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85年的平南縣糧站,沒人搭理林曉惠那個剛從號子里放出來的女勞改犯,只有過磅員趙亞明總在磅秤上偷偷拿腳尖替她墊幾斤分量。
趙亞明攢夠了倒騰電子表的黑錢,砸了鐵飯碗準備下海去廣東。
臨走那天暴雨傾盆,林曉惠一身爛泥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不撒手:“帶我走吧,以后我給你當牛做馬?!?/strong>
趙亞明哪敢帶個勞改犯上路,剛想甩開她,大鐵門卻“咣當”一聲被一腳踹開,幾根警棍直接頂在了兩人的腦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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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南縣的夏天像個巨大的蒸籠。
糧站大院里那棵老槐樹連葉子都卷了邊。知了趴在樹干上叫得人心里發毛。空氣里永遠飄著一股發霉的麥子味和濃重的粉塵。
林曉惠扛著一百八十斤的麻袋從跳板上走下來。
麻袋是粗糲的黃麻布,里頭裝滿了剛收上來的夏糧。麻袋把她的后脖頸磨破了皮。血珠子混著麥芒和灰土,硬生生結成了一塊黑紅色的血痂。
她不吭聲。跳板被她踩得嘎吱作響。
院子陰涼處蹲著幾個抽旱煙的裝卸工。男人們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看不出顏色的破毛巾。女職工們坐在過道里擇菜。
林曉惠走過去的時候,女職工們立刻把裝著豆角的笸籮往里頭拉了拉。
“防衛過當,判了三年,上個月剛放出來?!睍媱⒔阃碌糇炖锏墓献悠?,壓低了嗓門,眼睛卻死死盯著林曉惠的后背。
“聽說是把隔壁村那個二流子拿殺豬刀給捅了,腸子都流了一地。”另一個女工撇撇嘴,嫌惡地拿手在鼻子底下扇風。
林曉惠聽得見。她把麻袋重重地砸在地磅的鐵板上。震起一蓬灰白色的粉塵。
她穿著一件不合體的舊灰布衣裳,褲腿挽到膝蓋以上。小腿上全是橫七豎八的舊疤。沒有女人樣。頭發剪得比男人還短,像是被狗啃過。
趙亞明坐在地磅旁邊的小玻璃房里。他二十四歲,穿著發黃的白襯衫,袖口卷到了手肘。
玻璃房里有一臺生了銹的鐵風扇。風扇轉起來發出“哐當哐當”的動靜。趙亞明嘴里咬著半根大前門香煙,手里撥弄著算盤。
算盤珠子打得噼里啪啦響。
“一百七十八斤?!壁w亞明頭都沒抬,拿圓珠筆在賬本上畫了一道。
“不夠數?!迸赃叺挠浌T是個禿頂老頭,扯著公鴨嗓喊了一聲,“林曉惠,差兩斤,扣三分錢!”
三分錢能買一個白面饅頭。林曉惠抿緊了嘴唇,顴骨上的肌肉繃得死緊。她轉身去拉空板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她每天干的都是最重的活。別人一趟拉三包,她拉四包。但她的工錢總是被七扣八扣。糧站的規矩是王站長定的。王站長說勞改犯能有口飯吃就得謝天謝地。
林曉惠從不進女廁所。第一天報到的時候,幾個女職工拿著拖把堵在門口,說她身上的號子味太重,嫌惡心。
她就去糧庫后頭的野地里解決。渴了就趴在院子里的水龍頭底下灌一肚子生水。中午別人去食堂打飯,她就啃兜里那個干巴得像石頭的冷窩頭。
趙亞明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說一句話。他在糧站干了三年過磅員,知道這里頭的水有多深,人有多狠。
下午三點,日頭毒得能把地皮烤化。
林曉惠又拉著一車糧過秤。她今天沒吃早飯,拉車的時候腳底下一個踉蹌,膝蓋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褲子磕破了,血流進了黃膠鞋里。
她咬著牙爬起來,把麻袋往地磅上拽。麻袋漏了個小口,金黃的麥粒順著縫隙往下掉。
“又漏了!林曉惠你沒長眼?。 庇浌T破口大罵,“漏一斤扣一毛!”
林曉惠趕緊拿手去堵那個窟窿。麥芒扎進了她的指甲縫里。
趙亞明從玻璃房里走出來。他看了一眼磅秤的指針。
一百七十五斤。差五斤。
趙亞明走過去,裝作檢查麻袋的封口。他穿著一雙舊皮鞋。他的腳尖極其隱蔽地伸到了磅秤鐵板的邊緣。
腳尖往上一挑,暗暗使了把勁。
磅秤的指針晃晃悠悠地往上走,穩穩地停在了一百八十斤的刻度上。
“一百八十斤。齊了。”趙亞明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轉身走回玻璃房。
記工員斜了趙亞明一眼,沒吭聲。趙亞明是王站長的遠房親戚介紹來的,記工員不敢得罪他。
林曉惠站在原地,死死盯著磅秤的刻度。她轉過頭,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窗,看了一眼趙亞明的側臉。
趙亞明正低頭扒拉著算盤,沒看她。
這天晚上下了暴雨。雨點子砸在鐵皮屋頂上,震耳欲聾。
糧站早早就下了班。工人們披著雨衣,打著傘散了。林曉惠沒有傘。她還有兩車散糧沒收進庫里。如果糧被雨澆了,她半個月的工錢就沒了。
她光著腳在泥水里跑,拼命地拿破塑料布蓋麥子。雨水順著她的短發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一件軍綠色的舊雨衣從半空中飛過來,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板車上。
林曉惠猛地回頭。
趙亞明推著一輛破二八大杠自行車,連雨衣都沒穿,已經走出了糧站的大門。他的背影在雨幕里很快模糊了。
林曉惠抓起那件雨衣。雨衣的領口破了個洞,但很厚實。她沒穿,扯開雨衣,嚴嚴實實地蓋在了那堆散糧上。
隔天清晨,林曉惠照常來上工。她的手昨天扒拉麥垛的時候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著,沒包扎,上面糊著一層黑灰。
她走到水龍頭跟前洗臉。玻璃房的窗臺上放著一雙厚帆布手套。手套是半新的,手腕的地方用藍布縫了一圈邊。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趙亞明正在不遠處抽煙。
林曉惠把手套抓過來,揣進懷里。干活的時候,她把手套戴上。帆布很硬,剛好擋住了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
兩人依舊沒有說過一句話。
進秋的時候,糧庫里的老鼠鬧得兇。老鼠比貓還大,晚上在庫房里亂竄,咬破麻袋,偷吃糧食。
王站長下了死命令,每個人每個月必須交十條老鼠尾巴。交不夠數,扣工資。
林曉惠交不起罰款。她每天晚上等所有人走光了,就打著一個手電筒,拿著一根鐵鐵锨,在空蕩蕩的糧庫里打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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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九月的一個后半夜。月亮很亮,照在糧庫高大的通氣窗上。
林曉惠剛在三號庫房后頭拍死一只大老鼠。她拎著血淋淋的老鼠尾巴,繞過一堆廢棄的木拖板。
角落里有亮光。
林曉惠立刻屏住呼吸,像野貓一樣貼著墻根摸過去。
七號庫房的后門虛掩著。這是個廢棄的偏庫,平時堆放發霉的陳化糧,沒人愿意來。
門縫里透出手電筒的光暈。
林曉惠湊過去,往里看。
趙亞明蹲在地上。地上鋪著一張蛇皮袋。袋子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紙盒子。
趙亞明嘴里咬著手電筒,手里拿著幾塊小巧的電子表。手電筒的光打在電子表的表盤上,綠色的熒光字一閃一閃。
旁邊還有一堆蛤蟆鏡和幾盤錄音帶。
林曉惠在號子里聽人說過,這叫“走私貨”。南方廣東那邊過來的。隨便倒騰一塊電子表,能掙一個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
但在1985年的平南縣,這是投機倒把,要是被保衛科抓住了,不僅鐵飯碗要砸,還得進去蹲幾年。
趙亞明點錢點得很專心。一沓十塊錢的“大團結”,被他數得嘩嘩作響。
林曉惠腳底下的干樹枝發出“吧嗒”一聲脆響。
趙亞明猛地回頭,手里的錢瞬間塞進了懷里。另一只手順勢抄起了地上的一把羊角錘。
兩人隔著門縫,四目相對。
趙亞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狠厲。他認出了林曉惠。一個勞改犯,手里要是捏著這個把柄去保衛科舉報,立刻就能洗白身份,甚至能轉正。
林曉惠看了看他手里的錘子,又看了看地上的電子表。她一言不發,轉過身。
趙亞明握緊了錘子,站起身。
林曉惠沒有往保衛科的方向走。她走到旁邊那垛發霉的陳化糧跟前。她彎下腰,雙手抱起一袋一百多斤的陳糧。
她把那袋陳糧拖到七號庫房的后門口。接著是第二袋,第三袋。
整整齊齊地碼成了一堵墻。把七號庫房虛掩的后門,以及趙亞明的那些貨,擋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林曉惠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著那只死老鼠,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第二天中午,食堂放飯。
林曉惠照舊坐在大院最偏僻的石碾子上啃冷窩頭。
一個牛皮紙包從天而降,落在她的窩頭旁邊。紙包上透著油印子。
林曉惠抬頭。趙亞明背著手走過去,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走進了玻璃房。
林曉惠打開紙包。里頭是四個白面肉包子。還冒著熱氣。肉餡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她三年沒吃過純肉餡的包子了。
林曉惠沒有猶豫,抓起一個包子塞進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狼吞虎咽。
從那天起,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極其隱秘的同盟。
趙亞明需要一個幫手。他的貨越來越多,廣州那邊的上家半個月發一次大巴車。貨在縣城長途汽車站卸下來,趙亞明一個人搬不完,更不敢大白天往糧站拉。
林曉惠成了最合適的人選。
晚上十二點以后,林曉惠拉著板車去汽車站。她力氣大,三四個大麻袋裝的貨,她一個人輕輕松松搬上車。上面蓋上一層撿來的爛菜葉子或者廢報紙,大搖大擺地拉回七號庫房。
遇到聯防隊查夜,林曉惠就故意裝出那副粗鄙、木訥的勞改犯樣子,罵罵咧咧地說糧站讓半夜拉泔水。聯防隊的人嫌她晦氣,擺擺手就放行了。
趙亞明在庫房里接應。分貨、理貨、藏貨。
干完活,趙亞明會遞給她兩張十塊錢的“大團結”。
林曉惠把錢接過來,仔細地疊好,塞進貼身的縫兜里。
“夠買幾身好衣裳了。”有一次,趙亞明看著她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突然冒出一句。
林曉惠沒接茬。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明天晚上拉幾趟?”
“兩趟?!壁w亞明把煙盒遞過去,“會抽么?”
林曉惠抽出一根煙,點上。熟練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個煙圈。
“過完年,我就走。”趙亞明看著庫房頂上的蜘蛛網,“廣州那邊全是在地上撿錢的。這破糧站,待著沒意思?!?/p>
林曉惠彈煙灰的手頓了一下。她沒說話,把煙頭踩滅,拉著空板車走了。
糧站的水開始變得渾濁。
王站長是個胖子,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亮的中山裝。上衣口袋里永遠別著兩支英雄牌鋼筆。
秋收接近尾聲??h里的面粉廠等著糧站調撥上等的小麥。
王站長坐在辦公室里,吹著風扇,喝著茶缸子里的高碎。他把糧站保衛科的科長老劉叫了進來。
兩人關上門嘀咕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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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半年,王站長把糧站里成色最好的新麥子,一車一車地偷運去了黑市。
換回來的,是從沙場買來的發霉的棒子面和摻了大量沙土的劣質糧。這些廢料被裝進麻袋,重新封口,堆滿了八號大庫房。
賬面上的購糧款被王站長揮霍一空。一部分拿去蓋了新房,一部分塞進了他那個鎖在柜子里的鐵皮箱。
事情快捂不住了。市糧食局突然下發了通知,下個星期要派查賬組下來,對平南縣糧站進行全方位的盤庫對賬。
查出虧空,那就是槍斃的罪名。1985年,嚴打的余威還在。
王站長急得嘴角起了大燎泡。他需要一個替死鬼。
老劉給他出了個主意。
下午,王站長端著茶缸子,在院子里溜達。他叫住了正在扛包的林曉惠。
“林曉惠啊,來站里也有幾個月了吧?”王站長笑瞇瞇地打量著她。
林曉惠放下麻袋,抹了把汗,警惕地看著他。
“站里看你干活踏實。八號庫房最近缺個守夜的。你搬到八號庫房旁邊的值班室去住。這是鑰匙?!蓖跽鹃L從兜里掏出一串黃銅鑰匙,扔在林曉惠腳底下。
“里面的糧可金貴,都是給面粉廠準備的特級糧。你要是看丟了一兩,我拿你是問?!蓖跽鹃L收起笑容,板著臉敲打了一句。
林曉惠盯著地上的鑰匙。她沒去撿。
“怎么?領導安排工作不服從?”王站長提高嗓門。
周圍的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了過來。
林曉惠彎下腰,把鑰匙撿了起來。金屬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回到值班室,林曉惠摸黑去了趟八號庫房。她拿著手電筒,解開其中一個麻袋的封繩。手往里一插。
拔出來的時候,手心里全是黑乎乎的沙子和霉爛發臭的包谷芯。
林曉惠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她蹲過三年大牢,知道里頭的規矩。這滿庫的假糧,只要查賬組一查,王站長絕對會一口咬定是她這個守夜的勞改犯監守自盜。前科累累,百口莫辯。
這叫殺豬盤。豬就是她。
林曉惠跑回七號庫房找趙亞明。
趙亞明正在打包最后一批電子表。他看出了林曉惠臉色不對。
“王胖子讓我守八號庫。”林曉惠聲音發顫。
趙亞明停下手里的活。他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八號庫里全是沙子?!绷謺曰堇^續說。
趙亞明點了一根煙,猛吸了幾口。王胖子的貓膩,他負責過磅,自然清楚。但他一直裝傻充愣。沒想到王胖子心這么黑,想拿林曉惠頂包填命。
“市里查賬組后天就到。”趙亞明吐出一口濃煙,“你現在跑,聯防隊半個小時就能把你按住。畏罪潛逃,直接拉去吃槍子?!?/p>
“我不跑。”林曉惠眼底露出一股狠勁,像被逼到墻角的狼,“我回去拿把刀,半夜進他家,把他捅了。一命換一命?!?/p>
“放屁!”趙亞明低吼一聲,把煙頭狠狠砸在地上,“為了頭豬搭上自己的命,你那三年牢白蹲了?”
趙亞明站起身,在庫房里來回踱步。他腦子里飛速運轉。
“查賬查賬,首先得對賬。賬要是平不了,王胖子自己也得兜著?!壁w亞明猛地停住腳步。
他走到林曉惠跟前,壓低聲音:“干票大的。干完我就走。你敢不敢?”
林曉惠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是極其瘋狂的一夜。
凌晨兩點。趙亞明憑借對糧站的熟悉,撬開了會計室的窗戶。林曉惠在外面放風。
趙亞明打著手電,翻出了底賬。他是過磅員,對每一個數字爛熟于心。
他拿出早準備好的紅藍鉛筆,飛快地在幾處關鍵的入庫單上做了改動。原本是王站長簽字確認的特級糧入庫記錄,被他巧妙地改成了“等外糧”(劣質糧)降級入庫。
賬面被徹底搞亂了。
這還不夠。王站長貪污的實錘還在。
“王胖子的小舅子住哪?”趙亞明跳出窗戶問。
“保衛科后頭的家屬平房。東邊第一間。”林曉惠答。王站長的小舅子是個游手好閑的混子,經常在糧站晃悠。
趙亞明摸到了王站長的辦公室。王站長的門鎖是那種老式的掛鎖。趙亞明從包里拿出一截鐵絲,捅了幾下,“咔噠”一聲,鎖開了。
辦公桌最下面的柜子里,藏著一個鎖死的綠鐵皮箱。
趙亞明和林曉惠兩人合力把鐵皮箱搬了出來。箱子死沉,里面全是錢和糧票。
兩人一路摸黑,把箱子扛到了王胖子小舅子的平房窗根底下。窗戶沒關嚴。趙亞明一腳把箱子踹進了屋里。箱子骨碌碌滾到了小舅子的床底下。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蒙蒙亮了。
第二天,市糧食局的吉普車開進了糧站大院。
幾個穿中山裝的干部下了車,直奔會議室。查賬開始。
王站長跟在屁股后面,點頭哈腰,胸有成竹。
十分鐘后,會計室里傳出一聲怒吼。
查賬組的組長把賬本狠狠摔在王站長臉上:“王得發!你這賬是怎么做的?幾十萬斤的特級小麥,全按等外糧入的庫?差價呢?錢去哪了!”
王站長懵了。他抓起賬本一看,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底單全被改了,而且改的手法極其專業,一時半會兒根本說不清。
“這……這是有人陷害!八號庫,去查八號庫!糧都在那!”王站長指著窗外大喊。
查賬組直奔八號庫。林曉惠木然地拿出鑰匙,打開了大門。
組長拿刺刀扎破了麻袋。沙子嘩啦啦淌了一地。
王站長兩眼一黑,差點栽倒在地。但他腦子轉得極快,一把揪住林曉惠的領子:“是你!是你這個勞改犯把糧掉包了!抓起來,快把她抓起來!”
林曉惠像塊木頭一樣站著,任由他撕扯。
“王站長,你這話說得可笑?!辈橘~組長冷笑一聲,“她一個裝卸工,能把幾十萬斤糧掉包?錢呢?她賣糧的錢呢?”
“去搜!去搜她的值班室!”王站長像瘋狗一樣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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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衛科的人翻遍了林曉惠的值班室,連個鋼镚都沒找出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王胖子的小舅子被兩個公安扭送進了大院。小舅子光著膀子,還在罵罵咧咧。公安手里拎著的,正是那個綠鐵皮箱。
“我們在例行查賭的時候,在他床底下搜出了這個。里面有三萬塊現鈔和一堆全國糧票。他說不知道是哪來的。”公安對查賬組長說。
鐵皮箱被砸開的瞬間,王站長直接癱軟在地上。
所有的臟水,全潑到了他自己身上。賬面對不上,贓款在小舅子屋里。這是個死局。
但他還沒徹底栽。王站長在縣里根基深。最后,他硬是咬死是小舅子偷了他的鑰匙監守自盜。經過半個月的拉鋸,小舅子進去頂了雷,王站長被革職留看,降成了普通職工。
這半個月里,糧站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王胖子雖然垮了,但他每天在院子里盯著趙亞明和林曉惠看。那眼神像是一條毒蛇。他絕對猜到了是誰在背后捅的刀子。
趙亞明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把最后一批走私貨全部清空。本錢包在牛皮紙里,整整三千塊錢。這在1985年,是一筆巨款。
秋風開始轉涼。
趙亞明拿著寫好的辭職信,走進了站長辦公室。現在的主事的是副站長,王胖子坐在角落的冷板凳上喝茶。
趙亞明把辭職信拍在桌子上。
“我不干了?!?/p>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副站長推了推眼鏡,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1985年的小縣城,主動辭去國營糧站的鐵飯碗,簡直就是瘋子。
“趙亞明,你想清楚了?出了這個門,你的檔案可就成了社會閑散人員了?!备闭鹃L皺著眉頭說。
趙亞明沒說話,伸手把檔案袋抽了過來。
角落里,王胖子陰惻惻地笑了兩聲。他盯著趙亞明鼓囊囊的軍挎包,眼珠子轉了幾圈,悄悄起身退出了辦公室。
辦理完手續的那天下午,天突然黑了下來。
秋雨下得又急又冷,伴隨著陣陣雷聲??h城的土路瞬間變成了一片泥濘。
趙亞明回到宿舍,把幾件舊衣服和那包錢塞進蛇皮袋。他把那輛破二八大杠自行車推了出來。
沒有告別。他在糧站沒什么朋友。
他甚至沒去七號庫房找林曉惠。他覺得,兩人本來就是露水萍水相逢的同盟,現在賬清了,路也就各走各的了。他要南下賺大錢,帶著一個有案底的女人,是個巨大的累贅。
雨水打在趙亞明的臉上。他推著自行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糧站大鐵門走。
自行車后座上的蛇皮袋被雨水澆得透濕。
就在他快要跨出大門的時候,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在泥水里,撲哧撲哧作響。
“趙亞明!”
一聲嘶啞的喊叫撕破了雨幕。
趙亞明停住腳步,回過頭。
林曉惠連雨衣都沒穿,渾身上下像是從泥漿里撈出來的一樣。泥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洗刷出一道道白皙的皮膚。她大口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她沖過來,一把拽住趙亞明后座上的蛇皮袋。
“你放手?!壁w亞明皺起眉頭,雨水流進了他的眼睛里,蟄得生疼。
林曉惠不松手。她繞到前面,死死攥住趙亞明被雨水打濕的白襯衫衣角。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她仰起頭,看著這個在糧站里唯一給過她一點人味兒的男人。她的眼神里沒有女人的嬌弱,只有一種野獸般的狠厲和哀求。
“帶我走?!绷謺曰莸穆曇舯焕茁曆蜎]了一半,但足夠清晰,“帶我走吧,以后我給你當牛做馬!”
趙亞明愣住了。他看著林曉惠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但他知道南下有多難,知道這三千塊錢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就在趙亞明愣神,嘴唇微動準備回答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