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舊茶幾上的茶已經涼了。
劉鵬搓了搓手,喉結上下動了動!澳憧,咱都這歲數了,領證不急。要不……先一塊兒住三個月試試?”
他盯著對面的女人,手心有點潮。
肖玉璇端起涼了的茶杯,沒喝。
她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笑容像是浸了溫水的棉花,軟和,卻沒什么溫度。
她看著劉鵬,又像是在看他身后那扇關著的、漆皮剝落的舊防盜門。
“行啊!彼曇舨桓摺
劉鵬心頭一松。
“不過,”肖玉璇把茶杯輕輕放回原處,磕出一聲輕響,“不把工資卡交出來——”
她笑著,吐出后半句,字字清晰:“門都沒有!
另一天,完全不同的一扇門前。
劉鵬的手指抖得厲害,鑰匙怎么也對不準鎖孔。
屋里空得嚇人。
抽屜全開著,像一張張啞了的嘴。
她常穿的那雙軟底拖鞋,并排擺在門口,干凈得刺眼。
什么都沒有了。除了床頭柜上,一個白色的信封,薄薄的。
他癱坐下去,信封捏在手里,沒勇氣拆。樓下隱約傳來熟悉的、潑辣的說話聲,是許瑞蘭。他鬼使神差挪到窗邊,撩起一點窗簾。
老舊小區的梧桐樹下,兩個女人正站著說話。一個是許瑞蘭,腰上系著賣菜的圍裙。另一個,背影窈窕,手里提著個小包。
那是肖玉璇。
許瑞蘭拍了拍肖玉璇的胳膊,臉上是他多年未見的、如釋重負的笑。肖玉璇側過頭,也笑了笑,那笑容里的輕松和熟稔,刀子一樣捅進劉鵬眼里。
他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手里的信封,被攥得死緊。
01
介紹人王姐走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
門剛關上,劉鵬就聽見她在樓道里,那不高不低、剛好能飄進來的聲音:“……摳搜成這樣,還想找老伴?伺候他當免費保姆還得倒貼錢?美得他!”
劉鵬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隔著門扇了一巴掌。他沒動彈,就站在門后那片陰影里,聽著那腳步聲噠噠噠地下樓,遠了。
屋里靜下來。
剛才相親的李阿姨用過的茶杯還在茶幾上,剩了半杯水,茶葉梗子沉在底下。
她走得急,連句客套話都沒說完,抓起包就起了身。
原因嘛,就是劉鵬那句琢磨了好幾天、自認為挺實在的提議:“李阿姨,你看,咱們要是覺得合適,住到一起呢,這生活費……是不是AA比較公平?當然,房子是我的,水電煤氣這些不用你掏!
當時李阿姨正捏著一塊他招待客人的桃酥,聽到這話,桃酥也沒往嘴里送,慢慢又放回碟子里。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他一眼,那眼神,像看菜市場里一塊注了水、還拼命標高價錢的肉。
劉鵬倒了那杯殘茶,水流沖進下水道,咕咚一聲。
他擰開水龍頭,把杯子反復洗了好幾遍。
鏡子里的老頭,頭發花白,臉皮耷拉著,眼袋很重。
他對著鏡子,扯動嘴角,想練習一個和藹點的笑容,結果看起來更別扭了。
不就是提了個AA制嗎?
這年頭,誰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搭伙過日子,賬目清楚點,省得日后扯皮,有啥不對?
前面幾個,不是嫌他抽煙,就是嫌他睡覺打呼,還有個拐彎抹角打聽他退休金具體數目的。
這個李阿姨,介紹人說她脾氣好,能干,沒想到也這么計較。
茶幾底下壓著一張舊照片,是他和老伴的合影。
老伴走了三年,胃癌。
最后那段時間,人瘦得脫了形,抓著他的手,力氣大得嚇人。
“老劉……以后、以后一個人……別將就……”話沒說完,只剩喘氣。
他沒將就?蛇@“不將就”,找起來真難。
晚上女兒劉娟打了電話過來,例行公事一樣!爸,今天見的那個怎么樣?”
“還行,就是人家沒看上我!眲Ⅸi盯著電視,里頭正播著吵吵鬧鬧的相親節目。
“又沒成?”劉娟在那邊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爸,您也別太……有些條件,差不多就行了。主要是人好,能跟您做個伴!
“我知道!眲Ⅸi干巴巴地應著。
他知道女兒的意思。
劉娟自己忙,孩子也小,顧不上他。
她怕他孤單,更怕他哪天突然病倒在家里沒人知道。
可她也怕,怕來個不知根底的后媽,攪和得家宅不寧,更怕他這點房子、這點存款,最后落了外人手。
女兒那點復雜心思,隔著電話線他都能摸個大概。
“錢的事,您心里有數就行。”劉娟終究還是沒忍住,蜻蜓點水地點了一句。
“我有數!眲Ⅸi口氣硬了點。
掛了電話,屋子里那種空,又從四面八方裹上來。
電視里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
他關了電視,在沙發上坐著。
煙摸出來,叼在嘴上,沒點。
老伴在的時候,總嫌他煙味大。
現在沒人嫌了,他反而抽得少了。
省點錢。
他腦子里冒出這三個字。
煙錢省了,飯錢也能省,一個人,湊合一口就行。
可省下來的錢呢?
給誰花?
劉娟不缺他這點。
存著,數著折子上緩慢增長的數字,成了他退休后為數不多的實感。
可這實感,填不滿這屋里越來越重的寂靜。
他想,下次,下次要是再遇到差不多的,那個“先同居觀察半年”的話,可以先不提。
AA制……也可以緩一緩,看看情況再說。
總得先讓人家愿意坐下來,愿意繼續談才行。
得像個法子。既不讓自個兒吃虧,又能把人留住。這中間的尺寸,他得好好拿捏。
窗外,對面樓棟的燈火,一格一格的,大部分都亮著。那些光亮后面,是各種各樣的日子。他這兒,燈也亮著,卻照著一屋子的清冷。
他起身,去檢查了一遍門窗是否鎖好。這是老伴去世后養成的習慣。鎖舌“咔噠”一聲扣緊,像是把這偌大的寂靜,也牢牢鎖在了屋里。
02
周末,劉娟帶著外孫小凱來了。
孩子一進屋就奔著電視去,嚷嚷著看動畫片。
劉鵬連忙打開,調出頻道,又把早就買好的零食堆到孩子面前。
小凱含糊地叫了聲“姥爺”,眼睛就粘在屏幕上了。
劉娟把手里拎的水果放下,熟門熟路地鉆進廚房。
水槽里堆著幾個沒洗的碗,冰箱里空空蕩蕩,只有半盤吃剩的咸菜和幾個干癟的饅頭。
她嘆了口氣,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爸,您中午就吃這個?”劉娟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不贊同。
“一個人,隨便對付一口,省事!眲Ⅸi坐回沙發,眼睛看著外孫,耳朵聽著廚房的動靜。
碗筷碰撞的輕響,水流聲,開冰箱門的聲音。
這些瑣碎的聲音,讓屋子有了點活氣。
“那也不能總這樣。”劉娟洗好碗,擦著手走出來,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她打量了一下父親,劉鵬身上那件灰色夾克,袖口已經磨得發亮,領子也有些塌了。
“上次我給您買的那件新外套,怎么不穿?”
“在家穿那么好干啥,舊的舒服!眲Ⅸi挪了挪身子。女兒的目光讓他有點不自在,好像自己哪里沒做好,被檢查出來了。
動畫片的聲音很吵,小凱咯咯地笑。在這笑聲的掩護下,劉娟壓低了些聲音:“爸,上次王阿姨給我打電話了!
劉鵬心里一咯噔。王姐那張快嘴。
“她說……您跟人提AA制,還把人家氣走了?”劉娟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隨意聊天,“其實爸,現在好多老年人搭伙,經濟上分清楚點也不是壞事。就是……方式方法可能得注意點,一上來就提這個,人家可能覺得……生分!
劉鵬摸出煙,想到外孫在,又塞了回去!拔也皇悄莻意思。我就是覺得,現在人復雜,不先講清楚,以后麻煩!
“我明白!眲⒕挈c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上一點脫線的地方,“您謹慎點是應該的。媽走了以后,您一個人不容易。我就是……就是希望您找個知冷知熱的人,別太算計,也別……太被人算計!
最后幾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劉鵬聽清了。
女兒是站在他這邊的,可這話里,也藏著一層別的意思。
她怕他被人騙了錢,也怕他因為算計,把可能的好緣分推走了。
“你李叔,前陣子也找了個。”劉鵬忽然說,像是要證明什么,“人家女方直接要求掌管財政大權,工資卡都得交。你李叔傻乎乎就給了,結果呢?幾個月下來,錢沒了,人也跑了,F在天天喝悶酒!
劉娟沒接話。廚房燒的水開了,嗚嗚地響。她起身去灌水壺。陽臺上的幾盆綠蘿,葉子有些發黃。她順手拎起澆花壺,“爸,這花多久沒澆水了?”
劉鵬看了一眼,“忘了!
劉娟沒說什么,接了水,慢慢澆著。水流滲進土里,無聲無息。她背對著客廳,聲音有些飄:“媽以前最喜歡這些花花草草了。”
劉鵬心里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他看著女兒的背影,忽然覺得她肩膀單薄了不少。
又要忙工作,又要顧孩子,還得惦記著他這個不省心的爹。
他那些算計,那些對于“吃虧”的警惕,在這瞬間,讓他生出一絲愧疚。
可這愧疚底下,另一種情緒更頑固地冒出來:正因為就這點家底,正因為女兒也不易,他才更不能隨便糟蹋,更不能讓別人占了便宜去。
“我心里有桿秤。”劉鵬對著女兒的背影說,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你放心吧。”
劉娟轉過頭,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澳袛稻托小α,小凱下個月生日,您過來吃飯吧。”
“好,好。”劉鵬連忙答應。
女兒和外孫臨走時,小凱抱著新買的玩具,甜甜地說“姥爺再見”。劉娟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爸,少抽點煙。有事打電話!
門關上了。
屋里瞬間又空了下來,只剩下動畫片殘留的喧鬧感,在空氣里慢慢沉降。
劉鵬走到陽臺,那幾盆綠蘿澆過水,葉子在午后的光里,透著點濕潤的亮。
他點著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吐出去,散在風里。
女兒的話在他腦子里轉。
知冷知熱……哪有那么多知冷知熱?
到了這個年紀,誰不是先顧著自己?
他不算計,難道等著別人來算計他?
可心里那個空落落的洞,還在那兒。光是算計,填不滿。
他想起老伴病重時,抓著他的那只手,枯瘦,卻燙人。她說,別將就。
他現在,不就是在努力“不將就”嗎?找一個實惠的,能照顧他生活,又不會圖他錢財的伴兒。這要求,高嗎?
他彈掉煙灰,看著樓下女兒的車開走。車影越來越小,最后拐個彎,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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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介所的老趙,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從一疊資料里抽出一張,遞給劉鵬。
“老劉,這個你看看。肖玉璇,五十二,企業內退的,有退休金。人我見過,模樣挺周正,說話也得體。關鍵是人實在,之前談過一個,沒成,說是對方太虛,光會說好聽的!
劉鵬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上面貼著一張一寸照,照片上的女人,短發,微微笑著,眼角有細紋,但收拾得利索。
簡歷很簡單,喪偶,女兒已工作,有獨立住房。
“有房?”劉鵬捕捉到這個信息。
“有,不大,老小區,但自己住足夠了。”老趙覷著他的神色,“怎么,你有想法?”
“約著見見吧。”劉鵬把資料折了折,塞進自己口袋里,“哪兒見面?”
“人民公園東門那個茶攤,清凈。明天下午三點,行不?”
“行。”
第二天,劉鵬提前了二十分鐘到。
他換上了劉娟買的那件新夾克,頭發也用水仔細抿了抿。
公園里人不多,幾個老人在散步,下棋。
茶攤支著幾把陽傘,木頭桌椅舊舊的,擦得倒干凈。
他挑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綠茶,慢慢喝著,眼睛不時瞟向東門口。
三點過五分,一個身影出現了。
米色的薄風衣,黑色褲子,短發比照片上看起來更蓬松些。
她站在門口略一張望,目光就落到了茶攤這邊。
劉鵬下意識挺了挺背。
肖玉璇走過來,腳步不疾不徐!皠⒋蟾纾俊彼曇魷睾,帶著點不確定。
“是我,是我。肖……肖玉璇同志吧?請坐請坐!眲Ⅸi忙站起來,有點局促地挪開椅子。
肖玉璇坐下,把手里一個小手提包放在旁邊空椅上!等久了吧?路上有點堵車。”
“沒有沒有,我也剛到。”劉鵬招呼服務員,“喝點什么?綠茶?還是花茶?”
“綠茶就行,謝謝!
茶水上來,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被倒水聲打破。
劉鵬悄悄打量她。
真人比照片上顯得年輕些,皮膚白,皺紋不明顯,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有種這個年紀女人不多見的利落勁兒。
風衣里面是件淺色羊毛衫,看著質地不錯。
“老趙大概把我的情況跟你說了吧?”肖玉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先開了口。
“說了些。”劉鵬斟酌著詞句,“我情況他也跟你說了?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三年,有個女兒,成家了。”
“嗯。”肖玉璇點點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劉大哥看著身體挺硬朗!
“還行,沒啥大毛病,就是有點血壓高,常年吃藥。”劉鵬如實說,這也是他的一層顧慮,得提前讓人知道。
“那得注意。我家里也有血壓計,平時自己量著方便。”肖玉璇很自然地說,“這歲數了,零件都得小心保養!
這話說得實在,劉鵬心里放松了一點!你自己住?孩子呢?”
“女兒在南方工作,安家了,一年回來一兩次!毙び耔蛄丝诓瑁拔易约鹤∫惶仔删,房子舊點,但收拾收拾,也還行。有點事做,不閑著,心里不空。”
“那挺好。”劉鵬手指摩挲著粗糙的茶杯壁,“我房子也不大,老工房,六十平。一個人住,是有點空。”
話頭引到這里,兩人都停頓了一下。公園里不知哪棵樹上的鳥在叫,嘰嘰喳喳的。
“劉大哥,”肖玉璇放下茶杯,語氣認真了些,“咱們這個年紀,再找伴兒,圖啥呢?說感情,那是虛的。無非就是有個說話的人,頭疼腦熱有個照應,一起把往后這點日子,過得稍微有點熱氣兒,別太冷清!
這話簡直說到劉鵬心坎里去了。他連連點頭:“是,是這么個理兒。我也是這么想。那些虛頭巴腦的,沒啥用。”
“經濟上呢,各有各的退休金,我的不多,但夠我自己花銷。”肖玉璇繼續說,語氣平和,像在討論天氣,“真要在一起,生活費怎么出,家務怎么分擔,這些丑話得說在前頭。免得以后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生閑氣!
劉鵬心里一動。這女人,通透。不像之前那幾個,要么扭扭捏捏不肯談錢,要么一談錢就眼睛放光。她這么坦蕩,反而讓他覺得踏實。
“你說得對!眲Ⅸi身體前傾了些,“是該說清楚。我的意思是,要是合適,住到一起,生活費可以……根據實際情況來,一起用,不夠我再添點。”他繞開了“AA”那個詞。
肖玉璇笑了笑,那笑容很淺,眼角的細紋彎起來。
“不著急。八字還沒一撇呢。先處處看,看脾氣合不合得來。過日子,瑣碎事多,光看一面兩面,看不準!
“那是,那是!眲Ⅸi附和著,心里卻開始盤算。
有獨立住房,說明不圖他房子。
退休金夠自己花,說明不是來搜刮他的。
說話在理,不矯情。
模樣也拿得出手。
這條件,比他預想的好。
風吹過來,有點涼。肖玉璇攏了攏風衣!皶r候不早了,劉大哥,要不今天先這樣?我回去還得給陽臺上的花澆澆水!
“好,好。”劉鵬趕緊起身,“我送你到門口?”
“不用,就幾步路。我坐公交,很方便。”肖玉璇拿起包,“今天聊得挺愉快。劉大哥,留個電話吧,方便聯系!
互換電話號碼后,肖玉璇朝他點點頭,轉身朝公交站走去。風衣下擺隨著步子輕輕晃動,背影挺拔。
劉鵬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一口喝干,舌尖澀澀的,心里卻有點微溫的東西在晃蕩。
老趙這次,好像真介紹了個不錯的人。
他摸出煙,想點,又看看周圍的環境,忍住了。把煙盒在手里捏了捏,塞回口袋。得開始想想,下次約在哪里見面,聊點什么。
04
第二次見面,約在一家平價家常菜館。
劉鵬特意早到,選了個靠窗的卡座。
窗外是條小街,行人不多。
他點了壺菊花茶,看著菜單,心里默默算著價錢。
兩個涼菜,兩個熱菜,一個湯,應該夠了。
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鋪張。
肖玉璇準時推門進來。今天她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里面是條紋襯衫,看著比上次更居家些。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
“等了一會兒吧?”她在對面坐下,氣息平穩。
“沒有,我也剛到!眲Ⅸi把菜單遞過去,“看看想吃點什么?這家味道還不錯。”
肖玉璇沒推辭,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皝韨涼拌黃瓜,清口。再要個紅燒帶魚吧,你愛吃魚嗎?”
“還行!眲Ⅸi心里有點異樣,她怎么知道?可能是巧合吧。
“再來個蒜蓉西蘭花,一個番茄雞蛋湯。差不多了,兩個人吃不了多少!毙び耔仙喜藛,動作自然。
點菜和服務員溝通的整個過程,她語氣溫和,卻自帶一種篤定,讓人不由得照她說的做。
劉鵬看著她跟服務員確認不要放太多油和味精,心想,這女人,是會過日子的。
等菜的時候,話頭是從孩子開始的。
肖玉璇說起女兒,在外企工作,忙,嫁了個同樣忙的丈夫,還沒要孩子。
“說不操心是假的,但路得他們自己走。我們把自己顧好,不給他們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了!
劉鵬深有同感,說起劉娟和小凱,話也多了些。“女兒也總說我,讓我別太省。可這錢,省下來不就是給她們留的嘛!
“兒孫自有兒孫福。”肖玉璇給他續上茶水,“咱們這輩人,苦過,窮怕了,手里有點錢才覺得踏實。能理解!
菜上來了。肖玉璇先夾了一筷子西蘭花,放到劉鵬面前的碟子里!岸喑渣c青菜,對血壓好!
很平常的一個動作,劉鵬卻愣了一下。
多久沒人給他夾過菜了?
他自己吃飯,總是湊合,一盤菜吃到底。
這細微的照料,讓他心頭那點微溫的東西,又晃了晃。
吃飯間,他們聊起以前的單位,聊起物價,聊起越來越看不懂的年輕人。
肖玉璇說話不緊不慢,有問有答,既不冷場,也不過分熱絡。
她提到自己以前在廠里是做質檢的,“習慣了,看什么東西都愛挑毛病,追求個‘過得去’的標準。生活也是,不求多好,但求個安穩、踏實。”
劉鵬聽著,越發覺得對路。他就是想找個踏實過日子的。
結賬的時候,劉鵬搶著付了錢。肖玉璇也沒過分客氣,只是笑著說:“下次我請!
走出飯館,天色已經暗了。路燈次第亮起,街上飄著各家各戶炒菜的香氣。
“我坐公交回去,你呢?”肖玉璇問。
“我……走回去,不遠,當散步!眲Ⅸi其實可以坐兩站車,但他沒說。
“那行,路上小心。今天謝謝你的晚餐!毙び耔瘮[擺手,走向公交站。
劉鵬看著她上了車,車子開走,才慢慢往回踱步。
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他回味著剛才的談話,肖玉璇的言談舉止,像一幅線條清晰、色彩溫和的畫,在他腦子里慢慢鋪開。
會關心人,說話在理,有獨立住房和收入,不貪小便宜,也明確表示要“丑話說前頭”。幾乎滿足了他對一個“實惠老伴”的所有想象。
接下來幾天,他們又通了幾次電話。
時間都不長,聊些日常,天氣,吃了什么。
肖玉璇的聲音通過電流傳過來,溫和,平靜,偶爾帶點笑意。
劉鵬開始習慣在傍晚時分等著這個電話,哪怕只是說上三五分鐘。
女兒劉娟又來電話時,劉鵬主動提了一句:“最近見了一個,姓肖,感覺……還挺實在。”
劉娟在那頭沉默了兩秒,“是嗎?人怎么樣?”
“就……普通過日子的人。有退休金,有房,女兒在外地。”劉鵬斟酌著詞句,“聊了幾次,還行!
“您多了解一下,別急著定。家里鑰匙什么的,可千萬別隨便給人!眲⒕晏嵝训。
“我知道!眲Ⅸi有些不耐煩,女兒總是把他當傻子看。
又過了一周,劉鵬約肖玉璇去河邊公園散步。秋天的午后,陽光暖融融的,河面上泛著粼粼的光。他們沿著步道慢慢走,落葉在腳下沙沙響。
聊起以后的打算,肖玉璇說:“要是真能找到個合適的人,一起搭伙過,互相有個照應,平平淡淡的,就挺好。我也不圖什么大富大貴,把剩下的日子過安穩了,比什么都強。”
這話簡直說進了劉鵬心窩里。他停下腳步,看著肖玉璇被陽光鍍上一層柔光的側臉,心里那個盤算了好幾天的念頭,突然就冒了出來,壓也壓不住。
時機差不多了。該進入正題了。
再往前走,就是一段比較僻靜的林蔭道。劉鵬清了清嗓子,心跳有點快。
“玉璇,”他試著叫得親切些,“咱們認識這段時間,我覺得……你這人,挺實在,也挺會過日子!
肖玉璇轉過頭看他,眼神平靜,等著他往下說。
劉鵬搓了搓手,避開她的目光,看著前面地上斑駁的樹影。
“我是這么想的。咱們都這歲數了,領證結婚那些形式,挺麻煩,牽扯也多。要不……要不咱們先搬到一起住段時間?就當……試試?纯瓷盍晳T合不合得來,脾氣投不投緣。要是處得好,再商量以后的事。你看……行不?”
他把“先同居三個月”在心里默念了好幾遍,臨到嘴邊,換成了更模糊的“住段時間”、“試試”。說完,他屏住呼吸,等著她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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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玉璇的腳步沒停,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踩碎了幾片干枯的梧桐葉。
劉鵬跟在她側后方半步的距離,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林蔭道里格外響。
河面的反光透過枝葉縫隙,晃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走了大概十幾米,肖玉璇才慢下步子。
她在一張掉了漆的長椅旁停下,轉過身,面向劉鵬。
午后的陽光穿過枝葉,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微微仰著頭,看著劉鵬,嘴角慢慢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和第一次在茶攤時有點像,溫和,甚至稱得上柔和,像一杯晾到恰好的溫水。
可劉鵬莫名覺得,這笑容底下,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微微彎起的眼睛里,沒什么驚喜,也沒什么羞惱,平靜得像深潭。
劉鵬喉結滾動了一下,手心又開始冒汗。
他預想過幾種反應:矜持的推拒,惱怒的斥責,或者含羞帶怯的默許。
唯獨沒想過這樣平靜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笑。
肖玉璇沒立刻回答。她抬手,拂開被風吹到頰邊的一縷頭發,動作輕緩。然后,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依舊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行啊。”
劉鵬心頭猛地一松,那口氣還沒吐到底,肖玉璇的后半句話,像一根柔軟的針,輕輕巧巧地遞了過來,扎進他剛剛放松的神經里。
“不過,”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劉鵬臉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些,語氣卻還是慢條斯理的,像是在討論晚上吃什么菜,“既然是試,既然是互相了解,建立信任……總得有點誠意,對吧?”
劉鵬臉上的肌肉有點僵,他勉強扯出點笑:“那是,誠意肯定有。我的情況你也知道,房子雖然舊,但位置還行,夠住。生活費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吃虧。”
肖玉璇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深了些,眼角的細紋顯得格外清晰!皠⒋蟾纾艺f的不是這個!
她向前微微傾了傾身,距離拉近了一點。劉鵬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留下的清香。
“我的意思是,”肖玉璇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穩,“既然要住到一起,往后你的開銷、家里的用度,總得有個安排。這樣吧——”
她頓了頓,像是在給他消化的時間,然后輕輕吐出那句話:“先把你的工資卡交過來。這是信任的基礎?ǚ盼疫@兒,每個月該給你的零花、該存的、該開銷的,我來安排,賬目清清楚楚。你看怎么樣?”
劉鵬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張著嘴,看著肖玉璇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臉,一時竟忘了怎么反應。
交工資卡?
這比他提出的“同居試婚”更直接,更徹底,更像一把刀子,直挺挺地插向他最敏感、最嚴防死守的地方。
他臉上的血色褪去一些,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這……這不太合適吧?我的工資卡,一直是我自己管……”
“哦?”肖玉璇眉梢輕輕一挑,那點笑意還在,卻淡了些,“劉大哥,你提出來要一起住,試試看合不合適。我答應了。可住到一起,柴米油鹽,哪樣不要錢?你讓我一個外人來操持這個家,手里沒個憑據,我心里不踏實,做事也放不開手腳。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的話邏輯嚴密,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要是覺得不合適,也沒關系。咱們就還像現在這樣,偶爾見見面,聊聊天,也挺好。畢竟,信任這東西,強求不來!
她說完,不再看劉鵬,轉身慢慢走向長椅,坐了下來,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側影安靜,仿佛剛才那番帶著刀鋒的話不是她說的一般。
劉鵬僵在原地。
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濕氣,涼颼颼地鉆進他新夾克的領口。
他腦子里亂成一團。
絕對不行!
那等于把他下半輩子的保障都交出去了。
可不交?
肖玉璇的話已經撂下了,不交,就是沒信任,這“試婚”也就無從談起。
他看著肖玉璇安靜的側影,心里那股被算計和防備攪起的怒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將了一軍的狼狽,交織在一起。
這女人,遠比他想的厲害。
她不是那些可以被他用“AA制”嚇跑的老阿姨。
她笑瞇瞇的,就把一個更燙手的山芋扔了回來。
怎么辦?一口回絕,前功盡棄?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看起來哪哪兒都合適的。妥協?把命根子一樣的工資卡交出去?
陽光漸漸西斜,樹影拉長。肖玉璇依舊安靜地坐著,很有耐心,仿佛在等一場與她無關的戲落幕。
劉鵬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他想起空蕩蕩的家,想起女兒擔憂又復雜的眼神,想起李叔人財兩空后那張灰敗的臉。
風險和誘惑,像天平的兩端,在他心里劇烈搖晃。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劉鵬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工資卡,我可以交。但……但不是全部。我的退休金,分成兩張卡,一張是基本養老金,不多,另一張是單位補的,稍微多點。我把基本養老金那張卡給你,家里的日常開銷從那里出。另一張卡……我得留著,有點別的用處。你看……這樣行嗎?”
他說完,緊緊盯著肖玉璇,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這是他最后的防線,也是他最大的讓步。
肖玉璇終于轉過頭,重新看向他。
她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似乎深了一點點。
她沒立刻回答,目光在劉鵬緊張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后,輕輕點了點頭。
“也行!彼f,“那就按劉大哥說的。基本養老金那張卡交給我,家里開銷我負責,賬目我會記清楚,你可以隨時看。另一張卡,你自己收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澳恰蹅兙瓦@么說定了?什么時候搬?”
劉鵬看著她伸過來的手,那只手白皙,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干干凈凈。他遲疑了一下,握了上去。女人的手,干燥,微涼,很有力。
“我……我回去收拾收拾。下周一,你看行嗎?”劉鵬聽見自己說。
“行。周一我過來!毙び耔栈厥,笑容變得真切了些,“那我先回去了,劉大哥。周一見。”
她轉身,沿著來路,步伐輕快地走了。風衣下擺隨著動作擺動,很快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
劉鵬還站在原地,手心里似乎還殘留著那微涼的觸感。
河面的反光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慢慢坐倒在剛才肖玉璇坐過的長椅上,木頭冰涼的觸感透過褲子傳來。
他答應了。他把一部分經濟權交出去了。為了一個“試試看”的可能。
后悔嗎?
好像有點。
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情緒,一種混雜著冒險的刺激和隱隱期待的懸空感。
他給自己劃了線,交了那張數額小的卡。
他覺得自己還在掌控之中。
只是,肖玉璇最后那個變得真切的笑容,在他腦子里反復回放。那笑容,到底意味著什么?
夕陽把河水染成一片暖金色,很美,卻美得有些虛幻。劉鵬摸出煙,點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彌漫開,暫時遮住了眼前晃動的波光。
下周一。還有幾天時間準備。
他得把那張數額小的養老金卡找出來。另外一張,得藏得更妥當些。還有家里的存折,一些零散的現金……
他掐滅煙頭,站起身,往回走。步子有些沉,背卻挺得筆直。
一場以“試試”為名的博弈,開始了。而他忽然不確定,自己手里剩下的籌碼,到底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