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在重慶合川的釣魚城下，嘉陵江水靜靜流淌了700多年。而就是這座不起眼山城組成的南宋山城防御體系，曾讓橫掃歐亞大陸的蒙古鐵騎折戟沉沙，更讓彼時如日中天的蒙古帝國停下了擴張的腳步。
這座彈丸小城，究竟憑什么堅守36年而不破？
近日，重慶師范大學武仙竹教授團隊在美國《歷史研究》和中國《地理科學》發表一系列研究成果，通過分析釣魚城遺址出土的動物遺存，為這個問題給出了生態環境與生活保障方面的答案——
原來，700多年前的重慶擁有堪比今天西雙版納的南亞熱帶氣候，釣魚城內水足糧豐。
4月28日，新重慶-重慶日報記者專訪了研究團隊負責人武仙竹，聽他講述如何從幾塊不起眼的小動物骨骼中，鉤沉出一段改寫世界史的重慶往事。
小臭鼩“作證”700多年前的重慶熱如西雙版納
要破解這座古城的堅守之謎，首先得還原它當年的生活環境——這些線索，就藏在幾塊指甲蓋大小的動物骨骼里。
在釣魚城遺址的浮選土樣中，武仙竹團隊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小動物骨骼。
釣魚城遺址內出土的四川短尾鼩骨骼。受訪者供圖
這些小動物骨骼包括小臭鼩、四川短尾鼩、小褐菊頭蝠和查氏擬齒蚌。名字很陌生，但它們今天的老家卻很“挑剔”——
小臭鼩在中國的現生分布，僅限于云南省西南部的南亞熱帶森林；小褐菊頭蝠是東南亞熱帶雨林的特有物種，分布在馬來西亞、泰國、越南等地；查氏擬齒蚌則主要生活在泰國、馬來西亞，中國僅西雙版納熱帶雨林可見。
“這些動物對氣候環境非常敏感，它們不會撒謊?！蔽湎芍裾f，“小臭鼩是世界上最小的恒溫動物之一，新陳代謝極快，必須生活在溫暖濕潤、食物豐富的環境中。如果氣溫稍低，它們很快就會因為失溫而死亡。”
釣魚城遺址內出土的小臭鼩骨骼。受訪者供圖
通過這些“活證據”，研究團隊還原出13世紀中期重慶的真實面貌：年均氣溫超過10℃的日數在285天以上，積溫超過6000℃，降水量充沛，沒有明顯冬季——完全是一個南亞熱帶濕潤氣候環境。
“簡單說，700多年前的重慶，氣候和今天的西雙版納差不多?！蔽湎芍裾f。
水裕糧足成為不懼圍困30余年的后勤底氣
氣候溫暖濕潤意味著什么？對于被圍困的城池來說，它意味著生命線。
釣魚城遺址的發掘證實，城內不僅有92口水井、13處池塘，還有一個號稱“天池”的大型蓄水池，“泉水汪洋，旱亦不涸”。充足的水源，是堅守的第一道保障。
釣魚城遺址發掘現場。受訪者供圖
更重要的是食物。武仙竹團隊在遺址中發現了家雞、家鵝、中華鱉等動物骨骼，還有大量可以捕獵的小哺乳動物。“四川短尾鼩繁殖很快，終年可繁殖，捕食蚯蚓和昆蟲，很容易捕捉。這些小動物在戰時都是重要的食物來源。”武仙竹說。
不過，守城軍民并非只靠捕獵果腹。南亞熱帶氣候帶來的最大饋贈，是土地一年四季都能長出糧食。
史料記載，蒙古大軍圍城時遇到大旱，試圖渴死釣魚城中的軍民。守將卻在池塘里捕了兩條5斤重的鯉魚，派人送給蒙哥，附信說：“你們北方兵可以烹魚吃餅，再守十年，城也不可得也?！?/p>
這個看似挑釁的舉動，背后是實實在在的底氣——南亞熱帶氣候下，植物一年可多熟，農作物生長快，生物承載量遠超北方地區。
在南亞熱帶氣候的庇護下，釣魚城在被圍困的36年間，始終保持著“水裕糧足”的生存狀態——城內水源不竭，莊稼四季可收，家禽家畜照常飼養，就連池塘里的魚也從未斷過。這種在長期圍困中依然能夠自給自足的能力，在冷兵器時代的戰爭史上，堪稱奇跡。
天生地利讓重慶“獨享”得天獨厚氣候條件
那么，為什么偏偏是重慶擁有這樣得天獨厚的氣候條件？答案要從它的地理位置和一條隱秘的“溫暖走廊”說起。
研究團隊發現，重慶雖然地處四川盆地東南緣，但與印度洋孟加拉灣直線距離僅約1600公里，距太平洋北部灣也只有900公里左右。更重要的是，云貴高原東部存在一條沿烏江、綦江等河谷低地的“南部通道”，海拔普遍在600米以下，最低處僅149米。
“這條通道讓來自印度洋的暖濕氣流可以長驅直入，直達重慶?！蔽湎芍窠忉尩馈，F代氣象研究證實，重慶地區冬季和夏季主要受印度洋赤道海洋氣團影響，與長江中下游受太平洋氣團影響的氣候模式截然不同。這種獨特的氣流條件，讓重慶在歷史上長期“獨享”溫暖濕潤的小氣候。
事實上，從舊石器時代開始，三峽至重慶沿江低海拔區域就一直有熱帶動物活動。萬州鹽井溝出土過現生于東南亞的德氏絨鼠，忠縣瓦啄嘴遺址發現過中華蘇門答臘兔，巫山龍骨坡遺址出土過巨猿化石……這條“溫暖走廊”存在了數十萬年。
正是這條走廊和特殊氣候，讓重慶城和釣魚城在蒙古鐵騎面前，擁有了獨特的“戰略資源”——水、糧，以及堅持下去的希望。
如今，這段歷史有了新的注腳。700多年前那場改變了世界格局的攻防戰早已煙消云散，但那些埋藏在地層深處的小動物骨骼，仍在向今天的人們講述著一個關于氣候、生存和堅持的故事。
這項研究不僅解開了釣魚城堅守之謎，也為今天的生態文明建設提供了啟示——良好的自然生態，是城市最長久的戰略支撐。正如武仙竹所說：“氣候也是資源，尊重自然、順應自然，才能在城市面臨挑戰時立于不敗之地?！?/p>
新重慶-重慶日報記者 李晟 實習生 張俊丹
原標題：釣魚城為何堅守36年而不破？700多年前的這些小動物也參與了改寫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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