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媽把那件壓箱底的紅毛衣翻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事情要壞。
那件毛衣是十二年前織的,領口還繡著"志剛"兩個字,一針一線都是她親手縫的。我哥入贅那天,她沒舍得給,說等他有出息那天再穿。
如今十二年過去了,毛衣在樟木箱子里躺得起了毛球,她愣是找出來,用熨斗燙了又燙。
"媽,你燙那玩意兒干嘛?"我忍不住問。
"你哥后天博士畢業,我得給他帶去。"她頭也不抬,"十二年了,該回來的,也該回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她說的"回來"是什么意思。
01
我哥柳志剛的博士畢業典禮定在六月二十六號,周六。
學校在省城,離我們村三百多公里。我媽提前一周就開始準備,把家里的土雞蛋攢了三十個,又曬了兩斤干豆角,說城里買不到這么新鮮的。
"媽,人家學校有食堂,你帶這些干啥?"
"你懂什么。"她把雞蛋一個個裹上舊報紙,動作比伺候孩子還小心,"你哥在那邊,吃的都是你丈母娘家的東西,十二年了,沒吃過咱家一口飯。"
"丈母娘"三個字從她嘴里蹦出來,帶著一股子酸味。
我沒接話,低頭繼續收拾行李。
我爸在院子里抽煙,煙霧散在六月的熱風里,他看著堂屋的方向,半天沒吭聲。
自從我哥入贅以后,他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村里人問起兒子,他要么含混過去,要么干脆裝沒聽見。有時候喝多了酒,他會坐在門檻上念叨:"我柳德福,好歹也是個兒子的爹……"
話說到一半,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這次去省城,他死活不肯去。
"我去干啥?又不是咱家的喜事。"
"志剛是你兒子!"我媽急了眼。
"兒子?"我爸把煙頭摁滅,聲音悶悶的,"兒子生的孩子,沒一個姓柳。"
這話像把刀,扎在我媽心口上。她愣了幾秒,轉身進了屋,摔上了門。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天邊的火燒云,心想:這一趟省城之行,怕是不太平。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媽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六個小時的車程,她幾乎沒怎么說話,就是時不時摸摸那個裝著紅毛衣的布包,像是在摸一件傳家寶。
"媽,你到那兒……可別亂說話。"我實在忍不住,小聲提醒她。
"我說啥了?"
"就是……那個改姓的事。"
她臉色變了變:"那是我孫子,憑啥不能姓柳?你哥當初說好的,等他站穩腳跟,孩子就改回來。"
"那是十二年前說的。"
"說了就得算數!"她的聲音提高了,車上有人回頭看。
我不敢再說了,只好假裝睡覺。
可我媽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
十二年前,我哥真的說過那句話嗎?
還是說,那只是我媽自己的一廂情愿?
大巴在省城汽車站停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我哥沒來接站。
我媽給他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邊亂糟糟的,像是有人在說話。
"媽,你們到了?"我哥的聲音有點急,"我這邊學校還有事,你們先打車去酒店,我讓慧敏去接你們。"
慧敏,就是我嫂子。
我媽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擠出來:"行,你忙你的。"
掛了電話,她站在車站廣場上,人來人往,她顯得有點茫然。
"走吧媽,我叫車。"
"等會兒。"她突然拉住我,"你嫂子來接咱……你幫我看看,我這身衣服是不是太舊了?"
她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領口還有一塊縫補過的痕跡。
"不舊,挺好的。"我撒了個謊。
我媽點點頭,又下意識地摸了摸頭發,那是她早上剛用梳子蘸水抿過的。
二十分鐘后,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們面前。
嫂子周慧敏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米色的連衣裙,腳上是一雙小高跟,頭發盤得很精致。
"媽,小燕,你們一路辛苦了。"她笑著打招呼,語氣很客氣,但就是少了點什么。
"不辛苦不辛苦。"我媽局促地笑著,把那包土雞蛋往前遞了遞,"這是家里的土雞蛋,給孩子們補補身子。"
嫂子接過去,看了一眼:"哎呀,媽你太客氣了。不過我們這邊雞蛋管夠,不用專門帶。"
這話聽著沒毛病,可我媽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收回來。
"上車吧,酒店離這兒不遠。"嫂子打開后車門。
我扶著我媽上車,她坐下之后,一直在看窗外,不怎么說話。
車里放著輕音樂,嫂子一邊開車一邊聊天,說的都是些場面話:學校那邊準備得差不多了,明天典禮九點開始,家里人都會去……
"對了,"她從后視鏡里看了我媽一眼,"明天我爸媽也去,到時候你們坐一塊兒。"
我媽點點頭,突然問:"那……那三個孩子呢?"
嫂子愣了一下:"孩子?大的上補習班,兩個小的在家,我媽幫忙帶著呢。"
"噢。"我媽應了一聲。
她沒再問了,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三個孩子,老大周明宇,十一歲;老二周明琳,九歲;老三周明遠,六歲。
三個孩子,都姓周。
02
酒店是嫂子訂的,一晚上三百多塊。
我媽進了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掀開被子看看干不干凈,然后打開水龍頭放了半天水,嘴里念叨著"城里的水費真貴"。
我哥晚上八點才到酒店。
他瘦了,比我上次見他的時候還瘦。三十五歲的人,兩鬢已經有了白發,眼窩深陷,像是長期熬夜的痕跡。
"媽,小燕。"他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袋水果,神情有些疲憊。
我媽一下子站起來,眼眶就紅了:"志剛,你咋瘦成這樣?"
"沒事,最近論文答辯,忙。"他把水果放下,在床邊坐下。
我給他倒了杯水,趁機打量他。
我哥從小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人也勤快。村里人都說,柳家這個大兒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一九九八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學。
那年夏天,錄取通知書送到家里的時候,我媽激動得哭了一場。我爸破天荒地買了一掛鞭炮,在院子里放了整整十分鐘。
可高興完了,愁就來了。
學費,一年三千五。
加上生活費、住宿費,一年起碼得五千塊。
我們家是種地的,一年到頭刨去吃喝,能攢下兩千塊就算不錯了。
我爸把能借的親戚借了個遍,湊了三千塊,還差兩千。
那段時間,我媽天天睡不著覺。
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堂屋里,對著那張錄取通知書發呆。
燭火搖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就在全家一籌莫展的時候,媒人王嬸上門了。
"桂蘭,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別急著拒絕。"王嬸坐在堂屋里,壓低了聲音,"鎮上周家,你知道吧?開磚廠的那個。"
"知道。"我媽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他家閨女,今年二十一,還沒出嫁。周老板想招個上門女婿,條件嘛……"王嬸看了我哥一眼,"就是你家志剛。"
我媽臉色變了:"你說啥?讓我兒子入贅?"
"你先聽我說完。"王嬸連忙擺手,"周家的條件是:志剛入贅以后,大學學費他們全包。不光是本科,將來要是考研、讀博,他們也管。"
"那代價呢?"我爸問。
"代價嘛……"王嬸頓了頓,"孩子得姓周。"
屋里一下子安靜了。
"還有,"王嬸補充道,"生一個孩子,抵一年學費。這是周老板的原話。"
我媽騰地站起來:"這不是賣兒子嗎!"
"話不能這么說。"王嬸也站起來,"入贅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兒,人家周家條件好,志剛去了不吃苦。再說了,孩子姓什么不是姓?還不是你們柳家的骨血?"
"不行!"我媽態度很堅決,"我柳家的兒子,不做別人家的上門女婿!"
王嬸嘆了口氣,搖著頭走了。
可這件事,并沒有就這么結束。
那天晚上,我哥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望著天上的星星,一直坐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爸媽說:"我去。"
"你說啥?"我媽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去周家。"我哥的聲音很平靜,"條件我都想過了,他們能供我讀完大學,甚至讀研讀博,這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機會。"
"可是……"
"媽,"他打斷我媽的話,"我不想種一輩子地,我想出人頭地。入贅……就入贅吧,等我有出息了,一切都會好的。"
"那孩子呢?孩子姓周……"
"以后再說。"我哥低下頭,"先把書讀出來。"
我媽哭了一場,又哭了一場,最后還是點了頭。
一九九八年冬天,我哥入贅周家,和周慧敏結了婚。
那天的婚禮,是在周家辦的。我媽穿著借來的紅棉襖,坐在一個角落里,從頭到尾沒怎么說話。
我記得很清楚,在婚禮快結束的時候,周家的一個親戚喝多了酒,當著很多人的面說了一句話:
"志剛啊,往后你就是我們老周家的人了,可得好好干。"
全場哄堂大笑。
我偷偷看了一眼我媽,她的臉白得像紙。
03
入贅以后,我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還要難。
周家是做磚廠生意的,家里不差錢,但周老板是個精明人,賬算得門兒清。
學費是按約定給的:生一個孩子,付一年學費。
一九九九年,也就是我哥大二那年,嫂子生了第一胎,是個男孩,取名周明宇。
孩子滿月那天,周老板當著全家人的面,把第一年的學費遞給我哥:"志剛啊,這是你應得的。好好讀書,別辜負我們老周家的期望。"
我哥接過那沓錢,說了聲謝謝,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他給家里打了個電話。
是我媽接的,我在旁邊聽著。
"媽,你們還好嗎?"
"好,好著呢。你呢?孩子怎么樣?"
"孩子挺好的,白白胖胖的。"
"叫啥名字?"
"周明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姓周啊……"我媽的聲音有點啞。
"媽,這是當初說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媽連忙說,"我就是問問。你好好讀書,別操心家里。"
掛了電話,我媽往灶臺那邊走,走到一半突然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爸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那之后,我媽就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年過年,她都會偷偷買一件小孩的衣服,放在柜子最底下。
"這是給明宇的。"她跟我說,"等哪天他回來,我好給他穿。"
可明宇從來沒回來過。
我哥讀大三那年,嫂子又懷孕了。
周老板很高興,專門打電話給我哥:"志剛,好好養著慧敏,生個健康的孩子,學費的事你放心。"
二〇〇一年,第二個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取名周明琳。
第二年學費,如約到賬。
大四畢業那年,我哥考上了研究生。
周老板倒是說話算話,二話不說就拍板:"研究生也供,條件不變。"
就這樣,我哥又"掙"了三年學費。
二〇〇四年,第三個孩子出生,還是個兒子,取名周明遠。
三年研究生,三年博士,學費全靠三個孩子"抵"。
我有時候想,我哥這些年是怎么熬過來的。
白天在學校讀書做實驗,晚上回去要哄孩子、幫忙做家務。周老板家雖然不差錢,但對他這個"上門女婿",總歸是有些不一樣的。
有一年過年,我去周家看我哥。
飯桌上,周家的親戚坐了一大桌,我哥在廚房幫忙端菜。
我嫂子的表哥喝了點酒,指著我哥說:"志剛,你這個大學生,端菜的姿勢還挺專業的啊,哈哈哈!"
我哥笑了笑,沒接話。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筷子握得緊緊的。
那頓飯,我一口都沒吃下去。
后來我拉著我哥出去抽煙,問他:"哥,你受得了嗎?"
他吸了一口煙,很久才吐出來:"受不了也得受。我現在什么都沒有,等我博士畢業,有了工作,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那媽呢?她天天想著孩子改姓的事……"
"我知道。"他打斷我,"小燕,你幫我跟媽說,再等等。等我真正站穩了腳跟,我會處理的。"
"怎么處理?"
他沒回答,把煙頭摁滅在墻上,轉身進屋了。
那是二〇〇七年的春節。
那之后,我再也沒問過他這個問題。
可我媽問了無數次。
每次打電話,每次見面,她總會繞來繞去地提到這個事兒:"志剛啊,明宇都上小學了吧?將來上初中要遷戶口,順便把姓也改了吧……"
"媽,再等等。"
"等什么呀?你都讀博了,還等什么?"
"等我畢業。"
"你到底有沒有跟你丈人說過?"
"說過,他們……還在考慮。"
我媽不說話了,電話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就這樣,一等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三個孩子,三個姓周的孩子。
十二年,我媽柜子里的衣服換了一茬又一茬,可那件紅毛衣始終沒送出去。
十二年,她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我哥博士畢業了。
04
畢業典禮那天,天氣很好。
省城六月的太陽有點曬,我媽穿著那件碎花襯衫,手里拎著裝紅毛衣的布包,一大早就起來了。
"媽,你起這么早干嘛?典禮九點才開始。"
"我睡不著。"她坐在床邊,反復整理著那個布包,"小燕,你說我今天把毛衣給你哥,他會高興嗎?"
"會的。"我說。
其實我也不知道。
八點半,嫂子開車來接我們。
車上還有她爸媽。
周老板今年六十出頭,頭發花白,但精神很好。李阿姨坐在他旁邊,穿著一身深色的套裝,看起來很體面。
"親家母,早。"周老板先開口,語氣挺熱情的。
"早,早。"我媽有點局促,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志剛這孩子不容易,讀了十幾年書,總算熬出頭了。"周老板感慨道,"我們老周家,也跟著沾光。"
我媽愣了一下,沒接話。
車里一時有點沉默。
畢業典禮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行。
我們坐在家屬區,周圍都是學生家長,交頭接耳地聊著。
我哥坐在臺下的畢業生方陣里,穿著學位服,戴著博士帽,看起來很精神。
我偷偷看了我媽一眼,她的眼眶紅了,嘴角卻在笑。
"我兒子……"她小聲念叨著,"博士了……"
典禮進行得很順利,校長講話、頒發學位證書、畢業生代表發言……
我哥沒有上臺發言,但當他的名字被念到、走上去接過學位證書的那一刻,我媽使勁鼓掌,鼓到手都紅了。
典禮結束后,我們在禮堂門口等我哥。
他從人群里擠出來,手里捧著那本紅色的學位證書,臉上帶著笑。
"媽,小燕。"
我媽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著他:"瘦了,瘦了好多……"
"沒事,能吃能睡,身體好著呢。"他笑著說。
"來,把這個穿上。"我媽從布包里掏出那件紅毛衣,抖開,往他身上比劃,"我早就給你織好了,一直沒舍得給你,今天……今天你穿上。"
我哥愣了一下,接過毛衣,看著那件舊得有些變形的毛衣,沉默了幾秒。
"媽,太熱了,我回去再穿。"
"不行!"我媽態度很堅決,"你現在就穿上,讓大家看看我兒子!"
周老板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天氣是有點熱,要不回去再穿?"
我媽臉色變了變,聲音卻更大了:"我給我兒子織的毛衣,我讓他穿上怎么了?"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趕緊打圓場:"媽,咱們先去吃飯,待會兒再說這個。"
我哥也跟著說:"對,先吃飯。媽,我帶你們去個好點的館子。"
午飯是在一家酒店吃的,周家訂的包間。
席間,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的都是些客套話:志剛工作定下來沒有。看蛩懔粼谑〕菃?三個孩子都上學了吧……
我媽坐在那兒,一直沒怎么動筷子。
我知道她在等一個機會。
終于,菜過了三巡,周老板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志剛啊,你博士畢業了,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學校已經跟我談過了,留校當講師,下個月就能入職。"
"好,好!"周老板點頭,"留在學校好,穩定。"
我媽突然開口了。
"親家,"她的聲音有點抖,"我有個事兒,想跟你們商量商量。"
周老板看向她:"您說。"
我媽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落在我哥身上,又落在周老板臉上。
"志剛現在博士畢業了,工作也有了,算是……算是出人頭地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鼓勁:"當年入贅的時候,說好的是供志剛讀書,三個孩子的學費……我們柳家也沒出一分錢,這些年欠你們周家的,我們心里都記著。"
"可現在……"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志剛有出息了,三個孩子也大了,我想……能不能把孩子的姓,改回來?"
話音落下,包間里一片寂靜。
周老板的臉色變了,李阿姨的筷子停在半空,嫂子周慧敏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媽!"我哥突然出聲,語氣有些急,"這事兒以后再說。"
"為什么要以后說?"我媽的聲音更大了,"十二年了!我等了十二年!你每次都說等等,等什么?你現在博士都畢業了,還要等什么?!"
"媽,你先聽我說……"
"我不聽!"我媽猛地站起來,眼淚已經掉下來了,"那是我親孫子,憑什么不能姓柳?當初你說等你有出息,一切都會好的,現在呢?你出息了,什么好了?"
"親家母,"周老板也站起來,臉色很難看,"這個事兒,不是你說了算的。"
"那是誰說了算的?"
"當初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孩子姓周,這是入贅的規矩。"周老板的聲音沉下來,"我們周家供了志剛十幾年,花了多少錢?現在你說改姓就改姓,這講不講道理?"
"你說花了錢?那三個孩子呢?三個孩子是不是我柳家的骨血?那是我兒子生的孩子!"
"你兒子是我們周家的上門女婿!"
這話像一記耳光,扇在我媽臉上。
她愣住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哥站在中間,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
"爸,媽,"他看向周老板夫婦,又看向我媽,"這事兒……我來處理,行嗎?"
周老板冷哼一聲:"你怎么處理?你問問你媳婦,她同意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嫂子周慧敏身上。
她一直沒說話,低著頭,誰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慧敏?"周老板叫她。
嫂子慢慢抬起頭,看了我哥一眼,又看了我媽一眼。
"媽,"她開口了,聲音很輕,"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周老板皺眉。
嫂子沒回答,只是看著我哥。
我哥盯著那個信封,臉色越來越白,手指微微發抖。
他伸出手,拿起信封,打開。
里面是一沓紙。
他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猛地跌坐在椅子上。
"志剛?"我媽慌了,"怎么了?那是什么?"
我哥沒回答,那沓紙從他手里滑落,散落在桌上。
我看到了最上面那張紙的幾個字。
是一份協議。
上面赫然寫著:離婚協議書。
日期,是三個月前。
05
包間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我媽愣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那沓紙,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周老板的臉色鐵青,他一把抓起那份離婚協議,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什么意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沉悶。
"爸,"嫂子站起來,聲音平靜得出奇,"我和志剛已經離婚了。三個月前,就辦完了手續。"
"你說什么?"周老板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后滑出去,發出刺耳的聲響,"你們離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因為我們沒打算告訴你。"嫂子說,"至少……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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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周老板拍桌子,茶杯跳了起來,水灑了一桌,"你們背著我搞什么鬼?三個孩子怎么辦?我們周家的臉面往哪擱?"
"爸,你先冷靜。"嫂子的聲音還是那么平靜,平靜到讓人害怕,"孩子的事,我們會處理好的。"
"處理?你怎么處理?"周老板指著我哥,"他一個窮教書的,能養活三個孩子?還是說,他想把孩子帶走?做夢!"
我媽終于反應過來了。
她猛地轉向我哥,眼淚嘩嘩地流:"志剛,你們離婚了?三個月前?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哥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說話!"我媽撲上去,抓著他的胳膊使勁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離婚了孩子怎么辦?你十二年白熬了?"
"媽……"我哥終于抬起頭,眼圈紅得厲害,"我不想讓你擔心。"
"不想讓我擔心?"我媽的聲音尖起來,"你離婚這么大的事瞞著我,你以為我不會擔心?"
"我……"
"你說實話!"我媽死死盯著他,"孩子呢?孩子歸誰?"
我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歸……歸慧敏。"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我媽愣住了,手松開,整個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說什么?"
"三個孩子……都歸慧敏。"我哥垂下頭,"這是我們商量好的。"
"你瘋了?!"我媽徹底崩潰了,"那是你的孩子!你的親骨肉!你憑什么把他們都給她?你入贅十二年,就為了這個?"
"媽,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我媽捂著胸口,喘著粗氣,"我就問你一句話,孩子的姓,能不能改回來?"
我哥抬起頭,看著我媽,眼神里有悲哀,有無奈,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
就在這時,嫂子開口了。
"媽,"她叫的是我媽,語氣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什么事?"
"關于孩子。"嫂子從包里又掏出一個信封,"這個,你可能會更關心。"
我媽愣住了。
我哥的臉色,刷地一下,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慧敏!"他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一絲慌亂,"你答應過我的!"
"答應什么?"嫂子看著他,眼神很復雜,"答應瞞一輩子嗎?"
"你……"
"志剛,十二年了。"嫂子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十二年了,我也累了。"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間。
門在她身后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包間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媽盯著那個信封,手在發抖。
我哥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周老板夫婦對視一眼,眼神里滿是疑惑。
最后,還是我媽先動了。
她伸出手,拿起那個信封。
信封很輕,里面好像只有一張紙。
她抽出那張紙,展開。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醫院的檢驗報告。
上面有三個人的名字:周明宇、周明琳、周明遠。
還有一個人的名字:柳志剛。
報告的最下方,有一行大字,紅色的,像血一樣刺眼。
我看清了那行字,渾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我媽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那張紙從她手里滑落,飄到地上。
她看向我哥,嘴唇哆嗦著,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志剛……這是……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