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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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曉雯,是江城大學化學系研三的學生。我和吳濤在一起兩年了,我們是同門,導師都是趙教授。我們實驗室在化工樓三層最東頭,窗戶正對著老校區的梧桐樹,夏天綠蔭如蓋,秋天一地金黃。
我認識吳濤是在研一下學期。那天我在實驗室做液相色譜,儀器突然出了故障,峰形分不開。我急得滿頭汗,明天就要組會匯報數據了。吳濤剛好路過,他探頭看了一眼屏幕,說:“柱子可能污染了,反沖一下試試。”他挽起白大褂的袖子,幫我卸柱子,重新裝填,動作熟練得很。他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他說是做本科實驗時硫酸濺到的。
問題解決了,我請他喝奶茶。他點了最便宜的原味奶茶,坐在奶茶店的高腳凳上,和我聊起他家鄉——江西一個小縣城,他說他家后面有片竹林,夏天竹筍一夜能躥老高。他說這些話時,眼睛很亮。那天夕陽從玻璃窗斜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了層金邊。
后來就在一起了。很自然的,一起做實驗,一起吃飯,一起在圖書館熬夜寫論文。吳濤家境一般,每個月生活費緊巴巴的,我就常以“實驗做累了要補補”為由拉他去校門口的小館子,點兩個炒菜,我搶著付錢。他總不好意思,說:“曉雯,等我發了論文,拿了獎學金,一定請你吃大餐。”
我笑著說好。其實我不在意這些,我覺得兩個人一起努力,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我的課題是新型有機太陽能電池材料合成,卡在關鍵數據上已經三個月了。我需要一組光電轉換效率的準確數值,但實驗室那臺老舊的測試儀總是不穩定,同一樣品測三次能出來三個結果。那段時間我幾乎住在實驗室,凌晨三點化工樓還亮著燈的通常就是我們這間。吳濤的課題偏理論,相對輕松些,他常陪著我,給我帶夜宵,在我累得趴在桌上睡著時給我披件外套。
四月中旬的一個雨夜,我照常熬夜。窗外雨聲淅瀝,實驗室里只有儀器低低的嗡鳴。凌晨兩點多,我再一次測試那個關鍵樣品,看著屏幕上的曲線一點點生成,心提到嗓子眼。然后,峰值出現了——6.7%,穩定,重復三次誤差不超過0.1%。
我盯著那個數字,手開始抖。揉了揉眼睛,又測了一遍,還是6.7%。我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膝蓋磕在桌角上,疼得齜牙咧嘴,但顧不上,我抓起手機就給吳濤打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他才接,聲音含混,顯然在睡覺:“喂,曉雯?”
“吳濤!我做出來了!6.7%!”我聲音都在發顫。
那頭靜了兩秒,然后吳濤一下子清醒了:“真的?確定嗎?”
“確定!我重復三次了!你過來看!”
“我馬上來!”
十五分鐘后,吳濤沖進實驗室,頭發亂糟糟的,拖鞋都穿反了。他撲到電腦前,盯著屏幕,手指在鼠標滾輪上滑動,一遍遍看數據。然后他轉過身,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緊,在我耳邊說:“曉雯,太好了,太好了……”
他身上有被窩里帶出來的暖意,還有洗衣液淡淡的檸檬香。我回抱他,鼻子發酸。這三個月太難了,我體重掉了八斤,大把掉頭發,現在終于看到曙光了。
“這下你畢業論文的核心數據有了,”吳濤松開我,眼睛亮晶晶的,“趙教授肯定滿意。說不定能沖一下優秀畢業論文?!?/p>
我點點頭,興奮得在實驗室里轉圈。窗外天色微明,雨停了,梧桐葉子被洗得發亮。
那天中午,吳濤說要慶祝,硬是拉著我去了學校外一家湘菜館,點了三個菜,都是我愛吃的。等菜時,他握著我的手,拇指摩挲我的手背,說:“曉雯,我這邊也快了,等我把計算模型調完,咱們就能一起畢業了?!彼D了頓,聲音低了些,“我爸媽昨天打電話,問我們倆的事……他們想見見你?!?/p>
我心里甜絲絲的,說:“好啊,等答辯完,我跟你回去?!?/p>
菜上來了,吳濤給我夾菜。他吃得不多,總是看我吃。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猶豫了一下,說:“曉雯,有件事……我那個模型,總差一點收斂。學姐說,可能是邊界條件設置有問題。學姐是咱們系去年畢業的,現在在材料所讀博,她經驗多,想讓我把模型發給她看看,提點意見?!?/p>
“哪個學姐?”我問。
“就是孫靜學姐,你見過的,去年國獎答辯時坐第一排那個?!?/p>
我想起來了,孫靜,挺出名的一個學姐,長相清秀,成績優異,本科就發了兩篇SCI,畢業后保送去了中科院材料所。去年她回學校做經驗分享,在臺上侃侃而談,臺下學弟學妹們滿眼崇拜。我聽過一次她的講座,確實厲害。
“那很好啊,”我說,“有前輩指點多好?!?/p>
吳濤搓了搓手:“不過……學姐說,最好有些實驗數據對照一下,驗證模型。她知道你在做太陽能電池,說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他沒說完,看著我。
我明白了:“要我的數據?”
“就那個光電轉換效率的數據,給她看看就行,她說能幫我們分析分析,看有沒有優化空間?!眳菨兆∥业氖?,“曉雯,學姐是過來人,有經驗,說不定真能提點建設性意見。而且她在材料所,人脈廣,以后咱們要是想讀博或者找工作,她也能幫忙推薦。”
我有些猶豫。這組數據太關鍵了,是我的命根子??煽粗鴧菨诖难凵?,我又想,他是我男朋友,這兩年對我怎樣我心里有數。而且他說得也有道理,孫靜學姐是牛人,能攀上關系是好事。就是給個數據看看,應該……沒什么吧?
“就給她一個人看,”吳濤補充道,“我保證,絕不外傳。而且學姐說了,就是學術交流,她會保密的?!?/p>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吳濤臉上,他額角有細小的汗珠。他最近為了模型也熬了不少夜,眼下一片青黑。我心軟了。
“那行吧,”我說,“我晚上把數據整理一下發你。不過你可得跟學姐說清楚,這數據還沒發表,一定要保密。”
吳濤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放心!我你還信不過嗎?”
吃完飯,吳濤搶著付了賬。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牽著我的手,手心有些潮,但很暖。梧桐葉子在頭頂沙沙響,陽光從葉縫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地。我想,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晚上,我把那組關鍵數據整理成Excel表格,又寫了個簡單的說明,發到了吳濤郵箱。郵件正文里,我特意用加粗字體標紅:“請孫靜學姐保密,請勿外傳,謝謝!”
吳濤很快回復:“收到,謝謝寶貝!一定保密!”
發完郵件,我靠在椅子上,看著電腦屏幕。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不知怎的,我心里隱隱有點不安,像是有只小蟲子在輕輕撓。我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吳濤不會騙我的。
那之后幾天,吳濤變得特別忙。他說孫靜學姐那邊給了很多反饋,他要修改模型,常常泡在機房,很晚才回宿舍。我們見面少了,偶爾一起吃個飯,他也是手機不離手,不停地回消息。我問他和學姐討論得怎么樣,他說挺順利的,學姐人很好,給了很多寶貴建議。
“學姐還說,你這個數據質量很高,有發好文章的潛力?!眳菨o我夾了塊排骨,“曉雯,你真厲害?!?/p>
我笑笑,低頭吃飯。排骨有點涼了,油凝在白白的米飯上。
四月底,學院通知優秀畢業論文申報開始。趙教授把我叫到辦公室,說我的課題很有希望,讓我好好準備材料。從辦公室出來,我心情雀躍,第一時間給吳濤發了微信。他隔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太好了,加油?!?/p>
五個字,連個表情都沒有。
我盯著手機屏幕,心里那點不安又冒出來了。實驗室窗外的梧桐樹已經綠葉成蔭,風吹過,嘩啦啦的,像是在說什么。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有幾個女生抱著書笑著走過,裙擺飛揚。我突然覺得,這個春天好像過得特別快。
五月初,吳濤說他的模型終于調好了,論文也快寫完了。他請我吃飯,還是那家湘菜館。他看起來精神不錯,點了好幾個菜,還開了瓶椰汁。吃飯時,他說起他爸媽想讓我暑假去他家,說他媽媽已經在準備給我的房間換新床單了。他說這些時,眼睛彎彎的,和從前一樣。
我心里那點疑慮慢慢散了。也許真的是我多心了,他前陣子就是太忙了。
“對了,”吳濤給我倒了杯椰汁,“學姐說,下個月她們所有個學術會議,她想拿我的模型去做個海報展示,問我行不行。我想著,反正模型也做得差不多了,能展示一下也好,就答應了?!?/p>
“挺好的呀,”我說,“是個機會。”
吳濤點點頭,頓了頓,又說:“學姐還說,如果能有些實驗數據支撐,效果會更好。她想問問,能不能用一下你那個光電轉換效率的數據,就放在海報的一個小角落,不顯眼,就為了說明模型的有效性。”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吳濤看著我,聲音放軟:“曉雯,我知道這數據對你很重要。但你想,學姐的海報展示,參會的好多都是領域內大牛,萬一被誰看中了,對咱們以后發展多有利啊。學姐說了,一定會署你的名,就寫數據由周曉雯提供,行嗎?”
我慢慢放下筷子。餐館里人聲嘈雜,隔壁桌在過生日,一群人唱著生日歌,笑聲陣陣。我看著吳濤,他臉上帶著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之前不是說,學姐只是看看,幫忙分析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
“是啊,但這不是有更好的機會嘛,”吳濤伸手過來握我的手,“曉雯,這對咱們倆都好。你想,學姐要是能靠這個海報認識些大牛,以后咱們申請博士或者找工作,她也能說得上話。而且就是幾個數據,放在海報上,不是什么大事?!?/p>
他手心的溫度傳過來,可我卻覺得有點冷。我想起那天在實驗室,他抱著我說“太好了”時的興奮,想起他頭發亂糟糟沖進來的樣子。那才過去不到一個月。
“讓我想想。”我說。
吳濤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揚起:“好,你想想。不著急,學姐那邊還能等幾天?!?/p>
那頓飯后來吃得有些沉默?;厝サ穆飞?,我們沒牽手。吳濤走在我旁邊半步遠的地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藍幽幽的。
到宿舍樓下,他說:“早點休息?!鞭D身走了。
我站在樓下,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夜風吹過來,梧桐葉子嘩嘩響,像下雨一樣。我抬頭看天,天上星星很少,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朦朦朧朧的。
第二天,我去了趙教授辦公室,想問問優秀畢業論文申報的具體要求。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正要敲門,聽見里面傳來趙教授的笑聲,還有另一個女聲,有點耳熟。
“……小靜啊,你這個工作做得漂亮,數據扎實,分析也到位,沖一下今年的優博很有希望?!?/p>
“謝謝趙老師,多虧了您和學院的培養?!?/p>
是孫靜學姐的聲音。
我手停在半空。透過門縫,我看見趙教授坐在辦公桌后,對面坐著個穿淺灰色套裙的女生,長發披肩,坐姿端莊,正是孫靜。她手里拿著份打印稿,趙教授桌上也攤著幾頁紙。
“這個光電轉換效率的數據,6.7%,很不錯的數值,”趙教授指著紙上某處,“是你自己測的?”
孫靜微微一笑:“是的趙老師,我在材料所那邊做的測試,重復了五次,都很穩定。”
“好啊,年輕人,踏實,”趙教授點頭,“你這篇論文準備投哪個刊?”
“想試試《先進功能材料》,導師說可以沖一下。”
“有魄力,我看行?!?/p>
我站在門外,手腳冰涼。6.7%,五次重復,穩定——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我耳朵里。我盯著孫靜學姐的側臉,她笑得溫婉得體,指尖在紙頁上輕輕點著,正在和趙教授討論什么。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我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跑到樓梯間,我才停下,扶著墻大口喘氣。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耳朵里嗡嗡作響。
不會的,可能只是巧合。也許學姐自己也做出來了同樣的數據,6.7%雖然高,但也不是不可能。
我抖著手摸出手機,想給吳濤打電話??蓳芴栨I按不下去。我想起他昨晚說的話:“學姐說,如果能有些實驗數據支撐……”
不,不會的。吳濤不會的。
可是,孫靜學姐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回學校?為什么來找趙教授?為什么要用那組數據?巧合太多了。
我在樓梯間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最后,我慢慢走回實驗室。同門小張正在做實驗,看我臉色不對,問:“曉雯姐,你沒事吧?臉這么白?!?/p>
“沒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忽的,“可能沒吃早飯,低血糖。”
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開電腦。郵箱里有封新郵件,是吳濤發來的,標題是“海報數據使用授權確認”。正文寫得很正式,說孫靜學姐擬在某某會議上展示課題成果,需使用我提供的光電轉換效率數據,特此征詢授權。末尾附了個鏈接,點進去是個簡單的授權書模板,讓我填了發回。
我看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然后,我慢慢移動鼠標,點了回復。
“數據可以給,但我需要在會議現場親自看看海報。會議什么時候?在哪里?”
發出去后,我盯著屏幕。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沒有回復。
我關掉郵箱,打開數據文件夾。那組關鍵數據還躺在那里,文件名是“20230415關鍵數據最終版”。我點開,看著那行6.7%,看著那些我熬了無數個夜得來的曲線。
窗外陽光刺眼,梧桐葉子綠得發黑。實驗室的空調開得很足,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抱住自己,覺得冷,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冷。
那天晚上,吳濤終于回復了。他說會議就在下個月,在杭州,但只是個小型學術會議,沒什么看頭,而且我去還得自費,不劃算。他說:“曉雯,你要是真想看,等學姐做完海報,我讓她發電子版給你,一樣的?!?/p>
我盯著手機屏幕,沒回。
過了會兒,他又發來一條:“授權書你還是填一下吧,學姐那邊催了。放心,就是走個形式,肯定署你的名?!?/p>
我仍然沒回。
窗外天黑了,實驗室里只有我桌前一盞臺燈亮著。光暈昏黃,照在桌面上,那里放著我和吳濤的合照,是去年秋天在銀杏大道拍的,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我們倆靠在一起,笑得見牙不見眼。照片里的吳濤,眼睛清澈,笑容干凈。
我伸手把相框扣在桌面上。玻璃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是趙教授發來的微信:“曉雯,下周三下午兩點,學院優秀畢業論文初審答辯,你準備一下。孫靜學姐的博士論文也參加評審,正好來給我們本科生做個示范。你也來聽聽,學習學習。”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冰涼。
下周三。孫靜學姐。博士論文評審。
我慢慢抬起頭,看向窗外。夜色濃得像墨,梧桐樹成了幢幢黑影,在風里搖晃,像張牙舞爪的什么。遠處教學樓的燈光星星點點,有學生在陽臺背書,隱約傳來模糊的聲音。
我坐在臺燈的光圈里,一動不動。實驗室的儀器在低聲嗡鳴,冰箱壓縮機突然啟動,嗡嗡地震著地板。那震動順著桌腿傳上來,傳到我胳膊上,麻麻的。
很久,我拿起手機,給趙教授回了兩個字:“收到?!?/p>
然后,我點開吳濤的對話框,一字一字地輸入:“授權書我明天填。會議的具體時間地點告訴我,我要去?!?/p>
發完,我關掉手機,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在實驗室等到九點半,吳濤才出現。他眼下烏黑,頭發也沒好好梳,看見我坐在位子上,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走過來。
“曉雯,這么早?!彼曇粲悬c啞,拉了把椅子在我旁邊坐下。
我沒說話,從抽屜里拿出打印好的授權書,推到他面前。授權書上我已經簽了名,日期也寫好了。
吳濤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嘴角彎起來:“這就對了嘛,曉雯,我就知道你會想通的。這對咱們都有好處,學姐說了……”
“會議時間地點?!蔽掖驍嗨?,聲音很平。
吳濤頓了頓,從手機里調出個信息頁面,遞給我看:“下個月十五號,杭州國際會議中心,材料前沿研討會。海報展示在下午的分論壇。”
我接過手機,仔細看了看。然后抬眼看他:“你陪我去嗎?”
“我……”吳濤撓撓頭,“我那天可能有事,我們課題組也有個匯報。不過你要是真想去,我可以協調一下……”
“不用了。”我把手機還給他,“我自己去?!?/p>
吳濤看著我,欲言又止。實驗室里其他人陸續來了,小張哼著歌接水,隔壁桌的王師兄在打電話,聲音洪亮。吳濤壓低聲音:“曉雯,你是不是還在生氣?我知道這事兒我催得急了點,但學姐那邊確實趕時間。你放心,等這個會開完,我好好陪你,咱們去……”
“趙教授說,下周三下午孫靜學姐的博士論文要參加學院的優秀博士論文評審,”我又一次打斷他,眼睛盯著他,“和我們本科生的優秀畢業論文初審一起。讓我去聽,學習學習?!?/p>
吳濤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他嘴角抽動了兩下,避開我的目光,低頭整理桌上的授權書,紙張被他捏得沙沙響。
“哦,是嗎,那挺好……學姐很優秀,是該去聽聽。”他說得有點結巴。
“你早就知道她要參評優博,對吧?”我問。
吳濤抬起頭,眉頭皺起來:“曉雯,你什么意思?學姐參評優博,跟我有什么關系?我也是剛知道?!?/p>
“她的博士論文,做的什么方向?”我繼續問,語氣平靜得我自己都意外。
“我……我哪知道那么細,大概就是計算材料學相關的吧。”
“用我的數據了嗎?”
吳濤霍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實驗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小張端著水杯,王師兄捂著話筒,都看了過來。
吳濤臉漲紅了,聲音也拔高了:“周曉雯!你什么意思?你懷疑我把你的數據給了學姐?我是那種人嗎?咱們倆在一起兩年了,你就這么不信任我?”
我坐著沒動,仰頭看著他。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臉上,能看見他額角青筋在跳。他胸口起伏,呼吸很重。
“我就是問問?!蔽艺f。
“問問?你那是問問的語氣嗎?”吳濤聲音更大了,“我為你做了多少,你心里沒數嗎?你實驗做不出來,誰陪你熬夜?你心情不好,誰哄你開心?現在倒好,為了幾個數據,你就懷疑我?周曉雯,你太讓我寒心了!”
他說得義憤填膺,眼圈都紅了。小張放下水杯,走過來打圓場:“濤哥,曉雯姐,有話好好說……”
“沒什么好說的!”吳濤一把抓起授權書,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指著我,“行,周曉雯,你愛怎么想怎么想!我吳濤問心無愧!”
他摔門出去了。那聲巨響在安靜的實驗室里回蕩,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王師兄掛了電話,咂咂嘴:“小兩口吵架了?唉,正常正常,過兩天就好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冰涼,指尖掐進掌心,生疼。小張給我倒了杯熱水,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曉雯姐,喝點水。濤哥可能就是壓力大,說話沖了點,你別往心里去?!?/p>
我接過水杯,道了謝。熱水燙手,但我沒覺得,只是握著,看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眼前。
一整天,吳濤沒再出現。我照常做實驗,處理數據,和趙教授討論答辯PPT。趙教授對我那組6.7%的數據贊不絕口,說只要答辯時講清楚,評個校優沒問題。他還特意叮囑:“孫靜學姐的博士論文也用了類似方向的數據,但她那個是理論計算結合實驗,和你這個純實驗的角度不一樣。你答辯時可以提一句,說和學姐的工作相互印證,但別展開,免得喧賓奪主。”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
走出趙教授辦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會兒。窗外是學校的中心草坪,幾個學生在踢球,笑聲傳得很遠。陽光很好,草坪綠得晃眼。我突然想起去年秋天,我和吳濤也在這片草坪上曬太陽,我枕在他腿上,他給我念一篇論文,念著念著我就睡著了。醒來時,他腿上濕了一小片,是我流的口水。他笑著說:“周曉雯,你睡覺還流口水,以后結婚了可怎么辦?!蔽壹t著臉捶他,他躲,兩人在草坪上鬧成一團。
那是去年十月的某一天。那天天空很藍,云很白,風里有桂花香。
現在才五月,桂花還沒開,草坪還是綠的??晌矣X得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晚上回到宿舍,我打開電腦,登錄學校圖書館的系統。博士生畢業論文提交后會進入內部數據庫,但非公開,只有本校IP能訪問摘要和基本信息。我輸入“孫靜”,檢索。
跳出來十幾條結果,我一眼看到了最新的那條:《基于計算模擬的新型有機太陽能電池材料設計與性能優化研究》,作者孫靜,導師李某某(材料所),副導師趙某某(我院)。提交日期是兩周前。
我點進去。摘要部分只有前幾行是公開的:
“……通過構建理論模型,篩選出具有潛力的分子結構,并合成驗證。其中,基于苯并三唑單元的給體-受體型小分子表現出優異的光電性能,實驗測得光電轉換效率達6.7%,與模擬結果高度吻合……”
后面內容需要權限才能看。我盯著那行“6.7%”,看了很久。然后,我關掉頁面,打開郵箱。
吳濤依然沒有消息。我給他發的最后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早上那句“我要去”。他沒回。
我點開孫靜學姐的微信頭像——去年講座后我加的她,但從來沒聊過天。她的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最近一條是昨天發的,一張會議現場的圖片,配文:“又是收獲滿滿的一天?!?/p>
圖片里是個報告廳,臺上有人在演講,臺下坐滿了人。我放大圖片,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看到一個側影,穿著淺藍色襯衫,頭發剪短了些,但能認出是吳濤。他正低頭記筆記,很認真的樣子。
我退出來,往下翻。再往前,五天前,孫靜發了一張實驗室的照片,操作臺上擺著各種儀器,其中一個正是我們實驗室也有的那臺光電測試儀。照片一角,露出半截白大褂袖子,袖口挽著,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運動手表。
吳濤也有一塊一樣的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
我關掉手機,躺到床上。宿舍里另外兩個室友還沒回來,很安靜。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朵云。我看著那朵云,眼睛有點酸,但沒哭。我只是覺得很累,身體沉得像灌了鉛。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震了。是吳濤發來的:“曉雯,今天是我態度不好,我道歉。但你真的誤會我了。我和學姐就是正常的學術合作,你的數據我只是給她參考,絕沒有讓她用在論文里。學姐的那個6.7%是她自己做的,可能剛好和你的一樣,但這不奇怪啊,領域內做到這個數的人不少。你別多想,等我忙完這陣,咱們好好談談?!?/p>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我打字回復:“下周三下午兩點,學院答辯,你來嗎?”
這次他回得很快:“來,我當然來。你答辯我肯定要去的。”
“好?!蔽一亓艘粋€字。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但輸入了很久,最后只發來一句:“早點休息,別太累?!?/p>
我沒再回。放下手機,我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云,直到眼睛發花。
接下來幾天,我照常準備答辯。PPT改了又改,講稿背了又背。趙教授很重視,專門抽時間聽我預講了一次,提了不少意見。預講結束,他拍拍我肩膀:“曉雯,放松點,以你的工作,正常發揮就行。孫靜學姐那邊我也會打招呼,讓她給你鼓鼓勁。”
我笑著道謝,說我會努力。
從趙教授辦公室出來,我在樓梯間遇到了孫靜。她剛從樓上下來,手里抱著幾本書,看見我,停下腳步,露出標準的微笑。
“曉雯學妹,趙老師說你下周三答辯,加油啊?!彼曇魷販厝崛岬?,長發披肩,妝容精致,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謝謝學姐?!蔽乙残?,“聽說學姐的論文也參評優博,恭喜?!?/p>
孫靜擺擺手,笑容更深了:“哪里,還在評審階段。不過我這個工作啊,多虧了吳濤幫忙,他那個計算模型給了很大啟發。你們倆都挺優秀的,真是郎才女貌。”
“學姐過獎了,”我看著她眼睛,“對了學姐,聽說你用了6.7%的光電轉換效率數據,真厲害,這個數在咱們領域算是很好的了?!?/p>
孫靜神色不變,依然是那種得體的笑:“是啊,運氣好,做出來了。也多虧了趙老師前期的指導?!?/p>
“學姐是在材料所做的測試嗎?”
“對,我們所里設備新一些,數據穩定?!睂O靜很自然地接話,然后抬手看了看表,“哎呀,我還有個會,先走了。曉雯,答辯加油,我看好你哦?!?/p>
她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下了樓。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消失。窗外吹進來一陣風,帶著初夏的暖意,可我后背發涼。
周三轉眼就到。
答辯安排在學院三樓的大會議室。我提前半小時到,門口已經等了不少人,有參加答辯的學生,也有來聽的同學。本科生、碩士生、博士生都有,走廊里嗡嗡的說話聲。
我找了個角落站著,背我的講稿。手心有點出汗,我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吳濤來了。他穿了件淺藍色襯衫,黑色西褲,頭發梳得很整齊。看見我,他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p>
我沒接水,只說:“謝謝?!?/p>
吳濤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去了。他站到我旁邊,也看著窗外。我們倆之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走廊那頭一陣騷動,孫靜來了。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西裝套裙,妝容精致,頭發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幾個學弟學妹圍上去跟她打招呼,她笑著應和,聲音清亮。
“學姐今天真漂亮?!迸赃呌信÷曊f。
“那當然,聽說她這篇論文要沖頂刊,評上優博板上釘釘?!?/p>
“真厲害啊,人美又有才?!?/p>
吳濤朝那邊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視線。他清了清嗓子,低聲對我說:“曉雯,一會兒答辯完,咱們……”
“請參加答辯的同學入場了?!睍h室門打開,負責組織的老師站在門口喊。
人群開始往里走。我跟在人流后,吳濤跟在我身邊。進門時,他輕輕拉了一下我胳膊,我轉頭看他。
“加油?!彼f,眼神很復雜。
我沒說話,抽回胳膊,走了進去。
會議室很大,能坐百來人。前排是評委席,坐了七八位老師,趙教授也在其中,正和旁邊的老教授說話。學生和旁聽者坐在后面。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吳濤挨著我坐下。
孫靜坐在第一排,正和一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交談,姿態優雅,笑容得體。那位老教授是學院學術委員會的主席,姓劉,德高望重。
兩點整,答辯開始。先是本科生的初審,幾個學弟學妹依次上臺,講得磕磕巴巴,評委們問的問題也相對溫和。我盯著臺上,但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手心一直在出汗。
一個小時后,本科生部分結束。主持人清了清嗓子:“下面,是優秀博士論文評審環節。今天參評的是我院優秀畢業生、現中科院材料所在讀博士生孫靜同學的博士論文工作。孫靜同學,請。”
掌聲響起。孫靜起身,對評委席微微鞠躬,然后走上講臺。她今天確實很漂亮,聚光燈下,整個人像在發光。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下午好。我今天匯報的題目是《基于計算模擬的新型有機太陽能電池材料設計與性能優化研究》……”
她打開PPT。首頁是標準的標題、姓名、單位。翻到第二頁,是研究背景。第三頁,研究思路。第四頁,理論模型。
我坐直了身體。
第五頁,模擬結果。圖表,曲線,數據。
第六頁,實驗驗證。
孫靜的聲音清晰悅耳,語速適中,配合PPT的翻頁,行云流水。她講到關鍵處,會停頓一下,看評委反應,然后繼續。評委們頻頻點頭,劉教授甚至拿筆在記什么。
“在實驗驗證部分,我們合成了模型篩選出的目標分子,并對其光電性能進行了系統表征?!睂O靜點擊鼠標,PPT翻到新的一頁。
屏幕上出現一張圖表。橫坐標是波長,縱坐標是光電轉換效率。幾條曲線,幾個柱狀圖。
而在圖表右上角,清晰地標注著一行小字:“最優值:6.7% ± 0.1%”。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孫靜的講解聲。我盯著那個數字,盯著那張圖。那曲線的形狀,那誤差棒的長度,那標注的字體——和我電腦里那份數據,一模一樣。
不,不完全一樣。我那份原始數據,在某個特定波長下有個小小的肩峰,是儀器誤差導致的,我本來打算在論文里解釋。而孫靜這張圖,那個肩峰被平滑處理了,看不出來了。
但除此之外,完全一樣。
我慢慢轉過頭,看向吳濤。
吳濤正盯著講臺,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似乎感覺到我的視線,猛地轉頭看我。我們目光撞上。他眼睛里有一閃而過的東西,像是驚慌,像是哀求,又像是別的什么。然后他飛快地移開視線,重新看向講臺,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轉回頭,繼續看著PPT。孫靜已經講到了結論部分,自信從容,笑容恰到好處。評委席上,趙教授頻頻點頭,劉教授露出贊許的表情。
我靠在椅背上,覺得有點喘不過氣。會議室里空調開得很足,冷風從頭頂吹下來,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旁邊有同學在小聲議論:“學姐這工作真扎實。”“6.7%啊,厲害。”“聽說要投《先進功能材料》。”
那些聲音嗡嗡的,像隔著水傳過來。我看著講臺上那個光芒四射的孫靜,看著評委席上那些欣賞的目光,看著身邊吳濤僵硬的側臉。
然后,我慢慢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郵箱,找到一個月前發給吳濤的那封郵件,附件里是我的原始數據文件。我下載下來,打開,拉到那張關鍵圖表,截屏。
然后,我點開微信,找到趙教授的對話框。我把截屏發過去,打了幾個字:“趙老師,這是我原始數據,孫靜學姐PPT里的圖,和我的完全一樣,包括誤差棒?!?/p>
點擊發送。
幾乎是同時,評委席上,趙教授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正聽孫靜講結論,隨手拿起來看了一眼。
然后,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孫靜已經講完最后一句“謝謝大家”,會議室里響起掌聲,他還沒抬頭。
孫靜站在臺上,微笑著等待提問。掌聲漸漸停了。評委們互相看看,最后都看向劉教授。劉教授清了清嗓子,準備提問。
就在這時,趙教授突然抬起頭,看向孫靜。他臉色很難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手機遞給旁邊的劉教授,低聲說了句什么。
劉教授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他看看手機,又抬頭看看臺上的孫靜,又看看手機。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孫靜臉上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她看向趙教授,又看向劉教授,眼神里有一絲疑惑。
劉教授把手機還給趙教授,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孫靜,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議室:
“孫靜同學,你PPT里那個6.7%光電轉換效率的數據,是哪里來的?”
第三章
劉教授那句話問出來,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孫靜站在臺上,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握著翻頁筆的手垂下來,指尖有點發白。但只過了兩秒鐘,她就重新揚起嘴角,聲音依然平穩:“劉老師,這個數據是我在材料所實驗室獨立測試得到的,所有原始記錄都可以查證?!?/p>
“獨立測試?”劉教授身體前傾,盯著她,“你確定?”
“我確定?!睂O靜點頭,語氣肯定。
劉教授和趙教授對視一眼。趙教授臉色鐵青,嘴唇抿得很緊。他拿起手機,又看了看,然后抬頭,聲音比劉教授沉得多:“孫靜,學術不端是紅線,你清楚吧?”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進水里,臺下“嗡”地一聲炸開了。學生們交頭接耳,老師們也面面相覷。坐在我旁邊的幾個本科生瞪大了眼睛,捂著嘴小聲議論:“什么情況?”“學術不端?”“學姐的數據有問題?”
孫靜的臉色終于變了。她挺直的脊背微微晃了一下,扶著講臺邊緣才站穩。她看著趙教授,又看看劉教授,聲音有點發緊:“趙老師,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的數據都是真實可靠的,如果您有疑問,我可以現在就讓所里把原始記錄發過來。”
“不用發所里,”趙教授站起來,拿起自己的手機,操作了幾下,然后走到講臺邊,把手機屏幕轉向孫靜,“你看看這個?!?/p>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我坐在靠邊的位置,看不清楚屏幕上具體是什么,但能猜到。孫靜盯著手機屏幕,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最后變得煞白。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這是周曉雯同學一個月前做的數據,”趙教授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原始文件,時間戳,都在這里。孫靜,你解釋一下,為什么你的數據圖表,和周曉雯的原始數據,除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肩峰被處理掉之外,其他部分,包括誤差棒,一模一樣?”
嘩——臺下徹底亂了。議論聲、驚呼聲、椅子拖動聲混在一起。有人看向我這邊,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我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眼睛看著講臺,臉上沒什么表情。
吳濤在我旁邊,呼吸聲很重,一下一下,像拉風箱。我能感覺到他身體在輕微地發抖。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手死死攥著褲子,布料被他抓得皺成一團。
臺上,孫靜還僵在那里。她看著趙教授的手機,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抬頭,視線越過人群,直直射向我這邊。不,不是看我,是看我身邊的吳濤。
那眼神,像刀子。
吳濤像是被燙到一樣,整個人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
“孫靜,”劉教授敲了敲桌子,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我們需要一個解釋?!?/p>
孫靜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轉回頭,面向評委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那平靜有點脆弱,像一層薄冰。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但還算清晰:“趙老師,劉老師,這件事我需要澄清。這個數據,確實是吳濤同學提供給我的。他說是他們課題組的實驗數據,可以給我參考。我當時問過他,他說是公開數據,可以使用。我出于對同門的信任,就用了。我不知道這是周曉雯同學的未發表數據,更不知道這涉及到……”
“你胡說!”吳濤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吳濤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他指著孫靜,手指都在抖:“孫靜!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找我要數據,說只是參考,我才給你的!我從來沒說過這是公開數據!而且我反復強調過,這數據是曉雯的,必須保密,不能外傳!是你!是你騙我說只用在海報上,結果你用到論文里!還說是你自己做的!你、你……”
他氣得話都說不利索,胸口劇烈起伏。
孫靜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帶著點嘲弄:“吳濤,說話要講證據。是你主動聯系我,說你們組有組實驗數據,和我的模型很配,可以給我用,還說要署名。我這里還有我們的聊天記錄,你要看嗎?”
吳濤像被掐住了脖子,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瞪著孫靜,眼睛瞪得老大,血絲都出來了。
“夠了!”趙教授厲聲喝止。他臉色鐵青,看看孫靜,又看看吳濤,最后看向我,“周曉雯,你來說。這數據,是你給吳濤的?”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