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有個白發鐵匠到我家修鍋,臨走后,他指著我家院里老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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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趙有福蹲在灶臺前,盯著那口裂了口子的大鐵鍋,鍋底的裂縫像一條蚯蚓,彎彎曲曲地往外滲水。

白發鐵匠帶著孫子進了院,支起小火爐,鐵花濺到林淑蘭腳面上,她往后退了兩步,翠竹卻湊上去看。

鍋修好了,趙有福摸遍全身找不出工錢。

鐵匠沒要錢,走出院門又折返回來,抬手指著院里那棵老槐樹,說了句話。

“這樹心已經空咧,里頭塞著你們家的命數。”

趙有福那天夜里沒睡著,抱著樹掏了一整宿,掏出來之后再也沒能合上眼。



趙有福蹲在灶臺前,天還灰著。

灶膛里那點火早就滅了,灶臺上那口大鐵鍋蹲在那里,像個得了癆病的老頭。鍋底裂了一道口子,彎彎曲曲的,往外滲水。水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灶膛里的冷灰上,撲出一小團灰霧。

林淑蘭站在他身后,手里攥著一把笤帚,不說話。

這口鍋是趙有福娘當年嫁過來時帶的老物件,鍋底打了三四個補丁,先前那幾個補丁是白鐵匠打的——那時候白鐵匠還不白,頭發黑得發亮,走村串巷的吆喝聲能從村頭傳到村尾。后來白鐵匠不見了,有人說他去了西邊的縣,有人說他死在路上。鐵匠這門手藝,那些年越來越少見了。

鐵鍋裂了不是頭一回,但這回裂得邪乎,從鍋底中間一直延伸到鍋沿,滲出來的水越來越多。趙有福用指頭摸了摸那道裂縫,指尖被刮了一下,滲出血珠子來。

林淑蘭終于開口:“今兒逢集,要不我去供銷社問問,看有沒有鍋賣。”

趙有福沒應聲。他蹲在那里,盯著那口鍋看了很久。供銷社的鍋一口要好幾塊錢,他兜里連一塊錢都湊不齊。年底才拉過清單,六口人兩張嘴掙工分,年年超支,欠大隊的錢到現在還沒還上。大女兒翠竹的書本費借了三家的錢,還差五毛。鐵牛那小子前幾日把褲子膝蓋磨破了,林淑蘭用一塊舊布補了又補,補丁摞補丁,實在沒地方下手了。

趙老太從里屋走出來,腳步慢騰騰的,小腳在地上一點一點挪。她往灶臺那邊看了一眼,沒說什么,轉身去墻角翻那個破木箱。木箱里塞著一堆破銅爛鐵,她翻了好一陣,翻出半截銹跡斑斑的鐵皮,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等人來修吧!壁w老太說。

趙有福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灶臺站了一會兒,才說:“我去上工!

生產隊的鐘響了,當當當的,敲得很急。趙有福抓起搭在門框上的汗巾,邊走邊往腰上系。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院里那棵老槐樹。那棵樹粗得很,兩人合圍抱不住,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但有一截樹杈枯了,干巴巴地支在那里,像一根死人的手指頭。

他娘說過,這棵樹是她婆婆的婆婆種下的,少說也有百來年了。

地里的稻子還沒割完,這幾天趕著雙搶,男女老少全在地里。趙有福彎腰割稻,鐮刀在手里起起落落,割了半晌,腰像斷了一樣。他直起腰喘口氣,看見記工員邱三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個本子,一雙眼睛在地里掃來掃去。

邱三這個人,尖酸刻薄,斤斤計較。趙有福跟他有過節——上半年隊里分紅薯,趙有福嫌他分得不公平,說了他幾句,從此邱三就記恨上了。每次隊里開會評工分,邱三總要提一句“趙有福家里成分不清楚”。趙有福的爺爺早年給附近大戶人家打過零工,這事不知道怎么就傳出去了,傳成了“趙家祖上給地富分子做長工”。邱三拿這個說事,每次評工分都把趙有福壓一級。別人拿10分工,趙有福最多拿9分半。

趙有福不吭聲,彎腰繼續割。割到地頭的時候,宋月娥從另一塊地走過來,手里提著個竹籃,籃子里裝著幾根紅薯。她走到趙有福跟前,壓低了嗓子說:“你家那口鍋還沒修呢?”

趙有福沒抬頭,嗯了一聲。

宋月娥又說:“我聽說,白鐵匠又回來了,帶著他那個孫子,在隔壁大隊給人打鐮刀呢。你要不等等,興許他能來。”

趙有福抬起頭,看了宋月娥一眼。宋月娥是隔壁鄰居,嘴碎,愛說東家長西家短,但心眼不壞。她兒子去年當了兵,從此她在村里說話嗓門都大了幾分。

“白鐵匠?”趙有福說,“他還活著?”

宋月娥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活著是活著,但遭了不少罪。五八年那會兒,他那個鐵匠鋪……算了不說了,你見了就知道了,滿頭白發,老得快不認識了!

趙有福沒再問。他低頭繼續割稻,腦子里想著那口鍋,想著白鐵匠,想著那個滿頭白發的老人背著一套打鐵的家伙什走村串巷,走到哪里算哪里。

收工的時候天快黑了。趙有?钢牭锻刈撸愤^大隊院墻,看見墻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幾個黑字——“超支戶名單”。趙有福三個字排在第三個,后面跟著一串數字,是他欠大隊的錢。旁邊圍了幾個小媳婦,指著紅紙嘀嘀咕咕。趙有福從她們身邊走過去,步子沒停,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

回到家,林淑蘭已經把飯做好了——一鍋紅薯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紅薯切成小塊,沉在鍋底。鐵牛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吃,翠竹在里屋教小滿認字,小滿才三歲,話還說不利索,跟著姐姐咿咿呀呀地念。

趙有福接過林淑蘭遞過來的碗,喝了一口,燙得直抽氣。林淑蘭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趙有福沒吭聲,捧著碗坐在灶臺邊,盯著那口裂了縫的鍋出神。

林淑蘭坐在他旁邊,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說:“今兒宋月娥跟我說的,白鐵匠確實回來了,就在隔壁大王莊。要不你去請他來看看?”

趙有福把碗里的稀飯喝完了,舔了舔嘴唇,說:“工錢呢?”

林淑蘭不說話了。

第三天下午,白鐵匠自己來了。

趙有福正在院里劈柴,聽見院門外有人喊了一聲:“修鍋嘍——”那聲音沙啞,像破風箱漏氣,但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老手藝人才有的底氣。

趙有福放下斧頭,走到院門口一看,一個白發老人站在門外,身后跟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老人背著一套打鐵的家什,肩上扛著個小火爐,腰上掛著鐵錘、鐵鉗,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男孩瘦小,但手腳利索,一手提著風箱,一手拎著個帆布包,兩只眼睛亮晶晶的,不坑聲,緊緊跟在老人身后。

趙有福愣住了。他盯著老人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這就是白鐵匠。只是白鐵匠老了,老得厲害。滿頭白發像落了霜,臉上全是褶子,一雙眼睛陷在眼窩里,但眼神還是銳利的。他站在那里,風吹著他滿頭的白發,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草。

白鐵匠也盯著趙有?戳艘谎郏旖莿恿藙,沒說話,目光越過趙有福,掃了一眼院子。院子不大,一棵大槐樹占了一半,樹下一張木桌,桌上放著半碗剩稀飯,幾只雞在桌下刨食。墻根堆著劈好的柴,碼得整整齊齊。灶房的門開著,能看見那口裂了縫的大鐵鍋蹲在灶臺上。

“鍋在哪兒?”白鐵匠問。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趙有福側身讓開路:“在里頭,灶臺上。”

白鐵匠領著小石頭進了院子,把肩上的小火爐往地上一放,小石頭立刻蹲下來,從帆布包里掏出幾塊鐵料,又從腰上解下一把小錘子,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爺孫倆配合默契,一個搭爐子,一個撿炭,三下兩下就把火爐支了起來。

林淑蘭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一碗水,遞給白鐵匠。白鐵匠接過來,一口氣喝完,把碗還給林淑蘭,說:“看鍋去!

趙有福領著白鐵匠進了灶房。白鐵匠蹲下來,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鍋底的裂縫,指頭在裂縫上來回摸了兩遍,又湊近看了看,說:“能修。老鍋了,鐵好,補上還能用個三五年!

他站起來,轉身出了灶房,走到火爐跟前,從小石頭手里接過風箱的拉手,拉了幾下;鹈畿f起來,呼呼地響。小石頭蹲在火爐前,盯著爐膛里的火,火光照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白鐵匠把一塊鐵料夾進爐膛,鐵鉗在他手里穩穩當當,半點不抖。

趙老太從屋里出來了,站在灶房門口,盯著白鐵匠看了好一會兒。白鐵匠也看見了她,兩個老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趙老太轉身進屋了,背影佝僂,小腳在地上一點一點挪,慢得像螞蟻爬。

鐵料燒紅了,白鐵匠用鐵鉗夾出來,放在鐵砧上。小石頭掄起大錘,一錘一錘砸下去,火星子四濺,濺到林淑蘭腳面上,她往后跳了兩步。翠竹卻不怕,蹲在旁邊看,兩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鐵料在錘子下變扁、變長,最后變成一塊薄薄的鐵片。

“爺爺,讓我試試!贝渲裢蝗徽f。

白鐵匠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手里的鐵鉗遞給她。翠竹接過去,學著白鐵匠的樣子,用鐵鉗夾住那塊鐵片,擱在鍋底的裂縫上,另一只手拿起小錘子,輕輕敲了一下。白鐵匠伸出長滿老繭的手,握住翠竹的手腕,帶著她一下一下地敲。

“輕了,”白鐵匠說,“再使點勁。對,就這個力道!

翠竹敲了幾下,手酸了,把鐵鉗放下,抬頭看著白鐵匠,咧嘴笑了。白鐵匠臉上露出一點笑模樣,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褶子好像淺了一些。

鐵片牢牢地貼在鍋底,裂縫被蓋住了。白鐵匠又燒了一塊鐵料,補了第二道,第三道。三道補丁打下去,鍋底結實了不少。他把鍋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用指頭敲了敲鍋沿,聽聲音,確定沒有別的裂縫了,才把鍋放回灶臺上。

“好了。”白鐵匠說。

小石頭已經把火爐滅了,把工具收進帆布包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趙有福站在灶房門口,手在褲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數了數,一角兩角五分,又翻遍了上衣口袋,翻出一枚二分錢的硬幣,攏共湊了不到四毛錢。

他把錢遞過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白鐵匠看了一眼那幾張毛票,又看了一眼趙有福的臉,沒接。他彎腰扛起小火爐,朝院門外走。小石頭拎著風箱跟在后面,走了一步,回頭看了翠竹一眼。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白鐵匠忽然停住了。

他放下肩上的小火爐,轉過身,瞇著眼睛朝院子里看。趙有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院里那棵老槐樹。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樹影子拉得很長,伸到灶房門口。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但有一截樹杈枯了,干巴巴地支在那里。樹干底部有個樹洞,不大,被一叢野草遮住了大半。

白鐵匠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著那棵老槐樹,開口說話了。

那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了趙有福的耳朵里。

“這樹心已經空咧,”白鐵匠說,“里頭塞著你們家的命數!

說完,他扛起小火爐,頭也不回地走了。小石頭回頭看了趙有福一眼,那一眼很復雜,像是想說點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跟著爺爺走了。

趙有福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一老一小兩個背影消失在土路的盡頭,半天沒動。

那天夜里趙有福沒睡著。

他躺在炕上,翻過來掉過去,身下的炕席嘩啦嘩啦響。林淑蘭被他吵醒了,問了一句“怎么了”,他沒吭聲,林淑蘭又睡了。翠竹和鐵牛擠在一床被子里,睡得正香,鐵牛把腿搭在翠竹肚子上,翠竹在夢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個身。

趙有福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里反復想著白鐵匠那句話。

“這樹心已經空了,里頭塞著你們家的命數。”

命數。什么叫命數?樹心空了他知道,那棵老槐樹有一截樹杈枯了好幾年了,他娘說過,樹老了,心空了,早晚得倒。但樹心空了就空了,里頭能塞什么東西?白鐵匠怎么知道樹心是空的?他連樹都沒碰過,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他腦子里爬,爬來爬去,怎么都趕不走。

雞叫頭遍的時候,趙有福實在躺不住了。他悄悄爬起來,摸黑穿上衣裳,光著腳踩在地上,地上涼颼颼的。他摸到灶房,拿了一把砍柴的斧頭,又摸到院里。

月亮掛在半空中,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樹站在那里,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大片。趙有福走到樹根底下,蹲下來,撥開那叢野草,看見了那個樹洞。樹洞不大,拳頭粗細,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趙有福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團軟乎乎的東西。他縮回手,定了定神,又伸進去,這一次用了點力氣,把那團東西往外拽。拽出來的是一團爛棉絮,濕漉漉的,發出一股霉味。他把爛棉絮扔在一邊,又把手伸進去,這一次,指尖碰到了一樣硬邦邦的東西。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趙有福把斧頭放下,兩只手一起伸進樹洞里,摳住那硬邦邦的東西往外拽。那東西卡得很緊,拽了幾下才拽出來,帶出一股濃烈的煤油味。

是一個木匣子。不大,一尺來長,半尺來寬,巴掌那么厚。木頭已經爛了,表面長了一層綠毛,但整體還算完整。木匣用鐵絲箍了兩道,鐵絲生了銹,一碰就斷。

趙有福抱著這個木匣子,蹲在樹根底下,手在發抖。他把木匣放在膝蓋上,用手摳掉上面的爛泥和青苔,煤油味越來越濃,熏得他直想嘔。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木匣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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