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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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曉寧,今年三十歲。分手五年,我以為我早就把許明遠這個人從記憶里徹底刪除了,連回收站都清空的那種。
直到上個周六晚上,我閨蜜陳琳過生日,在“夜未央”KTV包了個大包廂。霓虹燈球轉得人眼花,音樂震得胸腔發麻。桌上東倒西歪擺著十幾個空酒瓶,芝華士兌綠茶,喝到第三輪的時候,我已經有點飄了。
陳琳摟著我的脖子,酒氣噴在我耳朵上:“曉寧,給你點個‘驚喜’!慶祝你升職,也慶祝老娘又老一歲!”
“什么驚喜?”我瞇著眼,舌頭有點大。
她沒回答,只是神秘兮兮地笑著,拿起手機戳了幾下。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包廂門被推開,經理領進來一排男生。高的矮的,瘦的壯的大概六七個,清一色白襯衫黑褲子,站得筆直。
我酒醒了一半。
“琳琳,你搞什么?”我壓低聲音,手指掐她胳膊。
“給你點的呀!”陳琳笑嘻嘻的,對經理說,“讓我們曉寧姐先挑?!?/p>
燈光昏暗,那幾個男生的臉看不太真切。我胡亂擺手:“不要不要,搞這些干什么……”
“哎呀,就陪唱個歌喝個酒,你想哪兒去了?”陳琳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更低,“聽說這邊新來了幾個質量特別高的,我早就想見識見識了。陪我嘛,今天我生日,我最大!”
經理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妝容精致,笑得很職業:“幾位姐姐看看,喜歡哪個類型?我們這兒的小伙子都懂事,會玩氣氛,唱歌也好聽?!?/p>
我其實沒想真點,就是敷衍地抬眼掃了一圈。目光落到最右邊那個的時候,我整個人僵住了。
個子很高,肩寬腿長。站姿有點熟悉——背挺得很直,但頭微微低著?;璋盗鬓D的光線掠過他的側臉,那個下巴的線條,鼻梁的高度……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使勁眨了眨眼,懷疑自己醉出幻覺了。陳琳碰了碰我:“看中那個了?眼光可以啊,最帥的一個?!?/p>
經理順著我的目光,立刻會意,朝那邊招手:“小許,過來,這位姐姐好像對你挺有興趣?!?/p>
那個被叫“小許”的男生走了過來。腳步不緊不慢,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他抬起頭。
那一刻,我手里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
那張臉……太像了。不,不是像。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澀,輪廓更硬朗了些,眼角眉梢多了點說不出的疲憊。但那雙眼睛,我死都認得。瞳孔顏色偏淺,在燈光下有點像琥珀。
許明遠。
我前男友。分手分得極其難看,我摔了他送的所有東西,他站在我家樓下抽了一整夜煙,最后我報警說他騷擾。那是五年前,我們都二十五歲。他家里做建材生意,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但也算小有資產。他爸送他的畢業禮物是一輛奧迪A4。我們分手是因為他爸媽堅決不同意,嫌我家普通,嫌我工作不穩定(那會兒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隨時可能被裁)。他抗爭過,但沒扛住。最后一次吵架,他紅著眼睛對我說:“曉寧,我爸心臟不好,我媽以死相逼,我沒辦法?!?/p>
我說:“許明遠,你真沒用?!?/p>
然后老死不相往來。
現在,他站在KTV包廂里,穿著緊巴巴的白襯衫,胸口還別著個亮閃閃的號碼牌:7號。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很職業化地微微欠身:“姐姐好。”
聲音也像,只是更低沉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腦子嗡嗡作響,血往頭上沖。是憤怒?是荒謬?還是別的什么?我也分不清。陳琳和其他幾個姐妹已經開始起哄:“喲,曉寧臉都紅了!”“可以啊曉寧,下手快準狠!”
“就他吧?!蔽衣牭阶约旱穆曇?,干巴巴的。
經理眉開眼笑,交代了幾句“好好陪姐姐玩”,帶著其他人出去了。包廂里音樂還在響,是首聒噪的網絡神曲。許明遠——或者說,這個和許明遠長得一模一樣的男模——在我身邊坐下,隔了大概半個人的距離。
“姐姐想喝什么?我給您倒?!彼闷鹁破?,動作熟練。
我盯著他的側臉,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整容?不可能,整不出這種骨相。雙胞胎兄弟?許明遠是獨生子,我清楚得很。
“你叫什么?”我問。
“小許?!彼卮?,遞給我一杯新倒的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里晃動。
“全名?!?/p>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深,有什么東西飛快地掠過,快得抓不住?!霸S文。”他說。
許文。許明遠。一字之差。
陳琳湊過來,擠在我另一邊,笑嘻嘻地打量他:“小許是吧?長得真帥,有點像那個……那個演電視劇的誰來著?”
“姐姐說笑了。”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個笑容,但眼睛里沒多少笑意。他拿起自己的杯子,“我敬姐姐一杯,祝姐姐朋友生日快樂?!?/p>
他喝酒的姿勢很干脆,仰頭,喉結滾動。我死死盯著那個喉結,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沖出來。以前我總喜歡用手指去碰他那里,他怕癢,會笑著躲開,然后把我摟進懷里。
我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
“會唱什么歌?”陳琳問,“給我們曉寧唱一個?!?/p>
“姐姐想聽什么?”
“《后來》?!蔽颐摽诙?。那是我們以前常聽的歌,在學校的操場上,用他的手機外放,一人一只耳機。分手后,我再也沒聽過。
他明顯僵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如常?!昂谩!彼鹕砣c歌。
音樂前奏響起,他握著話筒,站在屏幕前。背影挺拔,但肩膀似乎微微塌著一點。他開口唱第一句,聲音很低,有些地方甚至有點走調。這不像許明遠,許明遠唱歌很好聽,大學還是校園十佳歌手。
“后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p>
他唱得很勉強,甚至可以說難聽。陳琳小聲嘀咕:“長得帥,唱歌怎么這樣……”
我卻像被釘在了沙發上。不是因為他唱得難聽,而是因為他根本不敢看屏幕上的歌詞,眼睛一直盯著地面,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他在緊張,或者說,在抗拒。
歌唱到一半,他突然停下,對著話筒低聲說了句“抱歉,不太舒服”,然后快步走向包廂自帶的洗手間,關上了門。
音樂還在繼續,伴奏空蕩蕩地響著。包廂里氣氛有點尷尬。陳琳拍拍我:“哎,是不是我們太熱情,把人家嚇著了?”
我沒說話,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過了大概兩三分鐘,門開了,他走出來,臉上沾著水珠,額前的頭發也濕了幾縷。他走到我面前,拿起桌上的酒瓶,把自己的杯子倒滿。
“對不起,掃姐姐興了?!彼f,然后仰頭把那杯酒干了。這次喝得太急,嗆了一下,他偏過頭咳嗽,眼角有點紅。
“沒事沒事,”陳琳打圓場,“喝酒喝酒,曉寧,跟你家小許喝個交杯!”
我心里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濕透的棉花,又沉又悶。我拿起杯子,他也拿起杯子。手臂交纏時,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記憶里他常用的那款木質香水,而是一種廉價的、帶點甜膩的沐浴露香氣,混雜著煙味和酒氣。
他的手腕從我眼前晃過。我瞳孔猛地一縮。
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白色的疤痕。大概兩厘米長,像一條細細的蟲子趴在那里。
那道疤,是我和他大三那年暑假,他幫我搬宿舍時,被鐵床架劃傷的。當時流了不少血,我慌慌張張找創可貼,他齜牙咧嘴地笑,說“正好多個紋身,以后看到就想起你”。后來傷口愈合了,留下這道疤。他說要去紋個圖案蓋住,我一直說別紋,留著,算是我給你蓋的章。
絕對沒錯。位置,形狀,一模一樣。
杯子里的酒灑出來一點,冰涼的液體滴在我手背上。
他不是像許明遠。
他就是許明遠。
第二章
接下去的幾個小時,我像丟了魂。
音樂震天響,陳琳和另外兩個姐妹搶麥吼得聲嘶力竭,搖骰子的叫喊聲一陣高過一陣。許明遠——或者說,許文——就坐在我旁邊,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很少主動說話,別人問他什么,他就簡短答一句。給我倒酒,遞水果,動作規矩得甚至有些刻板。偶爾有姐妹開玩笑要拉他一起唱歌,他就搖頭,說“我唱歌難聽,別壞了姐姐們興致”。
他越是這樣,我胸口那股無名火就燒得越旺。憑什么?憑什么他一副云淡風輕、恪盡職守的樣子?好像我們真是第一次見面的客人和“服務生”。那五年算什么?那些爭吵眼淚決絕算什么?他現在坐在這里,穿著可笑的襯衫,別著號碼牌,給我倒酒?
我又灌下一杯酒,酒精在胃里翻騰。我借著酒意,故意把胳膊搭在他身后的沙發靠背上,幾乎半環著他。他沒躲,但身體明顯繃緊了。
“小許,”我湊近他,酒氣噴在他耳側,“你多大了?”
“二十七?!彼穑劬粗胺介W爍的屏幕。
“哦,那比我小點?!蔽倚Γ种笩o意識地劃著沙發粗糙的絨面,“干這行多久了?”
“沒多久。”
“之前做什么的?”
他沉默了幾秒?!笆裁炊几蛇^?!?/p>
“家里人呢?不管你?”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燈光正好掠過他的臉,我看見他下顎線繃得緊緊的?!敖憬?,”他聲音很平靜,但底下像壓著什么,“咱們不聊這個,行嗎?我陪您喝酒?!?/p>
他把“您”字咬得很重。
我那股邪火“噌”地冒上來。我收回手,冷笑一聲:“行啊,喝酒?!蔽夷闷鹌孔?,把他面前的杯子倒滿,也給自己倒滿,“來,干了?!?/p>
他二話不說,拿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仰頭就喝。我也喝,喝得太猛,嗆得眼淚都出來了。陳琳過來拍我的背:“慢點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混亂中,我瞥見許明遠放下杯子,抬手很輕地抹了一下嘴角。那個小動作,和他以前一模一樣。
我心里又酸又脹,像泡在陳年的醋壇子里。
后來不知道怎么散的場。我記得我好像吐了一次,在KTV的洗手間,陳琳扶著我的背,我對著馬桶嘔得天昏地暗。出來的時候,我看見許明遠站在走廊上,靠著墻,手指間夾著一支煙,沒點,只是捏著。聽見動靜,他轉頭看我,眼神復雜。
經理走過來,笑著問:“曉寧姐,還滿意嗎?小許是新人,有不懂事的地方您多包涵。”
我頭暈得厲害,視線里的人和燈都在晃。我聽見自己說:“他……今晚跟我走?!?/p>
陳琳“啊?”了一聲,拉住我:“曉寧,你喝多了吧?咱回家……”
“我沒多!”我甩開她的手,從包里掏出錢包,抽出一疊鈔票,也沒數,塞到經理手里,“這些,夠不夠?”
經理眼睛亮了,連連點頭:“夠,夠!小許,好好照顧姐姐,聽到沒?”
許明遠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著我,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走啊?!蔽易哌^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布料很薄,我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瞬間的僵硬。
他沒掙開。
陳琳還想說什么,被另一個姐妹拉住了,朝她使眼色。最后陳琳嘆口氣,把她的車鑰匙塞給我:“我讓莉莉送我回去,你開我的車,小心點。明天……明天記得給我打電話?!?/p>
我胡亂點頭,拉著許明遠往外走。夜風一吹,我冷得打了個哆嗦,酒也醒了兩分。但那股勁兒還在,我就像個賭氣的孩子,非要證明什么,非要把他帶走,好像這樣就能撕破他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他的車停在后巷,是輛很舊的黑色大眾,漆面暗淡,還有幾處劃痕。跟他以前那輛锃亮的奧迪天差地別。
“上車?!蔽艺f,自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他沉默地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發動機聲音有點大,嗡嗡作響。車里很簡陋,座椅套是廉價的深藍色絨布,已經起了球??諝饫镉械臒熚逗鸵环N陳舊的、說不清的氣味。
“地址。”他問,聲音干澀。
我報了我公寓的小區名。車子駛入深夜的街道,霓虹燈的光流溢在車窗上。我們倆都沒說話,只有導航機械的女聲偶爾響起。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夜景,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小區地下車庫,停好車。我推門下車,腿有點軟,扶了下車門才站穩。他跟在我身后半步遠,不遠不近。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看著不斷跳升的數字,從反光的金屬門里能看到他的影子,站得直直的,眼睛看著地面。
“?!币宦暎搅?。我走到門口,掏出鑰匙,手有點抖,對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門開了,我側身讓他進來。
我租的是一室一廳的小公寓,收拾得還算整潔,只是沙發上扔著幾件沒來得及收的衣服。我踢掉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感覺從腳底蔓延上來。
“要喝點什么嗎?”我問,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突兀。
“不用?!彼驹谛P,沒往里走,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我走到沙發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p>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和我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側臉的輪廓,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一點胡茬。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了,露出一點鎖骨。還是那么好看,甚至比五年前更有種頹廢的、被磨損過的吸引力。
“許明遠。”我叫他的名字。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沒抬頭,也沒應聲。
“別裝了,”我笑,笑聲有點澀,“那道疤,我認得?!?/p>
他終于抬起眼,看向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著我看不懂的情緒,痛苦,難堪,自嘲,或許還有別的什么。他沒有否認,只是很輕地說:“周曉寧,你何必呢。”
“我何必?”我重復他的話,火氣又上來了,“許明遠,你告訴我,我何必什么?是我拉著你來的嗎?是我逼你穿成那樣站在那里的嗎?是我讓你來當……當……”
“男?!蹦莾蓚€字,我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口。太刺耳了,像根針,扎得我自己都疼。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皩?,是我自愿的?!彼D了頓,聲音低下去,“我需要錢?!?/p>
“需要錢?”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家不是挺有錢的嗎?你爸不是大老板嗎?不是嫌棄我家境普通配不上你嗎?怎么,許大少爺現在也淪落到要靠臉、靠陪笑賺錢了?”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從我嘴里往外蹦,我知道很刻薄,很傷人,但我控制不住。五年積壓的委屈、憤怒、不甘,還有今晚目睹這一切的震驚和荒謬,全堵在心口,必須找個出口。
他臉色一點點白下去,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骨節發白。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沉默地承受著我的嘲諷。
“說話?。 蔽颐偷卣酒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許明遠,你啞巴了?當年你不是挺能說的嗎?說什么你沒辦法,你爸媽以死相逼!現在呢?你爸媽知道你在這兒‘上班’嗎?知道他們的寶貝兒子在干嘛嗎?”
“夠了?!彼K于開口,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也站了起來,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我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我家破產了?!彼粗业难劬?,一字一句地說,“三年前的事。我爸投資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房子車子全賣了,還不夠填窟窿。他受不了打擊,腦溢血,癱了。我媽身體一直不好,現在在老家縣城租房子住,靠我每個月寄錢回去?!?/p>
他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我心口,砸得我喘不過氣。
“我以前那些朋友,躲我都來不及。我試過找工作,但沒經驗,專業也荒廢了,正經公司誰要?端盤子、送外賣、工地搬磚,我都干過。來錢太慢,我爸在醫院每天都要錢,我媽的藥不能停?!彼α艘幌拢劬镆稽c光都沒有,“后來有人介紹,說這個來錢快。我想,反正臉還能看,身材也還行,豁出去算了。總不能讓老頭老太太等死。”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胸口那團火,被一盆冰水澆得滋滋作響,只剩下冰冷的灰燼和彌漫的、令人窒息的白煙。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落地燈的光暈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黑暗里。我能看見他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過了很久,我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地問:“……什么時候的事?”
“什么?”
“你家……出事。”
“我們分手后,第二年?!彼崎_目光,看向窗外濃稠的夜色,“我爸那時候就想擴張,搞什么多元化經營,被人下了套,把家底全賠進去了,還欠了銀行和高利貸一大筆。他好面子,一直瞞著,直到要債的上門,我才知道?!?/p>
我慢慢坐回沙發,渾身發冷。所以,當年他家里反對,不僅僅是因為看不上我,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家已經風雨飄搖,自顧不暇?
不,不對。那時候他爸生意應該還沒出大問題,否則也不會想著給他買奧迪。也許,危機已經初現端倪,只是他們自己也沒意識到有多嚴重?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問。問完就覺得蠢。告訴他有什么用?那時候我們已經分手了,分得那么難看。難道要我同情他?還是指望我幫他?
果然,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深深的疲憊?!案嬖V你什么?告訴你我家要完了,讓你跟我一起吃苦?還是伸手跟你借錢?周曉寧,我們那時候已經沒關系了。”
他說得對。我們沒關系了。分手是我提的,話說得絕,事做得更絕。是我先轉身,把他一個人丟在那個狼狽的境地。
可我心里還是堵得慌,像塞滿了濕棉花,又沉又悶,透不過氣。
“那你現在……”我喉嚨發緊,“就打算一直做這個?”
“不然呢?”他反問,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來錢快。等我攢夠一筆,把我爸轉到好點的康復醫院,把我媽接過來安頓好,也許就不干了。找個正經工作,哪怕錢少點?!?/p>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普通的職業規劃??晌衣犞?,心里卻一陣陣發酸。
“今晚……你是故意讓我點到的?”我突然想到這個可能。難道他知道我在那個包廂?是巧合,還是……
他搖搖頭,很肯定地說:“不是。經理安排誰進哪個包廂,我們事先不知道。而且……”他停頓了一下,“我沒想到會再碰到你。更沒想到,你會點我。”
這話聽起來,像一根細小的刺,扎了我一下。是啊,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個會花錢點男模取樂的、放得開的女人。和那些在KTV里尋歡作樂、花錢買陪伴的客人,沒什么不同。
羞恥感后知后覺地涌上來,燒得我臉頰發燙。我今晚的所作所為,借酒裝瘋,強把他帶回來,咄咄逼人地追問,在他眼里,是不是更像一種羞辱和報復?
我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五年時光。還有他家道中落的狼狽,我自以為是的“放下”,以及此刻這令人尷尬難堪的境遇。
“你……先坐一下?!蔽矣行┗艁y地站起身,逃也似的走向廚房,“我,我去倒點水?!?/p>
關上廚房門,我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深深吸了幾口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撞得肋骨生疼。我抬手捂住臉,掌心一片濕涼。
許明遠。那個曾經驕傲的、笑起來眼睛里有星星的許明遠。那個送我玫瑰、在宿舍樓下等我、說將來要給我一個家的許明遠。
現在,他坐在我客廳的沙發上,為了錢,對別人喊“姐姐”,陪酒,賣笑。
而我,花錢點了他,像點一件商品。
這他媽都叫什么事兒。
第三章
我在廚房里磨蹭了好一會兒,接了兩杯溫水,指尖冰得發麻。等我端著水杯回到客廳,許明遠還坐在原來的位置,姿勢都沒怎么變,只是頭微微低著,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玻璃杯底磕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抬起眼,說了聲“謝謝”,聲音有些啞。
我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中間隔著那張不大的茶幾,像是劃開了一道無形的鴻溝。我們誰也沒去碰那杯水。沉默在空氣里蔓延,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一下,又一下,敲在神經上。
“你……”我艱難地開口,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問什么。問你爸身體怎么樣?問你媽還好嗎?問你欠了多少錢?問你做這個……多久了?每一個問題,都像是在揭他血淋淋的傷疤??刹粏?,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該如何打破?
“我該走了。”他卻先站了起來,動作有些急,膝蓋磕到了茶幾邊緣,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站直了身體,“今晚的費用,陳經理已經收過了。我……”
“等等?!蔽乙舱玖似饋?,打斷他。腦子一熱,話已經沖口而出:“你……你現在住哪兒?”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問題逾越了,而且顯得很蠢。他現在做什么的,我有什么資格過問他的住處?
他果然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公司有宿舍。”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放心,很安全,也……干凈?!?/p>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我聽出了里面那點不易察覺的、維護自尊的意味。他在告訴我,他沒病,他不是那種亂來的人。
我的臉一下子燒得更厲害了,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拔也皇悄莻€意思……”我徒勞地解釋。
“我知道。”他點點頭,不再看我,轉身往玄關走,“不早了,你休息吧。今天……謝謝。”
謝謝?謝我什么?謝我點了他?謝我帶他回來,然后把他那點不堪的過往血淋淋地撕開來看?
我看著他彎腰換鞋,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他喜歡打籃球,肩背寬闊,手臂線條流暢?,F在,襯衫穿在他身上,似乎有點空蕩蕩的。
“許明遠?!蔽矣纸凶∷?。他換鞋的動作停住,沒回頭,等著我下文。
我想說點什么,說“對不起”,為我剛才那些刻薄的話;或者說“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哪怕只是客套。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虛偽。我能幫什么?給他錢?那和今晚KTV里那些扔鈔票的客人,本質上有什么區別?除了顯得我更居高臨下。
“路上……小心。”最后,我只干巴巴地擠出這么一句。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鎖“咔噠”一聲合上,隔絕了樓道里感應燈昏黃的光線,也隔絕了他的身影。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很久沒動。客廳里一下子變得空曠而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諝饫锼坪踹€殘留著一點他身上的味道,那廉價沐浴露的甜膩,混合著煙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屬于過去的、讓我心悸的熟悉氣息。
我慢慢走回沙發,癱坐下來,把臉埋進手心。頭痛得像要裂開,酒精的后勁混合著巨大的沖擊,讓我胃里一陣陣翻攪。
這一夜,我幾乎沒合眼。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閃過無數畫面。五年前他站在我家樓下,被雨淋得渾身濕透,眼睛紅得可怕,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的樣子;分手后我聽共同朋友說起,他消沉了很久,后來似乎慢慢振作了,朋友圈偶爾還會發些風景照,我以為他走出來了,開始了新生活;還有今晚,在KTV昏暗燈光下,他抬起頭,用那雙我熟悉的琥珀色眼睛,平靜地喊我“姐姐”……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卻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夢見他還是大學時的樣子,穿著白T恤牛仔褲,在籃球場上朝我揮手。我跑過去,他卻突然變成了KTV里的樣子,穿著白襯衫,別著號碼牌,對我職業化地微笑,叫我“姐姐”。我嚇得往后一退,跌進了冰冷的黑暗里。
猛地驚醒,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射進來,刺得眼睛生疼。我摸過手機一看,已經上午十點多。屏幕上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陳琳的,還有她發來的微信,一長串,全是問號。
“曉寧!你沒事吧?昨晚什么情況?那個小許……你沒把他怎么樣吧?”
“打你電話不接,急死我了!”
“醒了趕緊回我!”
我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給她回了個“沒事,睡過頭了,回頭說”,就把手機扔到一邊。胃里空得難受,頭也一跳一跳地疼。我掙扎著爬起來,想去廚房倒杯水,腳踩在地板上,昨晚那些片段又不受控制地涌上來。
尤其是他說“我家破產了”時,那種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語氣。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玄關。他昨晚換下的拖鞋還整齊地擺在那里,一雙深藍色的男士拖鞋,是我前陣子超市打折買的,準備給偶爾來訪的男性朋友用,但一直沒人穿過?,F在,它被穿過一次,鞋頭對著門的方向,擺得端端正正。
我盯著那雙拖鞋看了半晌,心里那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
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勉強吃了兩片面包。手機又響了,是公司部門主管打來的,問我昨天提交的方案有個細節需要確認。我打起精神應付了幾句,掛了電話,看著鏡子里面色憔悴、眼袋浮腫的自己,努力把昨晚的一切暫時壓下。生活還要繼續,班還要上,房貸還要還。
可接下來的幾天,我像丟了魂。開會走神,寫郵件打錯字,吃飯沒胃口。陳琳約了我兩次,我都推了,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釋。難道說,我點的那個男模,是我分手五年、以為早就老死不相往來的前男友,而且他家破產了,淪落到在KTV陪酒?
太戲劇化了,戲劇化到不真實。可手腕上那道疤,還有他說話時的神態語氣,又明明白白告訴我,那就是許明遠。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九點多才離開公司。地鐵里人擠人,悶熱混濁的空氣讓人煩躁。出了地鐵站,還要走一段才能到小區。路過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我進去買了瓶水。排隊付賬的時候,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街對面。
對面是條相對僻靜的小路,路燈壞了一盞,光線昏暗。幾個人站在路邊,似乎在拉扯。我本來沒在意,剛想移開視線,卻猛地頓住。
其中一個人影,個子很高,穿著件深色的夾克,背影極其熟悉。是許明遠。
他面前站著三個男人,流里流氣,其中一個染著黃毛,正用手戳著許明遠的胸口,嘴里罵罵咧咧。許明遠背對著我,看不清表情,但他站著沒動。黃毛似乎更來勁,推了他一把。許明遠踉蹌了一下,但立刻又站直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幾乎沒怎么思考,我付了錢,抓起水瓶就沖出了便利店。“喂!你們干什么!”我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有點發顫。
馬路不寬,我幾步就跑了過去。那幾個人聽到動靜,都轉過頭來看我。黃毛打量了我兩眼,嬉皮笑臉:“喲,這誰???美女,少管閑事?!?/p>
許明遠也轉過身,看到是我,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臉上閃過驚愕,隨即是更難堪的窘迫,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欠你們錢?”我強作鎮定,走到許明遠旁邊,把他往我身后拉了拉。這個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做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許明遠也僵住了,低頭看著我拉著他胳膊的手。
“關你屁事?”黃毛旁邊一個光頭罵罵咧咧,“這小子這個月的份子錢拖好幾天了,怎么,你要替他還?”
份子錢?我腦子轉了一下,才明白可能是他們那個“行當”的保護費或者抽成。
“多少?”我問。
“曉寧!”許明遠低聲喝止我,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意和難堪,“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p>
“三千!”黃毛伸出三根手指,斜著眼看我,“怎么,美女要當活菩薩?”
三千。不多,也不少。我打開手機:“收款碼?!?/p>
“周曉寧!”許明遠一把抓住我拿手機的手腕,力氣很大,捏得我生疼。他眼睛紅了,不是要哭的那種紅,是氣血上涌、極度憤怒和屈辱的那種紅,“我說了,不用你管!你走!聽見沒有!”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瀕臨失控的困獸。以前我們吵架,他再生氣,也會克制?,F在,他眼底有血絲,胸口劇烈起伏,抓著我手腕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聽見沒?人家不領情啊?!秉S毛嗤笑。
我甩開許明遠的手,可能是我的表情太冷,動作太決絕,他愣了一下。我再次把手機屏幕轉向黃毛:“快點,拿了錢,滾。”
黃毛大概沒想到我真給,愣了一下,才掏出手機。掃碼,付款,三千塊瞬間轉了出去。手機屏幕亮起“支付成功”的提示,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刺眼。
“行,爽快?!秉S毛吹了聲口哨,拍拍許明遠的肩膀,“小許,有貴人相助啊。下個月,記得準時?!闭f完,帶著另外兩個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路邊只剩下我和許明遠。夜風吹得人發冷,我這才感覺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層冷汗,風一吹,涼颼颼的。
許明遠站在原地,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血色,嘴角卻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
“周曉寧,”他說,聲音啞得厲害,“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是嗎?”
“什么?”
“先是在KTV點我,把我當個玩意兒。現在又跑來替我付錢,施舍我?!彼徊讲奖平?,路燈把他長長的影子投在地上,籠罩住我,“看著我這樣,你是不是特解氣?特痛快?當年那個甩了你的混蛋,現在混成這個德行,還得靠你可憐,你是不是覺得特別爽?”
我被他眼里的戾氣和話語里的尖刺逼得后退了一步,心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又疼又悶。“我沒有……”我想解釋,可聲音發澀。
“你沒有?”他打斷我,笑聲低啞,“那你現在在干什么?周曉寧,我許明遠是沒出息,是下賤,是靠這張臉和這副身子賺錢。但我再下賤,也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來提醒我,我現在是個什么東西!”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額角青筋都暴了起來。吼完,他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猛地轉過身,大步往前走,背影僵硬而決絕。
“許明遠!”我喊他。
他沒停,腳步更快了,很快就消失在前面巷子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夜風呼嘯著灌進我的領口。手里那瓶水冰涼,凍得我手指發麻。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剛才那股沖動退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茫然。我這么做,到底是為了什么?是真的想幫他,還是像他說的,只是潛意識里想證明什么?證明我現在過得比他好?證明當年他沒選我是他眼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和他之間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平衡,被我今晚這自以為是的“幫忙”,徹底打破了。
第四章
那天晚上之后,我生了場病。大概是夜里吹了風,加上心神不寧,第二天就發起了高燒,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請假在家躺了三天,吃什么都沒味道,腦子里昏昏沉沉,一會兒是許明遠在KTV里低眉順眼喊“姐姐”的樣子,一會兒是他紅著眼睛沖我低吼“不需要你可憐”的樣子。
陳琳拎著水果和粥來看我,坐在我床邊,欲言又止好幾次。
“曉寧,你跟我說實話,”她終于忍不住,“那天晚上……那個小許,你是不是認識?”
我閉著眼,沒吭聲。
“我就覺得奇怪,”陳琳自顧自地說,“你看他的眼神不對勁,后來你非要帶他走……我越想越不對。你是不是以前就……”
“他是我前男友?!蔽冶犻_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干巴巴地說。
陳琳倒吸一口冷氣,眼睛瞪得溜圓:“什么?前……前男友?就你大學談的那個,家里有點錢,后來因為他爸媽不同意分了的那個?”
“嗯?!?/p>
“我的天……”陳琳捂住嘴,半天才消化這個信息,“那……那他怎么會在那兒?還做那個?他家不是……”
“破產了?!蔽野言S明遠告訴我的,簡單跟陳琳說了。說到他爸癱了,他媽身體不好,他干過各種零工,最后不得不去“夜未央”時,陳琳的眼圈也紅了。
“這也太……”她找不到合適的詞,最后嘆了口氣,“那你們……現在這算怎么回事?”
“沒怎么回事。”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就當我點了個長得像的,鬧了個烏龍?!?/p>
“烏龍?”陳琳提高聲音,“曉寧,你別騙自己了。你要是真不在意,能病成這樣?那天晚上能是那種反應?還有,你手機昨晚一直在亮,那個‘許’的未接來電,是誰?”
我身體一僵。許明遠給我打電話了?什么時候?我怎么不知道?
我猛地坐起來,抓過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上有兩個未接來電,沒有備注姓名,但那一串數字,我看了開頭幾位就知道是誰。是許明遠以前的號碼。分手后我就刪了,但有些東西,記憶比手機存儲更頑固。
時間是昨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睡著之后。
他打電話給我干什么?道歉?還是繼續罵我?
心臟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我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著要不要回撥過去。
陳琳看著我,嘆了口氣:“曉寧,你還喜歡他,對吧?”
“我沒有?!蔽規缀跏橇⒖谭瘩g,聲音卻沒什么底氣。
“得了吧,咱倆多少年朋友了,我還不了解你?”陳琳拿過我手里的手機,放在一邊,“當年分手,你表面裝得瀟灑,背地里哭了多少回,喝了多少酒,我比誰都清楚。這五年,你也沒正經談過戀愛,介紹的一個個都看不上,為什么?不就是心里還沒騰干凈嗎?”
我沒說話。陳琳說的對,也不全對。我不是刻意等他,只是覺得累,覺得談戀愛麻煩,不想再花幾年去了解一個人,磨合,然后可能因為各種現實原因分開。一個人過,也挺好。
可許明遠的再次出現,把我這份自以為是的平靜徹底攪碎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陳琳問,“當不知道?可他就在那兒,離你不遠。而且……他家里那樣,他做那個,你真能眼睜睜看著?”
“不然呢?”我苦笑,“我還能怎么辦?給他錢?養著他?陳琳,我們早就分手了,他現在做什么,是他的選擇,他的生活。我沒資格,也沒立場去干涉?!?/p>
“可你明明就放不下。”陳琳一針見血,“曉寧,別騙自己了。你要是真能放下,昨晚就不會沖上去替他解圍,還給人轉錢。三千塊對你來說不是小數目吧?你房貸車貸壓著,平時給自己買件衣服都舍不得?!?/p>
我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是啊,我沖上去的時候,腦子里根本沒想過錢的事。那是一種本能,看到他被人欺負,我就受不了。
可是,然后呢?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标惲张呐奈业氖?,“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但是曉寧,別犯傻,也別太難為自己。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強求不來。有些人,變了就是變了,你拉不回來?!?/p>
陳琳又陪了我一會兒,叮囑我好好吃飯吃藥,才離開。
家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生病的虛弱和獨處的寂靜,讓那些紛亂的思緒更加無處遁形。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未接來電,最終還是沒回撥過去。
又過了兩天,病總算好了。我逼著自己恢復正常作息,上班,加班,吃飯,睡覺。努力不去想那晚巷子口他通紅的眼睛,也不去想那通未接來電。
周末,我媽打電話來,絮絮叨叨說我好久沒回去了,是不是工作太忙,又說我年紀不小了,該考慮個人問題了,說隔壁王阿姨給介紹了個公務員,條件不錯,問我什么時候有空見見。我敷衍地應著,說最近項目緊,等忙完這陣再說。
掛了電話,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心里也像壓了塊石頭??烊攵耍旌诘迷?,才下午四點多,外面已經灰蒙蒙一片。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條短信。一個陌生號碼。
“晚上八點,‘老地方’茶餐廳,見一面。許明遠?!?/p>
我的心猛地一跳。“老地方”,是我們大學時常去的一家港式茶餐廳,價格便宜,味道不錯。畢業后偶爾也會去,但分手后,我再也沒去過。
他約我?用這么鄭重的、甚至帶著點“談判”意味的方式?
我想了想,回了一個字:“好。”
晚上七點五十,我到了那家茶餐廳。店面不大,裝修還是多年前的樣子,橘黃色的燈光,卡座的紅色人造革座椅有些地方已經開裂。正是飯點,人不少,空氣里彌漫著食物油膩的香氣和嘈雜的人聲。
我一眼就看到了許明遠。他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還是那件深色夾克,頭發剪短了些,顯得精神了點。面前放著一杯水,他沒喝,只是看著窗外街上的車流。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他轉過頭,看到我,眼神動了動,低聲說:“來了?!?/p>
“嗯。”我應了一聲,把包放在旁邊座位上。服務生過來,我點了杯絲襪奶茶。許明遠面前還是那杯白水。
一時無話。只有隔壁桌小孩的吵鬧聲和碗碟碰撞的叮當聲。
奶茶上來,我捧著溫熱的杯子,指尖慢慢回暖。他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抬起眼,看向我。眼睛里的血絲少了很多,但眼下還是有淡淡的青色,疲憊是藏不住的。
“那天晚上,對不起。”他先開口,聲音很平靜,但語速有點快,像排練過很多遍,“我不該沖你吼。還有……謝謝你的錢。我會還你的。”
他從夾克內袋里掏出一個舊錢包,打開,從里面拿出薄薄一疊鈔票,推到我面前。全是百元鈔,有些看起來皺巴巴的。一共三十張,三千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看著那疊錢,沒動?!澳悴挥眠@樣?!蔽艺f。
“要還的?!彼軋猿?,手指按在鈔票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還有,KTV那晚的錢,我也轉給你?!彼贸鍪謾C,點開屏幕,調出轉賬界面,示意我看。
我掃了一眼,金額是兩千。那是那晚我塞給經理的“小費”的一部分?還是他估算的自己那晚的“服務費”?
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翻騰起來,堵得慌。我把那疊鈔票推回去:“許明遠,我們有必要算這么清楚嗎?”
“有必要。”他收回手,把手機也放下,目光直直地看著我,“周曉寧,我們早就沒關系了。你幫我一次,是情分。但這情分,我還不起,只能用錢還。兩不相欠,對大家都好。”
“兩不相欠……”我重復著這四個字,只覺得諷刺。感情債,哪里是錢能算得清、還得清的?
“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還錢,然后兩清?”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冷。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玻璃杯壁。“還有,”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我辭職了。不在‘夜未央’干了?!?/p>
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找了個正經工作,”他繼續說,語氣沒什么起伏,“在物流公司開夜班貨車。雖然累點,但工資還行,也穩定。以前……是我走岔了路,鉆了牛角尖,覺得來錢快就行?,F在想明白了,有些路,不能走?!?/p>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桌面,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能感覺到,他說“有些路,不能走”時,喉嚨滾動了一下。
“為什么?”我問。為什么突然想明白了?是因為我那晚的“施舍”刺激了你?還是因為別的?
他沒回答為什么,只是說:“所以,以后你不用再‘碰見’我了。那三千塊,還有這兩千,你收下。我們……就這樣吧。”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務,身體幾不可察地松懈了一點,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水,喝了一大口。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褪去了五年前的陽光張揚,磨去了棱角,只剩下被生活反復捶打后的沉默和隱忍??擅加铋g,似乎又找回了一點什么東西,一點類似于“認命”但又“不甘”的東西。
“你爸……怎么樣了?”我沒接錢,也沒回應他那句“就這樣吧”,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他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還在老家那邊的醫院,做康復,效果不大,但至少穩定了?!彼D了頓,“我媽……身體還是老樣子,藥不能停?!?/p>
“還欠多少錢?”
他猛地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帶著警惕和一絲被冒犯的惱怒?!斑@跟你沒關系。”
“我就問問。”
“問這個有意義嗎?”他扯了扯嘴角,“周曉寧,收起你那套同情心。我不需要。我自己的債,我自己會還。我爸我媽,我自己會養。用不著你可憐?!?/p>
“我不是可憐你!”我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引得旁邊桌的人看了過來。我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許明遠,你能不能別這么渾身是刺?我們就算做不成戀人,難道連普通朋友都不能做?非要把關系搞得這么難堪?”
“普通朋友?”他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苦澀,“周曉寧,我們做不成普通朋友??匆娔?,我就會想起以前,想起我有多混蛋,也會想起我現在有多窩囊。你看見我,就會想起我在KTV里是什么樣子。我們之間,隔著的東西太多了,抹不平的?!?/p>
他說得對。那些不堪的、難堪的過去,像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橫在我們中間。我跨不過去,他也不想過來。
“錢你收好?!彼涯钳B鈔票又往我這邊推了推,然后站起身,“我夜班時間快到了,先走了。你……以后好好的?!?/p>
他沒再看我,轉身,穿過嘈雜的餐廳,推開玻璃門,走進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孤絕的味道。
我坐在原地,很久沒動。面前那杯絲襪奶茶已經涼透了,表面凝起一層淡淡的膜。那疊紅彤彤的鈔票,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像一記無聲的耳光。
我終究還是沒有去碰那疊錢,也沒有收他手機轉過來的兩千塊。就讓它們在那兒吧。好像不碰,不拿,我和他之間,就還殘留著那么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
可是我心里知道,他說得對。
有些路,走過了,就回不了頭了。
有些人,錯過了,也就真的錯過了。
第五章
那次茶餐廳見面后,我和許明遠就像兩條短暫相交后又急速分開的線,重新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軌道,再無交集。
我沒收他的錢,他也沒再聯系我。那五千塊,以某種固執的方式,留在了我們之間,像一個沉默的界碑,標記著一段誰都不愿再提的過往。
日子依舊往前滾。上班,下班,加班,偶爾和陳琳她們聚聚。我媽催婚催得更緊了,我又見了兩個相親對象,一個錙銖必較,一頓飯算了三次AA的錢;一個開口閉口“我媽說”,三十歲了內衣還讓他媽洗。我敷衍著,說沒感覺,不合適。
陳琳有次小心翼翼問我,是不是還想著許明遠。我搖搖頭,說不想了。是真的不太去刻意想了。時間像粗糙的砂紙,把最初那種尖銳的疼痛和震驚,慢慢打磨得麻木、平淡。只是有時候,深夜加班回家,路過某個街角,看到相似的背影,心還是會突兀地跳一下,然后歸于沉寂?;蛘咴诔锌吹剿矚g喝的飲料牌子,會下意識地停留一秒,又快步走開。
他像一個愈合后仍留著的淡淡疤痕,不疼了,但摸上去,能感覺到底下那點不一樣的質地。
轉眼到了年底。公司年會,搞得很隆重,包了個酒店宴會廳。我被推著上去抽獎,手氣一般,抽中個空氣炸鍋。同事們鬧著喝酒,我被灌了幾杯紅酒,頭暈暈的。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妝容精致、眼神卻有些疲憊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這一年,好像發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沒改變。
年會結束,已經快十一點。我不想擠地鐵,用手機軟件叫了輛車。站在酒店門口等車時,夜風凜冽,吹得臉生疼。我裹緊大衣,看著街對面閃爍的霓虹。
就在這時,我看到對面街邊,停著一輛有些眼熟的舊款黑色大眾。車門打開,一個人下來,穿著件厚厚的深藍色工裝棉服,戴著頂灰色的毛線帽。是許明遠。
他關上車門,沒立刻走,而是繞到副駕駛那邊,從車里扶下來一個人。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很瘦,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腿腳似乎很不靈便,半邊身子靠在許明遠身上。許明遠幾乎是半抱著他,小心翼翼地從車里挪出來,讓他靠車站穩,然后從后座拿出一副折疊輪椅,熟練地打開,推過來,再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抱到輪椅上坐好,仔細給他腿上蓋好毛毯。
動作熟練,卻又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小心翼翼和溫柔。昏黃的路燈照著他低垂的側臉,看不真切表情,只能看到他呼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里凝成白霧。
那應該是他父親。雖然比幾年前蒼老憔悴了太多,幾乎脫了形,但眉眼輪廓,還能看出許明遠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忘了冷,也忘了自己還在等車。隔著一條不算寬的馬路,看著對面的父子。許明遠推著輪椅,慢慢往前走,似乎是要進路邊那家還亮著燈的小診所。他微微彎著腰,湊在老人耳邊說著什么,老人緩緩點了點頭。
他們沒看見我。
車子在我面前停下,司機按了下喇叭。我回過神來,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麻煩跟著前面那輛輪椅,慢點開?!蔽抑噶酥笇γ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