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愛情 | 二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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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應帆

1994年，我這樣幻想過愛情

文/應帆

對于戀愛，語言上絕不是巨人，行動上更是個矮子。寂寞無聊時，也頂多如紅色部隊所唱幻想“夢里有個姑娘和我相依偎”，或者大著膽子到街上“看看姑娘的腿”。這當然只是寂寞無聊時的舉措，更多正經時候，還依然視愛情為崇高純潔的尤物，只能在低處饑渴地仰視著。看到許多現代的同窗們，視戀愛幾如游戲， 保守的我總不禁膽戰心寒。

到了二十來歲，旁人心里已不把你當小孩待，便是自己聽到有些這個年齡的人還自稱“男孩”，也不免要起一身雞皮疙瘩。不是孩子，就必然會談及“男大（學生）當戀，女大（學生）當愛”啊之類的話題；不聲不響的，倒讓人會覺得多少是有些“毛”的。

從稍解男女之情始，心中就漸漸構出自己愛情的理想模式，夢中情人的形象也漸漸清晰起來：一個聰明美麗溫柔的姑娘和我一見傾心，有些小挫折但最終順利地同墜愛河，自然要愛得如火如荼，哭過，笑過，然后……該步上紅地毯了；也許偶爾會有些人在圍城的感想，但主旋律絕對不變調……好美！

作者小說集《漂亮的人都來紐約了》

記得剛進大學不久后的假期里，父母便問我有沒有談對象，從沒與父母在這個問題上正面交鋒的我，一時不禁臉紅，忙著否認。父親說：找對象要找個家世好，教養好的，這樣你將來就可以“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母親說：喏，你找的對象千萬不要不如你堂嫂子，包括學歷，長相等；還有媽不喜歡那些衣領胸口開得很低，裙子又特別短的……，接著又是一通如何在女人的狂熱追求面前保持清醒頭腦之談，讓我覺得自身魅力值立刻增長了十來倍。

相信那時我如何爭辯“愛情是純潔的”“新時代女性要性感才吸引人”都是空話一堆，老爸老媽以二比一的優勢將我的理想愛情粉碎得一塌糊涂。末了，我便沉著臉道：“找不到合適的，就一輩子獨身算了。”父母就被將了軍般不言語。事后，母親說父親為我的話生了半天的氣，一晌午覺嘆息不止，說兒大不由父了，母親又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啊，你怎么能想獨身呢？嘖，瞧他們還動了“真感情”了，委實把我嚇了一跳。這二年倒好，父母也不常提起，只說“學習最要緊”，不給我機會傷他們的心。

本文節選自作者新書《一個鳳凰男和半個紐約客》，壹嘉出版

戀愛，對于一個處于皮膚饑餓期的青年，當然是一個不無誘惑的字眼，記得某位詩人就曾振臂高呼“年輕的季節，戀愛去！”，是否應者云集，不得而知。我卻總覺得這話里有點宣揚性自由的味道。每每悠悠地塞上耳機，就難免聽到大陸的“哥哥妹妹”，港臺的“我是你的女人”，歐美則更火爆，全在吼些“Ｉwanna sex you up”之類讓人心驚肉跳的唱詞。聽著歌，想象著歌手們不知是真是假的纏綿激情的演繹心中自然又不免一番躁動。

父母和歌手們的壓力之外，新朋舊友也不甘落后地刺激你的神經。在宿舍里，每每今兒個聽得張尖叫“老情人來信啦”，明兒個聽得李喜說“昨兒贏得了阿蓮姑娘的初吻”，再過一日就聽得王狂呼“這么多女孩追我，我無處可逃”。聽著這些聳人聽聞的話語，真讓既無魅力又無情人的我自慚形穢。假期到家，老友酒過三巡，也就切入戀愛的話題，曉東說 “第三回開始了”，阿強講“女友待我特溫柔”，讓我只好用醉顏來掩羞色；更不料晚上在阿京家就寢時，這廝竟向我展出一打避孕套說這年頭泡洋妞可要防愛滋病呢，直駭得我面如死灰……，單是他們炫耀倒也罷了，何況新朋還會高級間諜般追問這封信是不是某女寫的，那個電話是不是某女打的，你和某女是不是有舊，弄得我毫無招架之功，只好心不在焉地點頭，任他們“哇”個不停；舊友則總認為我在撒謊，阿強說，怎么可能沒和女生拉過手呢，阿京道我就不信你這張小白臉沒迷過一兩個小女生？我就又只好說合肥是內陸小城，科大學風嚴謹，自己保守怯懦……

四面楚歌之外合，躁動不安之內應，自己其實免不了偶爾情竇乍開。那年小心翼翼地喜歡上一個女生，因她煩躁的夜晚歸舍時意外地又相逢，淡淡地分手，回首望她遠去的背影，那一刻幻想她會轉身跑來，而我必將張開如羽翼的雙臂……那一學期放假前寫了一封信，下樓去投時碰著一個同學，便沒投成，也許是緣份不夠吧，后來心思便有些淡，直至某一晚見她的臂上搭了一條陌生的男人胳膊，驚痛之下，卻也死了那份心。把這個故事講給朋友聽，他們便笑我還嫩還太純情呢，干嘛不明確表示勇于奪人之美呢？我只好無話可說。

骨子里我是怯懦保守的人，所以不大欣賞情場即戰場的狀態，而固執地認為相愛就意味著兩顆心以同一頻率共振，那種靠生拉硬拽讓兩條不可能齊頭并進的軌道勉強在一點相交，最終要因斥力而各馳其道的。看到有些男女生樂戀不疲，真讓我吃驚于他們情感之豐富能量之強大性格之堅毅，似乎心都是鐵做的，心想自己只有看人演戲的份了。

本文節選自作者新書《一個鳳凰男和半個紐約客》，壹嘉出版，點擊閱讀原文跳轉購買鏈接

忽一日收到一位女同學的來信，好象突然地滿腹經驗起來，敘述她被追逐的喜悅和苦惱，又告訴我“好女孩是一道風景，你不要錯過”，然后讓我為她“愛途上的悲悲喜喜”祝福吧，讓我心里酸溜溜的不是個滋味，好象自己成了弱智不開化的小弟弟。

那位女友又說“我真不懂你究竟要個什么樣的女孩”，這話著實讓我凝思良久。后來給曉東寫信，便說：女孩自然要清潔爽凈的，切不可隨地“呸呸呸”而聞名全校或者大腳趾上一圈黑讓人惡心；風度嘛不必翩翩了，但也還要有點涵養才好，總不至于如某人在課堂上“咯嘣咯嘣”剪起指甲讓人大跌眼鏡；溫柔敦厚當然是好的，但也不能守拙裝愚得讓人失去了解興趣；活潑達觀固然不錯，但也不必過分使人覺得在矯揉造作；事業呢有所成最好，卻也不必以此為資本；對愛情呢，既不能視之為神話，也不可毫無浪漫趣味可言，對待性愛的態度應當象查太萊夫人那樣原始而健康……曉東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我說這些品質也絕不至于讓“此女只應天上有，人間得有幾回聞”吧；曉東說那你就做你的美夢吧。我就依然抱著幻想在尋尋覓覓，不知哪天會突然醒悟平平淡淡才是真呢！

有了一次失敗的經驗，還不愿降格以求，那就只好繼續做一個孤家寡人了。好在孤家寡人有書和音樂為伴，也不一定就孤陋寡聞的。因而，渴望愛情時，既可吟一句“書中自有顏如玉”，也可唱兩聲“What should I do to make you love me”，倒也怡然自樂，且讓四面楚歌飄蕩在我耳膜心界之外吧。

作者：應帆，江蘇淮安人，現居美國紐約。文字散見于《青年作家》《鴨綠江》《詩刊》《世界日報》網刊《新語絲》等處。另著有小說集《漂亮的人都來紐約了》，長篇小說《有女知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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