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營銀行：走到「拼爹」的盡頭

如果民營銀行始終抱著「靠爹吃飯」的心態，最終只會變成一家平庸的、沒有特色的地方銀行。

——馨金融

洪偌馨、伊蕾/文

最近，又有民營銀行大股東易主的消息傳出。

億聯銀行，這家曾被視為行業「黑馬」的東北民營銀行，由于大股東深陷債務危機，控股權將被地方國資平臺接手。

如果交易落定，它將成為繼安徽新安銀行、江西裕民銀行、無錫錫商銀行之后，國內第四家被地方國資接盤控股的民營銀行。

這樣的結局，并不讓人意外。盡管民營銀行 2025 年年報尚未全數披露，但行業極致分化的格局，早已沒有懸念。

一邊是頭部機構強者恒強，拿走大部分的市場份額與利潤；另一邊，是尾部機構掙扎求生，隨著業績持續承壓，不少銀行的股權哪怕打折掛牌拍賣，依然頻頻流拍。

行業里總在調侃，民營銀行的經營，更像是一場「拼爹」游戲 —— 誰的股東流量更大、資源更強，誰的日子就過得更滋潤。

可是誰又能想到，越來越多的民營銀行，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就先一步來到了「無爹可拼」的境地。

1、業績「冰與火」

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發布的數據顯示，2025 年民營銀行整體實現凈利潤 199 億元，同比增長 5.78%。

在銀行業整體凈息差收窄的大背景下，民營銀行似乎維持住了增長態勢，但不同梯隊感受到的行業冷暖，可能是天壤之別。

從目前披露的財報數據來看，「尾部」民營銀行正集體陷入業績走弱的困境，就連不少「腰部」機構，也沒能頂住壓力。具體來看：

福建華通銀行全年凈利潤驟降超70%，資產規模收縮近 5%。

北京中關村銀行 2025 年實現凈利潤 2.31 億元，同比下滑 16%。在凈利潤連續三年下滑之后，其年度凈利潤規模相較 2022 年已近乎腰斬。

此外，蘇商銀行和梅州客商銀行雖然在規模上保持了擴張，但凈利潤表現基本與 2024 年持平，陷入了「增收不增利」的僵局。

還有剛剛傳出股東易主消息的億聯銀行，作為國內僅有的四家擁有全國性互聯網銀行資質的機構之一，2024 年巨虧 5.9 億元，成為當年公開披露數據中唯一虧損的民營銀行。

這些機構的業績承壓，與近些年個貸市場的疲軟息息相關。居民消費不振疊加大行下沉的「擠壓」，本就讓市場空間日益收窄。

更雪上加霜的是，支撐民營銀行盈利的高息差優勢正持續縮水。截至2025年四季度，民營銀行平均凈息差3.83%，雖仍維持在行業較高水平，但也來到了歷史低點。

尤其，對于不少民營銀行來說，通過助貸、聯合貸款模式開展的個貸業務撐起了大半壁江山，甚至有機構超過 80% 的個貸業務，都來自與第三方互聯網平臺的合作。

2025 年 10 月，助貸新規正式落地，更是給行業帶來了巨大沖擊（注：《關于加強商業銀行互聯網助貸業務管理提升金融服務質效的通知》）。

新規對商業銀行互聯網助貸的合作機構管理、核心風控把控、息費定價，都提出了嚴苛要求。

紅線之下，大量中小助貸機構被清理出合作名單。比如，億聯銀行的合作機構，就從 2024 年的 56 家，銳減至 2026 年初的 11 家，銀行的業務規模也出現劇烈收縮。

更嚴峻的問題是，長期依賴第三方平臺導流，讓這些銀行喪失了對客群質量的把控。經濟下行期，居民償債能力減弱，助貸業務的不良率持續攀升，資產質量加速惡化。

數據顯示，2025年民營銀行不良貸款率最高觸及1.83%，次級、可疑類貸款余額在二、三季度持續上升。

而在負債端，民營銀行又缺乏穩定的存款基礎，高度依賴同業負債和第三方平臺引流。資金成本居高不下，負債成本的剛性極強。

最終，這些機構集體陷入「規模收縮 - 收益下滑 - 不良攀升」的惡性循環。它們流失的客戶與市場需求，反而進一步向流量更大、服務能力更強的頭部機構集中。

2024 年，微眾與網商銀行兩家頭部機構，拿走了全行業超 70% 的凈利潤，其他 17 家民營銀行的利潤總和比不過微眾銀行一家。

2025 年上半年，兩家銀行的凈利潤分別達到 55.66 億和 20.4 億，繼續傲視同業。

民營銀行之間的差距，就這樣越拉越大。而股東背景與資源稟賦，似乎成為了決定行業座次最顯性的標尺。

2、「拼爹」的宿命

嚴格來說，民營銀行的「拼爹」，并不是市場的隨口調侃。相反，這是全球銀行業通用的生存法則。

銀行是經營信用與風險的特殊企業，持續的資本補充、風險處置的兜底、流動性危機的馳援等等，都是股東必須扛起的責任。

國有大行的信用根基，是國家信用；股份行的背后，是央企與地方國資的資本實力；城商行、農商行依托的是地方政府的信用與資源。

民營銀行的最大支撐，本來就是發起的民營企業本身。

更何況，2014 年首批民營銀行試點啟動時，國內已經有超過 4000 家銀行業金融機構。

市場，從來不缺一張新的銀行牌照。

監管層為民營銀行開閘，也是看重發起股東的產業資源、場景能力、資金實力，還有市場化的運營基因，希望把這些與金融服務深度融合，填補傳統銀行覆蓋不到的普惠金融空白。

不可否認，騰訊、阿里兩大互聯網巨頭，為微眾、網商開放了國民級的流量入口、交易場景和數據支持，幫它們筑起了難以撼動的行業壁壘。

但除了頭部雙雄，還有一些深耕產業金融的民營銀行也走通了路。它們最初也是借助股東的產業資源切入細分市場，再逐步拓展服務邊界。

這些銀行雖然規模不大，卻勝在「小而美」，同樣經受住了周期震蕩和市場變化的考驗。

不過，對于更多的民營銀行而言，股東的資源，從來沒有真正轉化為銀行自身的差異化競爭力。

它們起步時，大多也頂著「明星股東」的光環，但最終還是一頭扎進了消費貸的紅海，靠著和外部平臺合作，跟傳統銀行、互聯網平臺打價格戰。

當助貸這個最大的「抓手」漸漸失靈，它們也沒能擺脫慣性依賴。

究其原因，股東的價值，最多只能「扶上馬、送一程」，能不能沉淀為自身的獨立經營能力，才是關鍵。

還有一些銀行的境遇，更讓人惋惜。

因為內部管理失序，股東之間無法協同，這些銀行白白蹉跎了發展窗口期，也浪費了優質資源。

一個頗為常見的情況是，有意愿、有能力賦能銀行發展的股東，手里沒有足夠的「話語權」，甚至連在管理層占據一席之地，都十分困難。

更致命的是，不少民營銀行的大股東，不僅沒能為銀行發展賦能，反而成為了一種拖累。

事實上，過去兩年密集出現的民營銀行股權流拍、國資接盤案例，大多是由股東自身爆雷引起的。比如：

江西裕民銀行的兩大核心發起股東，正邦集團、博能實業，先后陷入債務危機，雙雙淪為失信被執行人。

無錫錫商銀行原第一大股東紅豆集團，因自身債務承壓，被迫將所持 25% 股權協議轉讓給無錫國聯集團。

原本應該為銀行遮風擋雨的股東，最終成了拖累銀行發展的「包袱」。

3、「平庸陷阱」

當越來越多的民營銀行與其股東一同陷入困局，這張曾經炙手可熱的牌照，也在被市場重新掂量價值。

十年前，民營銀行試點開閘時，各路民營資本蜂擁而至。拿到一張銀行牌照，是企業實力的象征，更是分享金融業紅利的入場券。

但十年過去，市場已經看清了民營銀行牌照的真相 ——沒有足夠的資源稟賦、場景能力與持續的資本投入，這張牌照不僅不能帶來收益，反而可能被風險吞噬。

數據顯示，2025年民營銀行資本充足率平均僅12.55%，為所有機構中最低水平。換言之，一旦遭遇不良沖擊，資本緩沖墊極薄，必須要靠股東持續輸血。

而如今的民營資本，對于涉足金融的態度愈發審慎。尤其是那些主動尋求「接盤」的機構，可能不僅遺留了巨大的壞賬窟窿，還有許多隱性風險，這或許也是地方國資加強介入民營銀行控股權的原因。

而對于這些民營銀行來說，國資的入主確實能解決最迫切的生存危機：

一方面，國資的信用背書可以有效緩解銀行的負債端壓力，完成資本補充；另一方面，這也可以穩定民營銀行的股權結構，完善公司治理，終結過去股東動蕩帶來的經營失序。

然而，國資接盤只是讓這些民營銀行「活下來」，卻不能保證它們「活得好」。

從已經完成股權交接的幾家銀行來看，安徽新安銀行、江西裕民銀行在國資入主后，雖然實現了短期的風險兜底，但目前，還未看到真正的「破局」路徑。

更值得警惕的是，如果這些銀行依然抱著「靠爹吃飯」的心態，最終只會變成一家平庸的、沒有特色的地方銀行。

在中小銀行整合潮持續推進的當下，大概依然難逃被邊緣化、被兼并重組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