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是去年秋天傳出來的,發生在廣西河池市巴馬縣一個叫弄山寨的小村子。寨子里有個男人叫韋阿貴,四十出頭,靠上山砍樹和采點草藥過日子。那天他帶著柴刀和鋸子,進到寨子后面那片叫“鬼哭坳”的山林里。那片林子陰得很,常年不見太陽,地上的落葉積了半尺厚,踩上去軟塌塌的像踩在肉上。寨里老人說那地方不能去,鬧東西,但韋阿貴不信邪,他覺得那兒的松樹長得直,一棵能賣幾百塊。
那天他盯上了一棵老松樹,樹皮都枯裂了,看樣子死了有一陣子。他揮刀砍了幾根擋路的藤條,開始鋸樹根,鋸到一半,突然覺得不對勁——鋸條每進一下,松樹淌出來的汁液是暗紅色的,像極了血。他蹲下身子扒開樹根周圍的腐土,土層底下不是根,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還在動,像一條盤起來的繩子。
韋阿貴用柴刀撥開那團東西,看清之后,脊梁骨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
是一條蛇。
但這條蛇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蛇都邪門。它大概茶杯口粗細,長度不到一米,全身覆蓋著黑褐色的鱗片,鱗片邊緣泛著一層灰蒙蒙的光,像是放久了的老銀子。最離奇的是,它靠近尾巴的地方長著兩條腿——不是那種沒進化完全的殘肢,而是真真切切的兩條腿,有膝蓋、有腳踝、有腳掌,腳掌上甚至分出了五個小小的腳趾,趾甲是透明的,像人指甲那么亮。
那兩條腿蜷在蛇身兩側,偶爾抽動一下,像是在適應空氣。
韋阿貴先以為是遇到了變異的蟒蛇,或者哪個缺德人給蛇嫁接了什么。他膽子不算小,慢慢用柴刀把蛇身邊的樹葉撥得更開一些,湊近了想看清楚那兩條腿到底長什么樣。這一湊,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然后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連滾帶爬地退出去好幾米遠。
他看清了。
那不是蛇的腿,那是一雙人的小腿。
從比例上看像是三歲小孩的腿,皮膚是青灰色的,蓋著稀稀疏疏的細鱗,但膝蓋以下到腳趾的輪廓,和小孩子的腿一模一樣。最讓韋阿貴魂飛魄散的是,那條蛇的左小腿外側,貼著一塊銅錢大小的、黑色的疤。
韋阿貴認識那塊疤。
他親弟弟韋阿明,六年前的秋天,在鬼哭坳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那年才四歲。阿明小時候被炭火燙傷過小腿,傷好了之后留下這么大一塊疤痕,形狀像半個燒焦的桑葉,家里人都認得出。韋阿貴當時跪在地上就哭了,一邊哭一邊拜,嘴里喊著我弟的魂哪你怎么變成這個東西了。
那條蛇聽見他的聲音,慢慢轉過了頭。
它看著韋阿貴的眼神,不像是冷血的爬行動物,倒像是一個受了驚的小孩,怯怯的,帶點委屈。它張開嘴發出聲音,不是蛇的嘶嘶聲,而是一串含混的、像嬰兒牙牙學語的音節,拼命想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韋阿貴聽了好一陣,模模糊糊聽出三四個字:“哥……回家……”
他伸手想去抱那條蛇,蛇卻突然蜷緊了身子,兩條小腿猛地蹬了一下地面,像一條受了驚的泥鰍一樣,嗖地鉆進松樹根底下的一個洞穴里。韋阿貴用手刨土刨得十個指甲全翻了,刨到了天黑,也沒再見到那條蛇的影子。他跪在那個洞口前哭了整整一個小時,最后被寨里來找他的人抬了回去。
那天晚上,韋阿貴發起了高燒,燒到四十一度,嘴里翻來覆去只說胡話:“弟弟在樹底下……弟弟長腿了……他要回家……”他老婆嚇壞了,連夜請了寨子里的神婆來看。神婆是一個快八十歲的老太太,臉上皺得像核桃皮,她點了一炷香,繞著韋阿貴轉了三圈,又翻看他的眼皮和舌苔,最后把香灰用白酒調了灌下去。
折騰了一夜,韋阿貴的燒退了一點,神婆嘆了口氣跟他老婆說:“你男人在山上碰見的,是他弟的魂。小孩子死在那地方,陰氣重,魂走不了,被樹根壓著,又在土里悶了這么多年,就慢慢變了。現在成了半蛇,上身是人,下身是蛇。過幾年那兩條腿徹底長好了,他就變成一個人的樣子,但這輩子都回不了家了。”
他老婆哭著問怎么辦。神婆說不是她這個層次能辦的事,得請高功的師父,或者干脆就當沒看見,別再去那棵樹底下找,就當他已經投胎轉世了。
但韋阿貴不聽。第三天燒一退,他揣著一把香紙和兩斤糯米,又上了鬼哭坳。這次他帶了一把鐵鍬,想把那棵松樹根底的洞挖開,看看弟弟到底變成了什么樣。寨子里有兩個年輕人跟著他去看熱鬧,但到了那棵松樹前,那兩人只往樹根的洞里看了一眼,當場就吐了,然后拖著韋阿貴就往山下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后來寨里的人問他們到底看見了什么,那兩人一個字都不肯說,只是搖頭,臉色白得像紙,手一直在抖。
再后來,寨子里有人悄悄報了警。森林公安的來了,勘察現場,說沒發現什么異常,可能是韋阿貴精神有問題產生了幻覺。但帶隊的那個老警察臨走時,專門在寨子外面找到韋阿貴的老婆,私下問了兩句:“你丈夫是不是有個弟弟六年前在這附近走失的?”他老婆點頭。老警察沉默了很久,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寫著當年韋阿明失蹤案的案情摘要。
“這個案子我經手過,”老警察的聲音壓得很低,“當年搜山搜了七天七夜,連一條溝都沒放過,就是沒找到人。但是,在鬼哭坳那片松樹林里,我們在好幾棵老松樹的樹根底下,都發現過這種——”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舊照片,遞給他老婆看。照片里是一只裝在證據袋里的小鞋子,也就是三歲小孩穿的涼鞋,藍白相間,鞋面上沾著黑色的泥。
“這是在你小兒子失蹤的那片林子里找到的,”老警察說,“離那棵松樹不到五十米。我們在鞋里面提取到了一個東西,當時誰也沒好意思往下查。”
他老婆問什么東西。
老警察猶豫了一下,說:“一小截指甲,修剪過的,很整齊,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鞋里的。法醫說那個指甲的DNA跟你丈夫……也就是你小兒子的大哥,完全匹配。”
他老婆半天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么意思。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老警察已經上了車,車窗搖上去之前,留下一句話:“那棵樹你別讓人再挖了。你的小兒子六年前走了,你的丈夫……可能早就不是你的丈夫了。”
寨子里的人第二天發現韋阿貴又失蹤了。那棵松樹底下的洞里塞著一雙沾滿泥土的膠鞋和一件撕碎了的藍布衫,是韋阿貴上山那天穿的。他的手機摔在洞旁邊,屏幕碎了,但還能點亮,鎖屏界面上有一條沒發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老婆”,內容只有八個字:
“姐,我和哥哥回家了。”
那條蛇后來被附近的村民在別的地方遠遠看見過幾次,據說它已經是兩條完完整整的腿了,足有一米多高,走路的姿勢像剛學步的小孩,踉踉蹌蹌的,但身邊總是跟著一條更大的蛇,比它粗兩圈,通體黑色,沒有腿,卻走得比它穩當。兩條蛇一前一后地鉆進更深的山里,再也沒有人見過它們。
只有鬼哭坳那棵被砍了一半的老松樹,斷口處還在往外淌著那種暗紅色的汁液,一年多了,一直沒干。寨里的人每次路過都繞道走,說那棵樹聞著一股子人味兒,還有人說刮風的時候能聽見風里夾著兩個小孩子咯咯的笑聲,一個喊哥哥,一個喊弟弟,喊來喊去,分不清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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