購物車的輪子在樓道里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聽得出滿載的重量。程國富熟練地把它推到602室門口,手指剛觸到冰涼的門板,動作卻僵住了。
他的目光釘在門中央那張A4紙上。
紙上印著清晰的宋體字:“外出培訓半年,快遞請自理!”下面還有一行手寫小字:“重要物品請務必安排他人或聯系快遞員變更收貨地址!獏卫!
程國富攥著購物車把手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凸了起來。車里,十個大小不一的紙箱,摞得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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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紙箱上的快遞單被呂蕾用剪刀小心地裁下來,按照簽收時間順序,用回形針別好,收進玄關鞋柜上的一個鐵皮餅干盒里。
盒子里已經攢了厚厚一疊。
這是今天的第十個。
一個長條形的硬紙盒,有些分量,寄件人信息模糊,收件人清清楚楚印著“程國富”。
呂蕾把它靠在墻邊,和其他九個依大小排列整齊。
從門口到客廳沙發旁,臨時開辟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做完這些,她捶了捶后腰,走到窗邊。
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半白的發梢上。
樓下的花園里空無一人,只有晾曬的被單在風里緩慢地擺動。
她看了很久,直到陽光挪開,那片空地沉入陰影里。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驚動了她。兒子楊榮軒提著電腦包進來,差點被門口的箱子絆倒。
“媽,這又是……”他目光掃過那排紙箱,眉頭擰成一個結。
“你程叔叔的,他還沒下班!眳卫俎D身,臉上已經帶上慣常的溫和笑容,“今天有蝦,我給你做油燜大蝦。”
楊榮軒沒接話。
他換了鞋,走到那堆箱子前,彎腰看了看最上面那個長條形盒子的標簽。
“生鮮速運”四個紅字刺眼。
他掀開旁邊一個泡沫箱的蓋子一角,冷氣混著一股海腥味冒出來。
“這螃蟹,下午就到了吧?”他問,聲音不高。
“三點多送來的。”呂蕾系上圍裙,走向廚房,“我放了冰袋,應該沒事。你程叔叔說了,晚上就來拿!
楊榮軒盯著那泡沫箱。冰袋早就化成了水,浸濕了箱底。
02
深夜,楊榮軒從臥室出來倒水,看見客廳小燈還亮著。
呂蕾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那本用了多年的通訊錄,手指在“程國富”那一行摩挲。聽到腳步聲,她像被燙到一樣合上本子。
“還沒睡?”她問。
“媽,”楊榮軒端著水杯,靠在墻邊,“那些螃蟹,程叔最后拿走了嗎?”
呂蕾頓了一下!熬劈c多來的,拿走了。說單位臨時有事。”
“泡沫箱都濕透了,螃蟹要是死了……”
“不會的,”呂蕾打斷他,語氣有些急,隨即又緩下來,“冰袋放得多。老程說看著還挺鮮活!
楊榮軒沒再追問。他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卻沒立刻上床。
他拿出手機,翻到母親的微信。聊天列表里,置頂的除了家庭群,就是“程國富”。點開,信息密密麻麻。往上劃,劃不到頭。
“呂老師,麻煩今天幫我收個文件,很重要。”
“呂老師,有個生鮮盒子,到了麻煩先放您冰箱,我晚點取,多謝!”
“呂老師,又到十個,辛苦您了!回頭請您吃飯!”
母親這邊的回復,幾乎都是“好的”
“沒事”
“放門口了”。
時間可以追溯到兩年前。
從一開始的“偶爾”,到“經常”,再到如今的“每日”。
十個,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數字。
有時是九個,程國富會補一句“還有一個明天到,湊十個一起拿,省得總麻煩您”。
有時是十一個,他會說“有個是給同事帶的,也放您那兒了”。
楊榮軒熄了屏幕,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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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午飯時,楊榮軒夾了一筷子青菜,狀似隨意地開口。
“媽,以后程叔的快遞,你讓他放驛站或者快遞柜吧。咱們這老樓沒電梯,你搬上搬下的,腰受不了!
呂蕾給他盛湯的手沒停!绊樖值氖聝。驛站遠,快遞柜經常滿。老程他們單位管得嚴,下班晚,不方便!
“他老婆呢?他女兒呢?”楊榮軒放下筷子,“程曉琳不是在家備考嗎?怎么不讓她收?”
“曉琳一個女孩子,那么多箱子,怎么搬?”呂蕾把湯碗推到他面前,“再說,老程信得過我。有些是單位文件,有些是貴重東西,放外面丟了怎么辦?”
“媽,”楊榮軒看著母親的眼睛,“你不是他家保姆!
呂蕾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她低頭喝湯,聲音輕輕的:“鄰里鄰居的,互相幫襯。你爸走得早,那些年,樓上樓下也沒少照應咱們!
“那也叫互相幫襯?”楊榮軒指了指門口空出來的地方——昨天的快遞剛被取走,“這兩年,他幫過咱們什么?除了那箱快爛了的蘋果?”
“話不能這么說!眳卫俨敛磷欤_始收拾碗筷,“老程是領導,忙。一點小事,我能做就做了。”
她端著碗碟進了廚房。水聲嘩嘩響起。
楊榮軒走到玄關,看著那個鐵皮餅干盒。
他打開,抽出最上面一張今天的快遞單存根,背面是母親用圓珠筆寫的細小標注:“3月17日,第十件,長盒(重)!
他把存根放回去,目光落在鞋柜底層,一個蒙塵的書法工具箱上。
04
周二晚上,程國富來取快遞。
他敲門的節奏很獨特,兩重一輕,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呂蕾幾乎是小跑著去開的門。
“呂老師,辛苦辛苦!”程國富站在門口,沒進來。他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夾克,肚子微微腆著。手里拎著個超市塑料袋。
“不辛苦,都在這兒。”呂蕾側身,指了指碼放整齊的箱子。
程國富搓了搓手,目光掃過那堆東西,臉上是滿意的神色。
“哎呀,又是這么多。還是放您這兒最放心。”他把塑料袋遞過來,“單位發的橙子,您和榮軒嘗嘗,別嫌棄。”
呂蕾連忙推拒:“不用不用,你留著吃……”
“拿著拿著,不值錢!背虈话汛尤剿掷铮Z氣轉向正題,“對了,呂老師,明天我有個特別重要的文件到,是機要函件。大概下午三點。您一定幫我盯著,到了立刻收好,別讓任何人經手。我大概……七八點才能回來拿!
他搓手的動作加快了,眼睛看著呂蕾,等著她習慣性的答復。
呂蕾捏著那袋橙子,塑料袋發出窸窣的響聲。她張了張嘴,那句“好的”在喉嚨里滾了一下。
“明天下午……”她聲音有些干,“我可能有點事。”
程國富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定住了!笆裁词履鼙冗@個要緊?呂老師,這文件真不能耽誤。”
廚房里傳來楊榮軒故意放重的腳步聲。
呂蕾看了一眼廚房方向,手指收緊!啊冶M量!
“不是盡量,是一定。”程國富語氣加重了些,隨即又放軟,“全靠您了,呂老師。咱們這棟樓,我就信您。”
他搬起兩個箱子,往外走。剩下的,他說分兩次拿。
門關上了。呂蕾還站在原地,拎著那袋橙子。橙子的表皮有些發皺,有幾個地方顏色發暗。
她慢慢走到垃圾桶邊,想扔進去,手懸在半空,最終還是把袋子放在了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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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抽屜最底層,壓著幾張老年大學的招生簡章。紙張有些泛黃了。
呂蕾把它們抽出來,攤在膝頭。書法班、國畫班、聲樂班……時間大多是白天。她用手指描摹著“書法研修班(半年制)”那幾個字。
學費不便宜。學期半年,每周三次課。
門鎖響了,楊榮軒下班回來。他看到母親手里的簡章,眼神亮了一下。
“媽,你想去學書法?”
呂蕾像做錯事被抓到,想把簡章藏起來!隨便看看,都好多年沒寫了。”
“去學啊!睏顦s軒走過來,拿起那張簡章,“我記得你以前字寫得可好了。我爸都說,你是當老師的料,字是門面!
聽到“我爸”兩個字,呂蕾眼睫顫了顫。
“半年呢,時間太長。”她搖搖頭,“家里……”
“家里就我們倆,我這么大個人還要你天天守著?”楊榮軒掏出手機,“我看還能不能報名。在線報名……我看看!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著。呂蕾想攔,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還有名額!”楊榮軒抬起頭,“媽,身份證號告訴我。我幫你報上!
呂蕾報出一串數字,聲音很輕。楊榮軒低頭操作,沒看到她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捏得指節泛白。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好了。下周一開學。”楊榮軒把手機屏幕轉向她,“看,錄取通知!
呂蕾看著屏幕上“恭喜您被錄取”的字樣,看了很久。然后她輕輕吁出一口氣,那氣息里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如釋重負的顫抖。
“那……程叔叔的快遞……”她像是自言自語。
“媽,”楊榮軒收起手機,語氣認真起來,“你去學習,是正事。你自己的事。他的快遞,該他自己想辦法。”
呂蕾沒說話。她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裁紙刀、直尺和一張嶄新的A4紙。
楊榮軒看著她。
她鋪開紙,用直尺比著,開始裁出均勻的細條。動作有些慢,但很穩。裁好一張,又換一張。
“我來寫字!睏顦s軒說。
呂蕾搖搖頭,自己拿起了筆。她蘸了蘸墨,在紙的中央,寫下那行宋體字:“外出培訓半年,快遞請自理!”
她的字確實好看,即使久未練習,骨架仍在。寫小字時,她的手很穩:“重要物品請務必安排他人或聯系快遞員變更收貨地址!獏卫佟!
寫完,她放下筆,對著那張紙,又沉默了。
“貼嗎?”楊榮軒問。
呂蕾轉過身,開始整理明天出發要帶的行李。她把毛筆、字帖、硯臺一樣樣放進布包。
“……貼吧!
06
墨跡干透了。紙的四角被透明膠帶仔細地固定在門板中央,平平整整。
呂蕾是清晨七點走的,拖著一個小行李箱,背著裝筆墨的布包。楊榮軒送她到小區門口,看著她上了去老年大學方向的公交車。
車子開走時,她從車窗向后望了一眼。楊榮軒朝她揮揮手。
上午平靜地過去。
下午三點多,熟悉的快遞三輪車停在樓下。
穿著工服的快遞員抱著幾個紙箱上來,看到602門上的告示,愣了一下,核對地址無誤后,開始打電話。
“程先生嗎?您有個快遞到602,但門上貼了通知,說主人外出半年……那您看是放門口還是您另約時間?放門口不安全吧?……好,那我先帶回站點,您方便時來取。”
快遞員搬著箱子下去了。
四點半,第二批快遞送到。同樣的過程。
五點,第三批。今天湊齊了十個。
五點半,程國富下班了。他接到快遞站電話,語氣很不耐煩:“什么叫帶回去了?我一直都放602!你們給我送上去,放門口就行!”
“程先生,人家門上貼了通知,明確寫了外出半年,讓自理。我們放門口,丟了算誰的?您體諒一下,過來取吧,或者您跟602的業主再確認一下?”
程國富掛了電話,臉色陰沉。
他先回了自己家(603),放下公文包。
妻子在廚房做飯,女兒程曉琳戴著耳機在房間里。
他沒跟她們說話,徑直出門,從樓道儲物間拖出那輛他偶爾用來搬重物的折疊購物車。
他推著空車,走到602門口。這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張告示。
白紙黑字,右下角那個熟悉的名字,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
外出半年?培訓?呂蕾從沒提過!昨天她只含糊地說“有點事”,居然是要走半年?還貼這么個東西!
一股火氣直沖頭頂。程國富胸口起伏著,他摸出手機,撥打呂蕾的電話。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可能在上課。他又打給楊榮軒。
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喂,程叔?”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辦公室。
“小楊啊,我程國富。你媽門上貼個條子,怎么回事?她人呢?”
“我媽去老年大學參加書法培訓了,學期半年,今天剛走。門上貼了通知吧?程叔,以后快遞您得自己安排一下了,或者讓曉琳收也行!
楊榮軒的聲音平靜,公事公辦。
“不是,這……這怎么突然就去半年?她之前沒跟我說!我今天有十個很重要的快遞,這怎么辦?”程國富的聲音不由拔高了。
“程叔,我媽自己的安排,也沒義務事事提前匯報吧!睏顦s軒那邊傳來敲鍵盤的聲音,“我這邊還有點忙,程叔您自己想想辦法。實在不行,讓快遞放驛站。掛了!
電話被干脆地掛斷。
程國富聽著忙音,愣在當場。義務?匯報?楊榮軒這小子,說話什么態度!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又盯著那張刺眼的告示。購物車空蕩蕩地杵在一邊,輪子壓著他的影子。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敲門,而是用力拍在門板上。
“呂老師!呂老師你在家嗎?”
砰砰的拍擊聲在安靜的樓道里回蕩。
對門601的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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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呂老師!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有事好商量,你貼這么個東西算怎么回事?”
程國富的拍門聲越來越大,帶著焦躁和被冒犯的怒氣。
他根本不相信呂蕾會真的去什么培訓,一走半年。
這一定是楊榮軒那小子攛掇的,想甩開他這個“麻煩”。
以前呂蕾從來不會這樣!
對門601的門縫開大了些,探出隔壁老太太好奇又略帶不滿的臉。
“小程啊,你這……干嘛呢?呂老師好像真不在家,早上我看見她拖著箱子走的!
程國富動作一滯,臉上有點掛不住,但火氣更旺!袄畎⒁蹋纯,她這突然貼個條子,我這么多快遞怎么辦?有些是急用的!”
“人家門上不是寫著嘛,外出培訓。”李老太太嘀咕一句,把門關上了。
就在這時,電梯“!币宦曧。
程曉琳從里面走出來,手里拎著杯奶茶。
她看到自家門口堆著幾個小件快遞(顯然是下午其他快遞員送上來的),又看到父親站在602門口拍門,購物車扔在一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爸,你干嘛呢?吵死了!
程國富正沒處撒氣,轉頭看見女兒,更是心煩。
“你回來得正好!把這些拿進去!還有,你去跟呂阿姨說,讓她別弄這些幺蛾子,我的快遞還得放她這兒!”
程曉琳沒動。她吸了一口奶茶,慢條斯理地走到602門前,看了看那張告示。
“‘外出培訓半年,快遞請自理!彼盍艘槐,轉向父親,“寫得很清楚啊。呂阿姨去學習了,沒法幫你收了。你自己想辦法唄!
“我想什么辦法!我一直都放這兒!”程國富聲音很大,整層樓都能聽見,“她就不能晚點去?或者別去那么久?一點鄰里情分都不講!”
“鄰里情分?”程曉琳忽然笑了,那笑容有點冷,“爸,呂阿姨幫你收了兩年快遞,風雨無阻,幫你存生鮮,保管文件,那是情分。人家現在有自己的事,不想收了,那是本分。怎么,你還賴上人家了?”
“你……你怎么說話呢!”程國富臉漲紅了,手指著女兒,“我是你爸!”
“我知道你是我爸。”程曉琳把奶茶杯放在自家門口的鞋柜上,抱起胳膊,“可我就奇怪了,你在單位指揮下屬,在家里支使我媽,現在連鄰居幫你忙都幫出規矩來了?十個,一天都不能少?呂阿姨欠你的?”
她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空曠的樓道里帶著回音。
“除了能使喚動呂阿姨,你還在哪兒能找到這種當‘領導’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