要走數月的流程，短劇的播放周期在一周左右，哪怕贏了官司，損失已難挽回，法院最終判賠的金額也很有限。李娜曾參與一起民事訴訟案，判賠金額除取證、差旅費等維權成本之外，剩下的甚至難以覆蓋訴訟費。正因為犯罪成本低，維權成本高，內容行業流傳著一句話：“贏了官司輸了市場”。而面對海量的盜版鏈接，李娜笑稱自己仿佛永遠在“打地鼠”，“前腳剛處理完，后腳盜版又來了。”

在李娜等多位內容從業者看來，平臺加強治理迅速下架盜版是應對盜版最有效的方式，此外，則是刑事手段全鏈條的嚴厲打擊。

李娜記得，2023年7月，那時短劇正從萌芽進入發展快車道，嘉興公安破獲全國首個短劇領域的侵權案件，犯罪嫌疑人以賣影視剪輯課程的名義賣盜版短劇資源，那起案件抓獲數十名涉案人員，此后很久，李娜沒有發現類似的違法犯罪線索，“刑事打擊往往是打擊一起震懾一片，警方的保護，也是內容產業敢于發展，敢于投資的底氣。”她說。

治理犯罪新動向，亟待建立全流程保護機制

浙江是影視行業的領跑者，2024年浙江省的大視聽行業產值首次突破萬億，去年7月，浙江省政府辦公廳印發《關于加快推進大視聽產業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意見》定下目標，到2027年，打造年營業收入超萬億元的大視聽產業，培育視聽內容生產、視聽電子產品、視聽文化服務三大千億級產業集群和若干百億級細分新市場。

地方政府對于視聽行業的重視，也讓浙江影視版權保護一直處于全國前列。浙江省公安廳環食藥偵總隊副總隊長盧一偉介紹，2021年，浙江即開始布局影視文化刑事保護，當年《你好，李煥英》《唐探3》盜版影視資源肆虐網絡，中宣部版權管理局、中宣部電影局、公安部食品藥品犯罪偵查局聯合部署開展打擊院線電影盜錄傳播集中行動，成為影視版權保護的一個重要節點。

此后，浙江每年春節期間均組織開展打擊盜版行動，至2023年體制機制日益成熟，以金華、嘉興為錨點，自2023年以來，全省查獲各類侵權盜版案件600余萬件，查封APP盜版網站1098個，涉案總值約6億。

近年為回應行業呼聲，應對影視行業犯罪新趨勢，浙江各地也紛紛探索創新之路，金華市公安局黨委委員陳勁松介紹，金華市公安局利用人工智能技術，新研發了一款影視版權違法犯罪監測預警模型——“暗影獵手”，大幅提升線索獲取效率，今年春節期間，金華市局所獲得的10起影視盜版線索均來自“暗影獵手”。

金華市下轄東陽市橫店鎮，擁有兩千余家影視公司，去年微短劇劇組即達四千余家。據了解，為了解決版權侵權糾紛，服務企業健康發展，金華市公安局在2023年率先在全國組建以影視版權刑事保護為主攻方向的“劍影”研判戰隊，在橫店設立影視業犯罪偵查中心，專攻影視版權犯罪。浙江省版權局亦在橫店設立首個影視版權保護中心，為影視版權確權登記提供便利，助力全方位的影視版權保護。

而在另一影視重鎮嘉興，嘉興警方新組建了一支名為“嘉禾藍劍”的專業復合型團隊，整合高校、企業、互聯網公司等力量，通過開展類案研判攻堅、重大案件會商、研發數據模型，提升專業復合打擊能力，針對微短劇、網絡文學等文化新業態，設立3個版權研判基地及信息資源庫，搭建市級知產保護智庫，同時讓“知產警官”主動走進企業，指導企業建立版權保護機制。

作為從業者，李娜感受到，近幾年因為國內嚴格的版權保護，侵權案件相較以往數量減少，其中國內侵權盜版鏈接占比大幅下降，如今大多數盜版鏈接來自海外，與警方一樣，面對犯罪轉移規避監管，她不得不處理新的難題。

李娜對版權保護有著更高的期待，“內容密集型行業，版權就是生命線，需要快速響應快速處置，希望社會各界都能提高版權意識，監管部門和平臺都能積極行動，最終形成從劇本創作、分發到全球傳播的全流程保護機制。”

南都N視頻記者蔣小天 發自浙江金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