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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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鳳英,今年六十八了。老伴兒走得早,我一個人住在城東的老房子里。有一兒一女,兒子劉志遠在省城工作,女兒劉婷婷嫁到了鄰市。
上個月,我下樓買菜的時候腳下一滑,摔了。這一摔可不輕,左腿股骨頸骨折,被120直接拉到了市人民醫院。
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時候,天都黑了。麻藥勁兒過了之后,疼得我直冒冷汗,嘴唇都咬破了。護士給我上了止疼泵,可那玩意兒也不是萬能的,夜深人靜的時候,骨頭縫里鉆心的疼,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著錘子在里頭敲。
住院第三天,兒子志遠從省城趕回來了,在病房里待了兩天,接電話接個不停。他是一家公司的部門經理,忙得很。臨走前,他站在我病床前,搓著手:“媽,公司那邊實在走不開,有個大項目……”
我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被牽引器吊得老高。我看著兒子眼里的血絲,擺了擺手:“回去吧,工作要緊?!?/p>
“那您這兒……”志遠皺著眉。
“我請個護工。”我說。
“護工哪能放心。”志遠想了想,掏出手機,“我讓慧慧過來。”
慧慧是我兒媳婦,趙慧。她和志遠結婚八年,在本地一所小學當老師。平時我們婆媳關系不咸不淡,說不上多親熱,但也從沒紅過臉。她性子靜,話不多,做事倒穩妥。
電話通了,志遠走到走廊去說。我聽見他壓著聲音,斷斷續續的話飄進來:“……我媽摔了……手術做完了……你得請長假……教學任務?想想辦法……不然誰照顧?……護工不行,我不放心……”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進來了,臉色有些不大自然:“媽,慧慧說她學校最近在準備一個什么教學檢查,特別忙。不過她說會盡量協調,看能不能請下假來?!?/p>
我心里沉了沉,但沒表現出來?!皼]事,工作要緊,別為難孩子?!?/p>
兒子當天下午就走了,留下一個果籃和一沓錢,說是請護工用的。他走后,病房里就剩下我和臨床一個老太太。那老太太是閨女在照顧,娘倆有說不完的話。我聽著,心里空落落的。
傍晚時分,護工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農村婦女,姓張。她手腳倒是麻利,幫我擦身子,端尿盆??僧吘故巧耍傆X得別扭。晚上她睡在旁邊的折疊床上,呼嚕打得震天響,我本來就疼得睡不著,這下更精神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迷迷糊糊,聽見門被輕輕推開了。
是趙慧。
她拎著一個大保溫桶,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站在門口,頭發有點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吹轿?,她快步走進來,把東西放下,先去看我吊著的腿。
“媽,還疼得厲害嗎?”她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喘,像是趕路過來的。
“好多了?!蔽艺f,其實還是疼。
她沒說什么,轉身打開保溫桶,熱氣騰上來?!拔野玖诵∶字?,燉得稀爛,您先喝點。醫生說您現在只能吃流食?!?/p>
她舀了一勺,輕輕吹涼,遞到我嘴邊。小米粥熬得金黃,米油都熬出來了,香得很。我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一些。
“學校那邊……”我咽下粥,問。
“請下假了?!壁w慧低頭攪著粥,語氣平靜,“我跟校長說明了情況,正好有個實習老師能暫時頂我的課。就是后面得補很多材料,有點麻煩,不過總能解決的。”
她沒再說學校的事,只是專心地一勺一勺喂我喝粥。臨床老太太的女兒看著,笑著說:“大娘,您兒媳婦真孝順?!?/p>
趙慧笑了笑,沒接話。
喂完粥,她又打來熱水,擰了毛巾,仔仔細細給我擦臉,擦手。她的動作很輕,生怕碰疼我。然后她打開旅行包,拿出我的睡衣、毛巾、牙刷,還有我平時用慣的那個搪瓷杯,甚至把我床頭柜上那張老伴兒的照片也帶來了。
“我怕您用醫院的東西不習慣。”她一邊歸置東西,一邊說。
張護工在旁邊有點無措,趙慧對她說:“張阿姨,這幾天辛苦您了。后面我來照顧我媽就行,工錢我老公會照算給您的?!?/p>
護工走了,病房里剩下我和趙慧。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邊,從包里拿出一本教案,安靜地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我突然覺得,這個平時話不多的兒媳婦,這會兒看著挺讓人安心的。
疼痛還是一陣一陣的,夜里尤其難熬。趙慧幾乎沒怎么睡,我稍微一動,或者吸口冷氣,她立刻就醒了,俯身過來問:“媽,是不是疼?要叫護士嗎?要不要喝水?”
有時候疼得厲害,我忍不住哼出聲,她就握著我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我的手背,像哄小孩一樣?!皨專桃蝗?,一會兒就好了。醫生說疼是正常的,骨頭在長呢?!彼氖终茰嘏稍?,奇異地讓我鎮定了一些。
最難熬的是解手。我得在床上用便盆,每次我都覺得老臉沒處擱。趙慧卻像沒事人一樣,熟練地幫我墊好護理墊,放好便盆,事后又利索地收拾干凈,用濕毛巾給我擦洗。她從不皺眉,也不捂鼻子,只是專注地做著手頭的事。
“慧慧,難為你了?!庇幸淮危覍嵲谶^意不去,低聲說。
她正在給我剝橙子,聞言抬起頭,笑了笑:“這有啥,您別多想。誰都有老的時候,誰都有需要人照顧的時候?!?/p>
臨床老太太的女兒有時候跟她媽嘀咕:“看看人家那媳婦,比親閨女都強。您那閨女,一天來晃一趟就不見影了?!?/p>
我心里動了動,想起我親閨女,婷婷。
從我住院到現在,婷婷只打過一個電話,問了問情況,說等周末不忙了就來看我。這都過去快一周了,周末也過了,人沒來,電話也沒第二個。
趙慧似乎看出我的心思,一邊把橙子瓣上的白絲仔細撕掉,一邊狀似無意地說:“婷婷昨天給我發微信了,說他們單位最近在搞什么評比,她是骨干,天天加班脫不開身,急得不行。讓我好好照顧您,她忙過這陣就馬上來。”
我“嗯”了一聲,沒說話,把橙子瓣放進嘴里,甜中帶著點酸。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趙慧成了病房里最忙碌的人。早上不到六點就起來,去醫院食堂打早飯,或者借用樓里公共廚房的小灶給我開小灶,煮軟爛的面條、燉蛋羹。醫生查房時,她總是站在最前面,把我的情況說得比我自己還清楚,問的問題也都在點子上。護士來打針換藥,她就在旁邊認真看著,問注意事項。
白天,她給我按摩沒有受傷的右腿和胳膊,怕我躺久了肌肉萎縮。扶著我慢慢坐起來,給我梳頭,讀報紙。我睡著的時候,她就批改學生的作業,或者寫她的教案,病房里靜悄悄的,只有筆尖劃過紙的沙沙聲,和我偶爾的鼾聲。
同病房的人換了兩撥,每個病友和家屬都夸趙慧。有個老太太直接對我說:“老姐姐,你這兒媳婦,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喲!”
趙慧聽了,只是抿嘴笑笑,低頭繼續做手里的事。
我心里不是沒有觸動。平心而論,這些年,我對這個兒媳婦,也就那樣。覺得她性子悶,不像別人家媳婦那么嘴甜會來事。兒子常年在省城,她帶著孫子住在娘家附近,我們走動也不算頻繁??晌疫@一病,親兒子待了兩天走了,親閨女影子不見一個,守在床前端屎端尿的,竟是這個我一直覺得“也就那樣”的兒媳婦。
有一次,我半夜里疼得實在受不了,呻吟聲大了點。趙慧驚醒,立刻按了呼叫鈴。護士來看過,說止疼泵已經用到最大量了,不能再加,只能忍著。我疼得渾身發抖,冷汗把病號服都浸濕了。
趙慧急得眼睛發紅,在床邊走來走去,手足無措。最后,她索性脫了鞋,側身擠到我病床上,從背后輕輕抱住我,一只手環過我,小心避開傷口,另一只手還是握著我的手。
“媽,媽,忍一忍,我在這兒呢,我陪著你呢?!彼谖叶叺吐曊f,聲音有點顫。
她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衫傳過來,很暖和。背后有個依靠,似乎真的沒那么慌,沒那么疼了。不知過了多久,疼痛的浪潮緩緩退去,我精疲力盡,昏昏沉沉地睡過去。醒來時,天已蒙蒙亮,趙慧還保持著那個別扭的姿勢抱著我,一動不動,眼睛閉著,呼吸均勻,顯然也累極了。
我看著晨光中她憔悴的側臉,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心里某個地方,軟軟地塌下去一塊,又酸又脹。
第二周,我能坐起來一些了。趙慧用輪椅推著我去走廊上透氣。走廊里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來來往往的都是病人和家屬,個個臉上帶著愁容或疲憊。
我們迎面碰上一對母女,女兒正大聲抱怨:“媽!你能不能別老按鈴!護士都說了沒事!我昨晚加班到三點,困死了!”
那位母親佝僂著背,手里提著尿袋,囁嚅著不敢出聲。
趙慧推著我,默默地繞開了。走遠了,她輕聲說:“我媽以前身體也不好,那會兒我還在上大學,都是我姐照顧的。我姐那時候也難。”
這是我第一次聽她說起娘家的事。我知道她父親早逝,母親前幾年也去世了。
“你姐不容易。”我說。
“嗯?!彼浦衣白撸柟馔高^走廊盡頭的窗戶,在地面上投出方正的光斑,“所以我知道照顧病人是什么滋味。將心比心吧?!?/p>
將心比心。簡簡單單四個字,做起來卻太難了。
又過了一周,我可以掛著助行器,在攙扶下慢慢走幾步了。趙慧扶著我,在病房里一點點挪動,我全身的重量大半壓在她身上,她咬著牙,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嘴上卻說:“媽,好多了,比昨天有勁了!”
醫生來查房,看了看我的恢復情況,對趙慧說:“照顧得不錯,恢復得比預期好。家屬辛苦了?!?/p>
趙慧只是笑笑,說:“是醫生醫術好,我媽自己也堅強?!?/p>
醫生點點頭,對實習生說:“看見沒,家屬的護理和鼓勵對病人康復至關重要。這位阿姨的恢復,家屬有一大半功勞?!?/p>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趙慧站在醫生旁邊,微微笑著,心里頭那點酸脹的感覺,又漫了上來。這閨女,怎么就不知道為自己說句話呢?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我住院都快二十天了。婷婷終于來了。
那天下午,趙慧回家去拿換洗衣服,順便給我燉湯。病房門被“嘭”地推開,一陣香風先飄了進來。
“媽!我來看您啦!”婷婷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我抬頭,看見女兒穿著一身亮眼的鵝黃色連衣裙,踩著高跟鞋,拎著個精致的小包,打扮得像個來探病的明星。她走到我床邊,把手里一個漂亮的水果籃放在床頭柜上,然后才好像看到我打著石膏的腿,驚呼一聲:“哎呀,這么嚴重??!還吊著呢!”
她拉過椅子坐下,開始絮絮叨叨:“單位最近真是忙死了,領導就知道壓榨我們這些能干活的!我好不容易才抽出身!媽,您不知道,我本來上周就要來的,結果突然通知出差!可把我急壞了!”
她說著,拿出一個蘋果削起來,削下來的皮厚厚一層,連帶下不少果肉。削好了,她自己咬了一大口,才想起問我:“媽,您吃蘋果嗎?”
我搖搖頭。
“不吃也好,硬,不好消化?!彼忠Я艘豢冢贿吔酪贿叚h顧病房,“這病房條件一般啊,怎么不住個單間?志遠也真是的,省錢也不是這么省的。對了,趙慧呢?她沒來?”
“慧慧回家拿東西了,一會兒就回來。”我說。
“哦?!辨面貌恢每煞竦貞艘宦暎统鍪謾C開始看,手指劃得飛快,嘴角不時露出笑容,大概是在和誰聊天。
坐了一個多小時,婷婷接了個電話,語氣立刻變得又軟又嗲:“嗯,我在醫院呢……陪我媽……知道啦,一會兒就回去,想我啦?”
掛了電話,她站起身:“媽,我老公催我回去了,晚上還有個飯局。您好好養著啊,我過兩天再來看您!”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枕頭底下:“這點錢您拿著,買點好吃的?!闭f完,又像一陣風似的走了,留下那陣香水味,久久不散。
我摸了摸枕頭下的信封,薄薄的。
晚上趙慧回來,我把信封給她。她打開看了看,里面是五百塊錢。她沒說什么,把信封收好,給我盛湯。
“婷婷下午來過了。”我說。
“嗯,她給我發消息了,說單位臨時有事,先走了?!壁w慧吹著湯匙里的熱氣,“媽,趁熱喝。”
我看著眼前這碗熬成奶白色的魚湯,又想起下午女兒那口厚厚的蘋果皮,心里頭像是堵了團濕棉花,悶得慌。
臨床新來的一個病友家屬,一個熱心腸的大姐,趁著趙慧出去洗飯盒,湊過來小聲跟我說:“老姐姐,下午那個是你親閨女?”
我點點頭。
大姐撇撇嘴,壓低聲音:“進來待了有一個鐘頭沒?光顧著自己玩手機吃蘋果了。還是你這兒媳婦好,我住進來三天,看得真真的,比親閨女都強!端屎端尿,擦身洗衣,夜里就沒睡過一個整覺!你看她那黑眼圈!”
我嘆了口氣,沒接話。大姐拍拍我的手背,搖搖頭走開了。
趙慧洗了飯盒回來,又打來熱水給我泡腳。水溫有點燙,她一點點加涼水,用手試了又試,才把我腫著的腳輕輕放進去。溫熱的水包裹上來,舒服得我嘆了口氣。
“慧慧,這二十來天,辛苦你了?!蔽铱粗自诘厣系乃?,頭發松松地挽著,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角。
她抬起頭,笑了笑:“媽,您又說這個。這不都是應該的嘛。您快點好起來,比什么都強?!?/p>
我眼睛有點發潮,趕緊看向別處。應該的?親閨女覺得給我五百塊錢就是盡孝了,兒媳婦卻覺得端屎端尿是應該的。
這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疼,是心里亂。我看著旁邊折疊床上,趙慧累得和衣而臥,連被子都沒蓋好,發出輕微而均勻的呼吸聲。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疲憊的臉上。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老伴剛走那幾年,我身體還硬朗,一個人守著老房子,志遠和婷婷都忙,一個月能來看我一兩次就不錯了。婷婷每次來,要么是逛街順路,要么是跟老公吵架了跑來訴苦,吃完飯,抹抹嘴就走,留下一堆碗筷給我收拾。志遠呢,倒是定期給我打錢,電話也每周一個,但總是說不了幾句就“媽,我這邊還有個會”。
趙慧呢?逢年過節,她會帶著孫子來看我,提的禮物不貴重,但實在。來了就鉆進廚房忙活,做一桌子菜。話還是不多,但眼里有活,看見我冰箱空了,下次來就帶一堆肉菜填滿;看見我沙發套舊了,過陣子就扯了新布給我換上。我那時總覺得,她做這些,大概是因為志遠,是因為我是她丈夫的媽。
可現在,我有點不確定了。
住院第二十五天,醫生說我恢復得很好,可以拆掉牽引,再觀察兩天,沒什么問題就能出院回家靜養了。趙慧很高興,打電話告訴志遠,又仔細詢問醫生回家后的護理注意事項,拿著小本子一條條記下來。
志遠在電話里說,他項目正到關鍵階段,實在回不來,出院那天讓他妹妹婷婷來接我。趙慧說:“不用麻煩婷婷了,我打車送媽回去就行,東西不多?!?/p>
但志遠堅持,說婷婷有車,方便,也讓她盡盡心。趙慧看了我一眼,沒再堅持。
婷婷在微信上給趙慧發了條消息:“嫂子,媽出院日期定了告訴我一聲,我開車去接。你把東西收拾好就行。”
趙慧回了句:“好,辛苦婷婷了。”
出院前一天,趙慧把我的衣服、用品,還有醫院開的一大堆藥,分門別類收拾好,裝進兩個大袋子。又拿著單子,跑上跑下辦出院手續,結賬。她看起來比我還高興,眼角眉梢帶著輕松的笑意。
“總算要回家了?!彼贿吔o我擦洗身子,一邊說,“回家好好養著,我查了食譜,骨頭湯、魚湯、牛奶,一樣都不能少,保準您很快就能自己走路了?!?/p>
“這些天,真是把你累壞了?!蔽依氖?,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些,但很溫暖。
“不累,媽您能好,我就高興。”她反手握了握我的手。
第二天上午,醫生做了最后檢查,簽字同意出院。趙慧扶著我,慢慢挪到輪椅上坐好,又把兩個大袋子放在我腿上。同病房的病友和家屬都跟我們道別,說著“早日康復”、“有空來玩”之類的客氣話。那個熱心腸大姐一直把我們送到電梯口,拉著趙慧的手說:“閨女,你是好人,有好報的?!?/p>
電梯緩緩下降,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這二十八天,像一場漫長又難熬的夢,而在這場夢里,一直撐著我的,是身邊這個沉默寡言、卻用行動一點一點焐熱我心的兒媳婦。
住院部大樓外,陽光有些刺眼。趙慧推著我站在門口的陰涼處,左右張望。
“婷婷說幾點到?”我問。
“她說十點。應該快了吧?!壁w慧看了看手機。
等了快二十分鐘,一輛白色的SUV才慢悠悠地開過來,停在我們面前。車窗搖下,露出婷婷描畫精致的臉。
“媽!嫂子!等久了吧?”她聲音清脆,臉上帶著笑,“路上有點堵車!”
她下了車,今天穿了一身藕粉色的運動套裝,戴著墨鏡,看起來很精神。她走過來,看了一眼輪椅上的我和趙慧手里的大包小包,對趙慧說:“嫂子,把東西放后備箱吧。”
她打開后備箱,里面亂七八糟塞著幾個購物袋、一個瑜伽墊,還有一箱礦泉水。趙慧費力地把我們的兩個大袋子塞進去,又調整了半天,才勉強關上后備箱門。
然后婷婷拉開車后門,對趙慧說:“嫂子,你扶媽上來吧,小心點啊?!?/p>
趙慧扶著我,一點點挪到車邊,又費力地把我攙進后座。我的腿還不能彎得太厲害,坐進去很費勁,碰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趙慧急得額頭冒汗,連聲問:“媽,沒事吧?磕著沒?”
婷婷已經坐進了駕駛位,對著后視鏡整理了一下頭發,聞言回頭說:“小心點嘛,不著急?!?/p>
好不容易安頓我坐好,趙慧也坐了進來,挨著我,讓我靠著她,能舒服點。
車子啟動,開了出去。醫院大門漸漸消失在后方。
“總算是出院了,媽,這回可遭了大罪了。”婷婷一邊開車一邊說,“回家可得好好補補。對了,嫂子,你請了多久假?還能照顧媽一段時間吧?”
趙慧說:“學校那邊催我回去了,不過我跟校長說了,上午的課調一下,我每天上午去學校,下午和晚上回來照顧媽,中午的飯我早上做好溫著?!?/p>
“那多麻煩。”婷婷從后視鏡看了趙慧一眼,“要不再請幾天假唄,徹底把媽照顧好了再說。你那個小學老師的工作,又不差這幾天?!?/p>
趙慧沉默了一下,說:“教學任務重,一直請假不合適。我會安排好的,媽這邊你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嫂子你照顧媽,我最放心了。”婷婷笑著說,話題忽然一轉,“媽,您這回住院,花了多少錢?志遠給的嗎?”
“大部分是醫保報銷,自付的部分,你哥打錢過來了?!蔽艺f。
“哦?!辨面命c點頭,過了一會兒,又說,“媽,您手里應該還有點老底吧?爸當年那筆撫恤金,還有你們攢的……”
我皺了皺眉,沒吭聲。
趙慧開口,語氣依舊平和:“媽的錢讓媽自己管著吧,現在養病要緊。”
婷婷從后視鏡里瞥了趙慧一眼,笑了笑,沒再說話。
車子開進了我住的老小區,停在單元樓下。趙慧又費力地把我攙扶下來,拿出輪椅,扶我坐好。婷婷打開后備箱,把兩個大袋子提出來,放在樓門口。
“媽,嫂子,我就送到這兒了啊。”婷婷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我中午還有個挺重要的飯局,得趕緊過去了。”
趙慧正彎腰檢查我的腿有沒有碰著,聞言直起身:“婷婷,你不上去坐坐了?媽剛回來,你也幫著安置一下……”
“哎呀嫂子,有你在就行了嘛。你最能干了?!辨面眯ξ卮驍嗨?,從精致的小挎包里拿出一個看起來挺高檔的禮品袋,遞給我,“媽,給您買了個按摩儀,躺床上沒事可以按按,舒服?!?/p>
然后,她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我輪椅前,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期待和討好的笑容,那笑容讓我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媽,”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甜了幾分,“跟您說個事兒唄。我這不是照顧您出院了嘛,過兩天我打算跟我老公,還有幾個朋友,一起開車去云南玩一趟,放松放松。您看,我這段時間又是忙工作又是操心您,累得夠嗆。旅游嘛,總要花點錢,我手頭最近有點緊……”
她頓了頓,眼睛亮亮地看著我,伸出了兩根手指。
“媽,您支援我兩萬塊錢唄,就當是獎勵我辛苦來接您,也讓我出去玩玩,散散心。”
時間好像一下子靜止了。
單元樓門口有一棵老槐樹,蟬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地上投下晃眼的光斑,晃得我頭暈。樓里不知誰家在炒菜,熗鍋的香味飄出來,混著夏天午后沉悶的熱氣,一股腦地往我鼻子里鉆。
趙慧扶著輪椅的手,一下子收緊了,指節捏得發白。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婷婷,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嘴,看向我,眼里是掩飾不住的震驚,還有一絲……替我感到的難堪?
婷婷還維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有點刺眼,她甚至微微歪著頭,帶點撒嬌的意味:“媽,好不好嘛?就兩萬塊,對您來說不就是點零花錢嘛。我那些朋友,人家爸媽動不動就贊助好幾萬旅游呢?!?/p>
零花錢?我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蟬同時在我耳朵里尖叫。二十八天,七百多個小時,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的日日夜夜,疼得睡不著只能數著點滴聲的漫漫長夜,那些自尊被碾碎、不得不讓人伺候最私密之事的尷尬瞬間……這一切,在親閨女嘴里,就值兩萬塊零花錢?還成了她討要旅游經費的“辛苦費”?
心口的地方,先是發涼,像突然塞進了一塊冰,凍得我五臟六腑都縮緊了。然后,那股涼意迅速被一股火氣取代,那火從腳底板直沖上天靈蓋,燒得我眼前發紅,耳朵里什么都聽不見了,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
趙慧似乎察覺到我渾身發抖,她蹲下身,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急切地低聲喚我:“媽,媽您沒事吧?別激動,醫生讓您不能激動……”
她的手很暖,很穩,帶著薄薄的繭子,那是這二十八天里,無數次為我擦洗、按摩、扶持留下的痕跡。這股暖意,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充斥我胸腔的、快要爆炸的憤怒和寒心。
我慢慢抬起另一只沒有打顫的手,不是去指婷婷,而是輕輕拍了拍趙慧緊握著我的手背。動作很慢,很輕,但奇異地讓我自己狂跳的心臟,稍微平復了一點點。
我看向婷婷。她還站在那里,伸著兩根手指,臉上的笑容因為我的沉默和異常的反應,開始有點掛不住了,眼里閃過一絲疑惑和不耐煩。
“媽?”她又叫了一聲,帶著催促。
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諝庾茻幔瑤е鴫m土和槐樹花的味道,吸入肺里,卻讓我更加清醒。我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用我自己都驚訝的平靜語調說:
“二十八天,我住了二十八天醫院?!?/p>
婷婷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我繼續用那種平直的、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說:“這二十八天,是你嫂子趙慧,請了長假,天天守在病床前,給我端屎端尿,擦身喂飯,夜里我疼得睡不著,她就抱著我,哄我。我身上沒長一個褥瘡,醫生都夸我恢復得好,說這功勞一大半是家屬的。”
婷婷的臉色變了變,伸出的手下意識地往回縮了一點,但還強撐著:“嫂子是辛苦了,我……我這不是工作忙,走不開嘛。而且我……”
我打斷她,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臉上:“你忙,你走不開。好,我不怪你。你有工作,有家庭,媽理解?!?/p>
我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可你今天來了,開車來接我出院。從醫院到家,不到四十分鐘車程。你把你親媽扶上車,送到樓下,然后,你張嘴,問我要兩萬塊錢。說是獎勵你辛苦,要去云南旅游,散心?!?/p>
我停頓了一下,樓前異常安靜,連蟬鳴都似乎停了。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趙慧壓抑著的細微抽氣聲。樓上窗戶里,似乎有人影在晃動,在悄悄看著樓下這場戲。
“婷婷啊,”我喊著她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你媽我這條老命,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八天,在你眼里,就值這四十分鐘的車程,和兩萬塊錢的旅游費,是嗎?”
婷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又迅速褪成慘白。她像是被我的話燙著了,猛地收回手,聲音尖利起來:“媽!您這話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我這不是來接您了嗎?我問您要點錢怎么了?您又不是沒有!爸留下的錢,還有您攢的,不就該給我們兒女花嗎?我是您親閨女!”
“親閨女……”我咀嚼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這三個字,在這二十八天里,像一根刺,時不時扎我一下。而現在,這根刺被她親手拔出來,蘸著冰水,又狠狠捅回了我的心窩子里。
我閉上眼,又睜開。眼前是女兒因為激動和羞惱而扭曲的臉,是兒媳婦擔憂焦急、緊緊握著我的手。是灰撲撲的老舊單元樓,是晃眼的陽光,是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我沒再看婷婷,而是用那只被趙慧握著的手,費力地、一點一點地,伸向我病號服內側縫著的一個暗袋。那暗袋還是老伴在時,親手給我縫的,說放點要緊東西,貼身帶著安全。針腳粗糙,但很結實。
我的動作很慢,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趙慧想幫我,我輕輕搖了搖頭。
婷婷看著我古怪的動作,臉上的憤怒變成了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我終于從暗袋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硬硬的、用塑料布仔細包裹著的東西。塑料布已經很舊了,邊緣發毛。我慢慢地,一層一層,打開塑料布。
里面是一本暗紅色的、巴掌大的存折。封皮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邊角卷起。
我捏著那本薄薄的存折,捏得指節泛白。然后,我把它舉起來,舉到婷婷眼前。午后的陽光照在暗紅的封皮上,上面燙金的“儲蓄存折”四個字,有點反光。
我沒有吼,也沒有罵,只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讓聲音不再發抖,清晰地把每一個字,砸在她臉上:
“這里面,是你爸的撫恤金,是我和你爸省吃儉用一輩子攢下的棺材本。一共三十九萬七千八百六十五塊四毛二?!?/p>
我看到婷婷的眼睛,在看到存折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種混合著貪婪和期待的光。但在我平靜無波地說出下一句話時,那光亮瞬間凍結,然后碎裂成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恐慌。
我一字一頓地說:
“這里面的錢,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我一分,都不會給你?!?/p>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嘩啦啦地響,那聲音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又像是驟然響起的耳鳴,瞬間淹沒了其他所有聲音。婷婷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張了好幾次,才發出一聲短促的、破碎的音節:“……媽?”
我舉著那本暗紅色的存折,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塑料布在陽光下反著光,有些刺眼。存折的封皮被我的手指捏得凹陷下去一小塊。我的目光從存折上移開,重新落在婷婷臉上。她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從最初的驚愕、不信,迅速轉化為被羞辱后的憤怒,最后又糅雜進一絲慌張和心虛,像打翻了的顏料盤,五彩斑斕,卻又渾濁不堪。
“為……為什么?”她的聲音尖利起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是您親閨女!這錢不給我給誰?給趙慧嗎?她是外人!她姓趙!”
“外人”兩個字,她咬得特別重,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嚼碎了,狠狠吐出來。
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試圖給我一些支撐的趙慧,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去看婷婷,只是把頭垂得更低,握著我的手,卻更用力了。我能感覺到她手心瞬間冒出的冷汗,和那細微的、壓抑的顫抖。
我沒有立刻回答婷婷的話,而是慢慢地把拿著存折的手收了回來,另一只手覆上去,用掌心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封皮。封皮上似乎還殘留著老伴手指的溫度——一種我記憶里的、早已消散的溫暖。
“這錢,”我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蓋過了惱人的蟬鳴和樓里隱約傳來的電視聲,“是你爸用命換來的撫恤金,是我和你爸,從牙縫里省出來的。你爸在的時候常說,這錢,是咱家最后的倚仗,是應急的,是養老的,是……到了最后關頭,救命的?!?/p>
我抬起眼,看著婷婷,她臉上的憤怒被一種焦躁和不解取代。“媽!您現在說這些干嘛!我不是要您救命的錢,我就是借兩萬塊去旅個游!我又不是不還!再說了,您有這么多錢,給我兩萬怎么了?您就我一個閨女!”
“我就你一個閨女?!蔽抑貜椭脑?,聲音里透出一種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疲憊和蒼涼,“是啊,我就你一個閨女。所以我摔斷了腿,躺在醫院里二十八天,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我就在想,我閨女怎么還不來?她工作忙,我能理解??伤B個電話,都舍不得多打幾個?!?/p>
“我讓護工給我端屎端尿,我老臉臊得沒處擱的時候,我在想,要是我閨女在,是不是就沒這么難堪?”
“我半夜疼得睡不著,數著墻上的鐘,一秒一秒熬到天亮的時候,我在想,我閨女現在在干什么?是不是睡得正香?”
“婷婷,”我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什么東西,“這二十八天,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等。等你來看我一眼,等你打個電話,哪怕只是發條信息,問一句‘媽,你好點沒’?!?/p>
“可你沒有。”
“你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