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里嗡嗡作響,左臉火辣辣地疼。
我看著趙俊達因暴怒而扭曲的臉,他嘴唇在動,大概還在罵我不懂事。
桌上火鍋咕嘟冒泡,辣椒油的氣味直沖鼻腔。
婆婆肖麗敏的驚叫,小姑子趙雅文的抽泣,混在一起。
我低頭,看見自己顫抖的手握住了水果刀的塑料柄。
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
下一秒,冰涼的刀鋒貼上了趙俊達冒著青筋的脖頸,他所有的咆哮戛然而止。
我用盡力氣才壓住嗓子的戰栗,聲音低得自己都陌生:“你再動一下,我讓你家絕后?!睗M屋死寂,只有紅油還在翻滾。
01
新婚第三天,按本地習俗,是回門的日子。
但趙俊達說,他媽我婆婆肖麗敏講了,新媳婦要先在婆家擺一桌,請自家親戚認認人,才算真正進了門。回門?不著急,往后推推。
我父母電話里有些不滿,最后還是嘆氣:“算了,剛結婚,別鬧不愉快。聽他們安排吧。”
于是,回門宴變成了趙家的“立威宴”。
從早上七點開始,肖麗敏的指揮就沒停過。
“慧君,廚房地上有水,拖一下?!?/p>
“慧君,這芹菜葉子摘得不干凈,重新弄?!?/p>
“俊達啊,你去看電視,別在這兒礙事。慧君一個人忙得過來?!?/p>
趙俊達真就趿拉著拖鞋進了客廳,游戲手柄的聲音很快響起來。
趙雅文,我那位二十二歲的小姑子,穿著真絲睡裙窩在沙發里刷短視頻,外放聲音很大,偶爾咯咯笑。
我系著圍裙,在滿是油煙的廚房里洗切燉炒。汗把劉海黏在額頭上。
十一點,親戚陸續來了。肖麗敏的妹妹一家,還有趙俊達的兩個堂叔。
肖麗敏拉著趙雅文在客廳招呼,笑聲朗朗?!拔覀冄盼陌?,嬌氣,不會這些廚房活兒,以后可得找個會疼人的婆家?!?/p>
我端著涼菜盤子出去,肖麗敏瞥了一眼:“擺這邊。哎呀,這皮蛋切得大小不一。”
趙雅文捏著鼻子:“嫂子,你身上好大油煙味。”
滿屋子的人好像都笑了。趙俊達從手機里抬頭,跟著咧了咧嘴:“快去把湯端出來?!?/p>
餐廳擠得滿滿當當。肖麗敏坐了主位,趙俊達在她左邊,趙雅文緊挨著哥哥。我被安排在趙雅文旁邊,靠近廚房門,方便起身添菜加湯。
火鍋端上桌,紅湯翻滾。肖麗敏動了第一筷,宴席才算開始。
“慧君,給雅文撈點羊肉,她愛吃這個?!?/p>
“慧君,雅文要豆奶,冰箱里拿一下?!?/p>
“慧君,蝦滑好了,先給雅文?!?/p>
我像個人形服務員,安靜地起身,坐下,再起身。
趙雅文心安理得地接受投喂,眼皮都不抬。
趙俊達和他堂叔喝著啤酒,聊工作上的事。
肖麗敏笑瞇瞇地看著女兒,偶爾給我派新指令。
碗里的米飯早就涼了,我沒吃幾口。
“嫂子,”趙雅文忽然用筷子敲了敲碗邊,聲音清脆,“我想吃你那邊的那塊腦花,給我夾過來。”
那塊腦花在紅湯最中央,離我確實近點。
我沒動,舀了一勺清湯,澆在自己碗里的米飯上。
“你自己夠一下?!蔽艺f。
飯桌靜了一瞬。
趙雅文嘴一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媽!你看她!”
肖麗敏臉色沉下來。趙俊達也轉過頭,皺眉看著我。
“慧君,”他聲音帶著不悅,“給雅文夾塊菜怎么了?她是你妹妹。”
我放下勺子,抬起眼看他?;疱佌趄v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她是沒手,還是夠不著?”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點怪。
趙俊達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頂嘴。他臉慢慢漲紅。
“程慧君!”他連名帶姓吼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澳闼麐屧僬f一遍?給你臉了是吧?讓你夾個菜,委屈你了?”
肖麗敏趕緊拉他:“俊達,好好說,別嚇著雅文……”
趙雅文已經擠出眼淚,靠在肖麗敏身上抽泣。
趙俊達被我那一眼看得更火,繞過半個桌子沖到我面前。他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給我妹道歉!現在!夾菜!”
火鍋的熱氣撲在我臉上,混著他嘴里的酒氣。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瞪大的眼睛,里面清晰映出我蒼白麻木的臉。
然后,毫無預兆地,他掄起胳膊,一巴掌狠狠扇了過來。
02
“啪!”
聲音響亮得蓋過了火鍋的沸騰。
我整個人被扇得歪向一邊,左耳瞬間失聰,緊接著是蜂鳴。臉頰先是麻木,然后劇痛炸開,嘴里嘗到鐵銹味。
桌子晃了一下,碗碟叮當亂響。
滿屋子人都驚呆了。他堂叔舉著酒杯僵住。肖麗敏的妹妹張著嘴。
趙雅文的抽泣停了,眼睛從指縫里偷偷看我。
肖麗敏最先反應過來,卻是去拉趙俊達的胳膊:“哎呀!你這孩子!怎么動手呢!慧君你快起來,給雅文夾了菜不就沒事了嘛……”
她語氣里帶著責備,但對象模棱兩可。
我用手撐住桌子,慢慢坐直身體。左臉火燒火燎,肯定腫了。我舔了舔口腔內壁,破了。
趙俊達打完,氣似乎順了點,但被我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又有些惱羞成怒。
他居高臨下,喘著粗氣:“看什么看?不服氣?我告訴你程慧君,進了我趙家的門,就得守我趙家的規矩!我媽我妹,你都得好好伺候!不然我要你干嘛?”
他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鑿進我嗡嗡作響的腦子里。
規矩。伺候。
結婚前,他不是這樣的。他會給我擰瓶蓋,下雨天來接我,說些笨拙的情話。雖然偶爾提一句“我媽說”,我也只當是孝順。
原來那層溫情的皮,撕下來這么快。
我目光垂下,落在桌上。
火鍋紅湯滾著油花。
幾個空了的豆奶盒子。
一盤切好的橙子,旁邊擺著一把水果刀。
不銹鋼的刀身,沾著一點橙子皮的汁液,在燈光下泛著冷冰冰的光。
耳邊是肖麗敏絮絮的“勸和”:“慧君,快別倔了。夫妻哪有隔夜仇??∵_也是心疼雅文,脾氣急了點。你快給雅文夾菜,這事兒就算過了,???”
趙雅文也小聲嘟囔:“就是,小題大做。”
我伸出手。
指尖碰到塑料刀柄,冰涼。
握緊。
金屬的涼意刺破掌心混沌的灼熱,順著胳膊爬上來,讓我混亂轟鳴的腦海,突兀地靜了一瞬。
我站起來,動作有點慢,好像關節生了銹。
趙俊達還在指著我罵,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我臉上:“……給你三秒鐘,道歉!不然……”
我抬起手。
不是去捂臉,也不是去擋他。
銀光一閃。
冰涼的、堅硬的刀鋒,穩穩地貼上了他脖頸側面跳動的血管。他所有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時間仿佛凝固了。
火鍋咕嘟聲,空調風聲,窗外隱約的車流聲,瞬間被抽離。只剩下滿屋子人倒吸冷氣的聲音,和趙俊達驟然放大的瞳孔。
他脖子僵直,一動不敢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輕響。
我能感覺到刀鋒下皮膚的溫度,和血管的搏動。我的手很穩,出乎意料的穩。
“你……”肖麗敏尖叫了半聲,捂住嘴,臉色慘白。
趙雅文徹底傻了,連哭都忘了。
我抬眼,看向趙俊達近在咫尺的、充滿驚駭和難以置信的臉。我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輕,但每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帶著我自己都陌生的冷硬:“你再動一下,”我說,“我讓你家絕后?!?/p>
刀鋒微微壓緊。
趙俊達猛地閉上眼,額頭滲出冷汗,整個人開始細細地哆嗦。
“慧、慧君……你瘋了……把刀放下……”肖麗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想上前又不敢。
“報警!快報警??!”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我維持著那個姿勢,手腕沒有一絲晃動。左臉還在痛,嘴里血腥味彌漫。但心里那片燒灼的野火,卻被手中這抹冰涼,暫時鎮住了。
我看著這一屋子剛剛還熱鬧歡騰、此刻卻驚恐萬狀的人。
忽然覺得,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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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警察來得很快。
敲門聲響起時,肖麗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蹌著撲過去開門。
兩名警察進屋,看到屋內景象,明顯愣了一下。我依然站著,刀還抵在趙俊達脖子上。趙俊達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全靠我另一只手揪著他衣領。
“把刀放下!”年輕一點的警察厲聲喝道,手按上了警械。
年長些的警察打量著我,目光落在我紅腫的左臉和嘴角的血跡上,眉頭皺起。
“姑娘,先把刀放下,有話好好說?!彼Z氣緩和些,“我們是來處理事情的,你這樣解決不了問題?!?/p>
我手腕有點酸了。其實也沒真想割下去。那種同歸于盡的瘋狂念頭,在刀貼上去的瞬間達到了頂峰,然后被冰冷的金屬感慢慢冷卻。
但我知道,不能就這么輕易松手。
我松開揪著趙俊達衣領的手,他像一灘泥似的滑坐到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喘氣,那里有一道細細的紅痕。
我慢慢將水果刀調轉,刀柄朝向那位年長的警察,然后松手。
“當啷?!钡堵湓诖纱u地上,聲音清脆。
年輕警察立刻上前,撿起刀,戒備地看著我。年長的警察則先去查看趙俊達的脖子。
“皮都沒破,就蹭紅了一點?!彼麢z查完,松了口氣,又看向我,“你的臉怎么回事?”
肖麗敏搶著說:“警察同志,是誤會!小兩口鬧別扭,我兒子脾氣急了,輕輕碰了她一下,她就拿刀要殺人?。∵@女人太狠毒了!”
“輕輕碰了一下?”我開口,聲音沙啞,“需要驗傷嗎?”
年長警察擺擺手,示意我們都別吵?!岸紟Щ厮铮鰝€筆錄。”
派出所里,燈光白得刺眼。
我和趙俊達被分開詢問。給我做筆錄的是那位年長警察,姓李。
我如實說了:新婚第三天,婆婆讓小姑子刻意刁難,丈夫全程縱容,最后因為我不肯給小姑子夾菜,當眾扇我耳光。我一時激憤,拿了刀。
李警官記錄著,偶爾抬眼看看我腫起的左臉。
“為什么不肯夾菜?”他問。
“那不是夾菜,”我糾正,“是服從性測試。今天我必須給她夾菜,明天我可能就得給她洗腳。我不是嫁進來當保姆的。”
李警官筆尖頓了頓,沒說什么。
另一邊,趙俊達和肖麗敏的說辭基本一致:家庭瑣事,口角,趙俊達一時沖動“推搡”了我,我反應過激持刀行兇。
趙雅文作為“受害者”,哭哭啼啼說我平時就對她不好。
李警官把我們叫到一起調解。
“夫妻吵架,動手不對。”他先對趙俊達說,“尤其是打臉,帶有侮辱性質。根據《反家庭暴力法》,我們可以對你這行為進行批評教育,或出具告誡書。”
趙俊達低著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但你,”李警官轉向我,“持刀威脅他人,即便未造成嚴重后果,也是違法行為。情節嚴重的可以拘留。”
肖麗敏立刻來勁了:“警察同志!把她關起來!這種危險分子不能放出去!”
李警官沒理她,看著我:“你的行為,是在受到不法侵害時,采取的制止行為,但明顯超過了必要限度??紤]到事出有因,對方過錯在先,這次我們以調解和批評教育為主。你們雙方接受嗎?”
我點點頭。我知道,這已經是對我有利的處理。
趙俊達也悶聲說:“接受?!?/p>
“那么,你們是打算繼續過,還是?”李警官問。
“離婚?!蔽艺f。
趙俊達猛地抬頭:“程慧君你……”
肖麗敏也尖叫:“離婚?你想得美!彩禮婚禮花了我們家多少錢!你想就這么走了?”
李警官敲敲桌子:“離不離婚是你們自己的事,民政部門管。在這里只說這次沖突的處理。既然接受調解,那就簽個字。以后有事好好商量,解決不了可以尋求法律幫助,不能再動手,更不能動刀,明白嗎?”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夜風一吹,臉上腫痛的地方更明顯了。
趙俊達一家走在我前面幾步。肖麗敏扶著兒子,不住地數落:“嚇死我了……那瘋女人……俊達你脖子疼不疼?回去媽給你煮個雞蛋滾滾……”
趙俊達沒接話,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有后怕,有憤怒,似乎還有一絲別的什么。
我沒理他們,徑直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你去哪兒?”趙俊達忍不住問。
我沒回答,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婚房的地址。
那是我父母掏了大部分首付、寫了我倆名字的房子。至少今晚,我還有個地方可去。
車子發動。后視鏡里,趙家三口還站在派出所門口,身影在路燈下越來越小。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左臉的痛,口腔的血腥味,脖頸皮膚下刀刃的冰涼觸感,交替在感官中重現。
我知道,從那一巴掌開始,有些東西就徹底回不去了。
但接下來該怎么辦?
離婚,說得容易。
04
婚房里冷清得可怕。
婚紗照還掛在客廳墻上,照片里趙俊達摟著我,笑出一口白牙?,F在看著只覺得刺眼。
我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潑臉。
左臉頰又紅又腫,指印清晰可見。
我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那道細細的、已經凝固的血痕——趙俊達脖子上的。
當時,如果再用力一分……
我甩甩頭,不再去想。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從中午到現在,什么都沒吃。我打開冰箱,里面塞得滿滿當當,是結婚前我和我媽一起采購的。酸奶,水果,雞蛋,速凍餃子。
我拿出一盒酸奶,撕開,小口小口地吃。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些許反胃感。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微信:“慧君,在婆家還好嗎?趙俊達他媽沒為難你吧?”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打字,刪掉,再打字。
最后只回了一句:“還行。媽,早點睡?!?/p>
不能告訴他們。至少現在不能。我爸血壓高,我媽心臟不好。讓他們知道女兒新婚第三天就被打了,還動了刀,非得急出病來。
又一條消息跳出來,是趙俊達。
“你到家了?”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今天……我沖動了。但你也太過分了。媽和雅文都嚇壞了。”
我看著這句話,幾乎要冷笑出聲。沖動了?嚇壞了?
我鎖上手機,把它扔到沙發上。
這套房子,兩室一廳,裝修是我盯著弄的,每個角落都有我的心血?,F在卻像個冰冷的籠子。
我走到次臥——原本計劃將來做兒童房的,現在空著。我從主臥把自己的枕頭和被子抱過來,決定今晚睡在這里。
躺下,關燈。
黑暗吞噬了一切,但感官卻異常清晰。
左臉隱隱作痛,耳朵里還有細微的鳴響。
派出所白熾燈的光,趙俊達驚駭的臉,肖麗敏的尖叫,刀子落地的聲音……碎片一樣在腦子里旋轉。
離婚。
這個詞變得具體起來。
財產怎么分?
這房子有我的名字,也有他的。
彩禮八萬八,我家陪嫁了十萬,還有一輛車(車在我名下,但平時趙俊達開得多)。
婚禮的花銷,兩家一起出的,亂七八糟。
以趙家母子的德行,能讓我輕松離開?
還有我爸媽那邊,怎么交代?親戚朋友會怎么議論?“才結婚三天就鬧離婚,肯定是這女方有問題。”
“聽說還動刀了,瘋了吧?”
這些念頭沉甸甸地壓下來,讓我喘不過氣。
但我清楚地知道,這婚姻,一天也過不下去了。今天是一巴掌,明天可能就是一拳頭。今天逼我給小姑子夾菜,明天可能就要我工資上交給他媽。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得冷靜。必須冷靜。
第一步,收集證據。臉上的傷要拍照,派出所的筆錄回執要收好。今天在場的親戚,雖然未必會幫我作證,但至少是個線索。
第二步,咨詢專業意見。離婚程序,財產分割,我需要找個律師問問。不能盲目行動。
第三步……穩住趙家。在準備好之前,不能讓他們察覺我堅決要離,否則他們會提前轉移財產,或者制造更多麻煩。
正想著,大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趙俊達回來了。
他打開燈,看到客廳沒人,又走到主臥門口看了看。最后來到次臥門口,敲了敲門。
“慧君?”
我沒應聲。
他擰了擰門把手,我反鎖了。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我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我們談談?!彼f。
“沒什么好談的?!蔽腋糁T板回答,聲音平靜,“等你和你媽你妹想清楚,到底是要一個媳婦,還是要一個奴婢,再說?!?/p>
“你!”他壓低聲音,帶著怒意,“程慧君,你別給臉不要臉!今天要不是警察……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你必須給雅文道歉!”
“道歉?”我坐起身,“趙俊達,你應該慶幸我現在手里沒刀。”
門外安靜了。
許久,我聽到他腳步聲遠去,主臥門被重重關上。
我重新躺下,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心臟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跳動。
我知道,戰爭才剛剛開始。而我,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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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請了假。
臉上的紅腫還沒完全消,嘴角結著暗紅的痂。這個樣子沒法去上班。
上午,我去了一趟醫院,掛了外科。
醫生看到我臉上的傷,問怎么回事。
我說摔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多問,開了些消腫化瘀的藥,病歷上寫著“面部軟組織挫傷”。
我仔細收好病歷和繳費單。
從醫院出來,陽光有些刺眼。我戴上口罩,走在街上,第一次覺得這城市的喧囂如此遙遠,又如此具體。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本地號碼。
我接通。
“喂,是程慧君嗎?”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王姨啊,俊達他堂嬸。”對方語氣帶著一種熟稔的關切,“聽說你跟俊達鬧別扭了?還鬧到派出所去了?哎呀,年輕人火氣大,拌拌嘴很正常,哪對夫妻不吵架?聽王姨一句勸,趕緊回家,給俊達和他媽賠個不是。這新婚燕爾的,鬧離婚多難看?再說,這女人離了婚,可就貶值了……”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很快,又有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自稱是趙俊達的什么表姑。
我索性關了機。
看來,趙家已經開始發動“親情輿論攻勢”了。先是電話“勸和”,下一步可能就是上門,或者去找我父母。
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開了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最近如果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打電話給你,說我和趙俊達的事,你別接,或者直接說不清楚。”
我媽立刻警覺起來:“慧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趙俊達他媽欺負你了?”
“沒有,媽,就是一點小矛盾。他們家親戚多,嘴雜。我怕他們亂傳話,讓你和爸擔心?!蔽冶M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
“真沒事?”我媽將信將疑,“你可別瞞著家里。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爸媽。”
“知道了,媽。真沒事?!?/p>
掛了電話,我心里發堵。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得加快速度。
我想起一個人,于榮軒。我的大學同學,現在在一家律所工作。雖然畢業后聯系不多,但他人正直,專業能力也強。
我給他發了條微信,很直接:“榮軒,有點法律問題想咨詢你,關于離婚和財產分割的。方便電話聊聊嗎?”
于榮軒很快回復:“可以。你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我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街邊角落,撥通了他的電話。
言簡意賅,我把情況說了一遍:新婚沖突,家暴,持刀,目前決定離婚,擔心財產分割和對方糾纏。
于榮軒聽完,沉默了幾秒。
“慧君,你還好吧?”他問,聲音里透著關心。
“還好?!蔽液喍袒卮?。
“嗯。首先,派出所的筆錄和你的驗傷記錄,都是重要證據。家暴是法定離婚理由,而且你是無過錯方。財產方面,婚后購房,不管誰出的首付,共同還貸部分及其增值,屬于夫妻共同財產。你的嫁妝,如果是在婚前給你個人的,一般視為你的婚前個人財產。彩禮,如果已用于共同生活,可能不用返還,但具體情況要看法院認定?!?/p>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讓我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他們可能會轉移財產,或者制造債務。”我說。
“有這個可能。你有他們家的銀行卡信息嗎?或者,你丈夫有沒有什么異常的大額支出?”
我想了想。趙俊達的工資卡一直是他自己拿著,具體有多少錢我不太清楚。我們有一個共同賬戶,用于還房貸和日常開銷,里面錢不多。
“他好像提過,婚前投資了一筆錢,但沒說具體是什么?!蔽一貞浿?/p>
“注意收集這方面的線索。微信聊天記錄,銀行轉賬憑證,如果有的話,都保留好。另外,如果他們家人找你麻煩,或者有威脅性言論,盡量錄音。”于榮軒叮囑。
“謝謝?!蔽矣芍缘卣f。
“客氣了。如果需要正式委托,或者起草協議,隨時找我。”他頓了頓,“慧君,保護好自己。”
“我會的?!?/p>
結束通話,我感覺有了一絲方向。
回家路上,我去電子城買了一支小巧的錄音筆。
剛走到小區樓下,就看到肖麗敏和趙雅文站在單元門口。
該來的,還是來了。
肖麗敏眼睛紅腫,像是哭過。趙雅文站在她身后,低頭玩手機,臉上沒什么表情。
看到我,肖麗敏快步迎上來,還沒開口,眼淚先掉下來。
“慧君??!你可回來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氣很大,“媽給你道歉!媽昨天糊涂了,沒攔住俊達那個混賬!媽知道,你受委屈了!”
她的手心汗濕黏膩。我下意識想抽回,但她攥得很緊。
趙雅文也抬起頭,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叫了一聲:“嫂子?!?/p>
“媽知道你心里有氣?!毙惷粞蹨I汪汪,“千錯萬錯,都是俊達的錯!也是媽沒教好他!可你看在你們剛結婚的份上,看在兩家老人的面子上,再給他一次機會,行不行?”
她聲淚俱下,姿態放得極低。
“媽保證,以后絕對不說你,不讓你干重活!雅文,快給你嫂子道歉!”
趙雅文扭捏了一下,小聲說:“嫂子,對不起。”
這場景,和昨天那個頤指氣使、冷眼旁觀的婆婆小姑子,判若兩人。
我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按下了錄音筆的開機鍵。
“進去說吧?!蔽页槌鍪?,語氣平淡。
上樓,進門。
肖麗敏一進屋,就四處打量,看到次臥床上我的被子,眼圈更紅了?!澳氵@孩子,怎么睡這屋……都是媽不好……”
她拉著我在沙發坐下,趙雅文坐在另一邊單人沙發。
“慧君,媽知道,你是好孩子??∵_他……他就是脾氣爆,隨他死去的爸。但他心眼不壞,對你是真心的。”肖麗敏抹著眼淚,“昨天他就是酒精上頭,加上雅文從小被他寵壞了,一哭他就著急……他不是真想打你。媽替他給你賠罪!”
說著,她作勢要從沙發上滑下來跪。
我伸手架住她胳膊。“媽,不用這樣?!?/p>
她順勢坐好,緊緊握著我的手:“那你是原諒俊達了?不離婚了?”
我看著她滿是期待和哀求的眼睛,那眼底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和試探。
如果我心軟,如果我說“是”,那么昨天的一切,就會輕輕揭過。然后呢?等待我的,是變本加厲的馴服,還是下一次更響亮的耳光?
我差點就脫口而出的強硬回絕,卡在了喉嚨里。
不行。于榮軒說了,要收集證據?,F在翻臉,除了激化矛盾,沒別的好處。
我垂下眼,避開了她的目光,聲音低下去:“我……想想?!?/p>
肖麗敏臉上瞬間綻放出光彩,仿佛看到了希望?!跋胂牒茫∠胂牒?!媽不逼你!你好好想!晚上俊達回來,我讓他給你磕頭認錯!”
她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無非是趙俊達多不容易,他們家多看重我,離婚對女人名聲多不好等等。
我嗯嗯地應著,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剛才進屋時,我注意到茶幾底下,露出一角黑色的東西。好像是趙俊達的舊手機,他換了新的之后,這個就丟在家里當備用機,一直忘了處理。
肖麗敏終于說累了,又叮囑我晚上一定等趙俊達回來吃飯,才帶著趙雅文千恩萬謝地走了。
門關上,屋里恢復寂靜。
我走到茶幾旁,彎腰,撿起了那個黑色的舊手機。
屏幕有裂痕,沒電了。
我找到充電器,插上。
等待開機的時候,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