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的臘月的一天,那天風刮得像刀子,奶奶背著半筐柴火準備下山的時候,聽見前頭一片枯樹窠子里有細碎的撲騰聲。過去一看,是個捕獸夾子,上頭死死咬著一條黃皮子。那夾子不知道是村里哪個獵戶下的,齒子深深嵌在黃皮子的后腿里,雪地上殷紅了一大片。那黃皮子大概是掙扎得太久,已經沒了力氣,癱在雪地里喘著粗氣,一雙眼睛亮得嚇人,死死盯著走過來的奶奶。
東北的老人都說,黃皮子是有靈性的物件,不能惹,也不能碰。奶奶本來想裝沒看見趕緊走,可那黃皮子突然不撲騰了,費力地仰起脖子,沖著奶奶的方向發出了一陣像人嘆氣一樣的嗚咽聲。奶奶后來說,她當時本來是不想管的,但看著那小東西為了活命把自己腿上的皮肉都咬爛了,心里突然就軟了。
奶奶把背簍放下,走過去蹲下身。那黃皮子竟然瑟縮了一下,但沒咬人。奶奶費了半天勁,才把那個生了銹的鐵夾子掰開。看到黃皮子的腿骨頭都露出來了,奶奶心疼,從自己那件原本就千瘡百孔的破棉襖里襟撕下一條布,又抓了一把雪給它把血跡抹了抹,胡亂包扎了一下。
![]()
“走吧,以后長點記性,別再亂跑了?!蹦棠锑洁炝艘痪?,站起身重新背起柴火。
那黃皮子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住,轉過身,像個人似的直立起前半身,兩只前爪合攏在一起,沖著奶奶拜了三拜。奶奶當時嚇了一跳,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小東西已經鉆進雪堆里不見了。
當天夜里,奶奶發了高燒,迷迷糊糊中做了一個夢。夢里有個穿黃布褂子、個頭不高的小老頭,站在我家那破土炕前頭,看著十分和氣。小老頭沖奶奶作了個揖,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楚地說:“謝謝你的幫助,你家三代都不用受窮了?!?/p>
奶奶猛地驚醒,出了一身冷汗。她看著窗外冷清清的月光,把這事兒埋在了心底,沒跟任何人說。那個年代,連活下去都是奢望,誰還敢指望什么富貴。
但奇怪的事兒,還真就從那年春天開始了。
![]()
開春的時候,青黃不接,村里餓死了好幾個人。有一天奶奶實在餓得受不了,又去了后山。走著走著,她總覺得前頭林子里有道黃色的影子在晃悠,像是在引路。奶奶鬼使神差地跟著走,居然走進了一個別人從沒發現過的陰暗山坳。那里面長滿了一大片野山藥,底下的土還松軟??恐瞧吧剿?,奶奶讓全家人熬過了那個最可怕的春天。
從那以后,雖然日子依然清苦,但奶奶家總能逢兇化吉。奶奶總說,人要是心底有善,連老天爺都會偷偷給你留扇窗。
父親是個膽子大、腦子活的人。他不甘心像祖輩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四處東拼西湊借了一大筆錢,買了一輛二手的東風大卡車,跟人合伙跑長途運煤。在那個年代,這可是個極其冒險的營生,本錢大,風險高,路上不僅路況差,還經常遇到車匪路霸。
頭兩年,父親確實賺到了錢,成了村里第一個蓋起磚瓦房的人??扇艘坏┵嵙丝戾X,心就容易飄。父親開始不滿足于拉煤,聽信了一個所謂“大老板”的話,準備把家里所有的積蓄拿出來,再抵押了房子和車,去南方倒騰一批據說能賺大錢的建材。
奶奶死活不同意,她覺得這事兒不靠譜,但父親當時根本聽不進去。當晚便要獨自開著那輛老東風,連夜要趕去鄰省交定金。
那天的雨下得像瓢潑一樣,山路本來就泥濘不堪,車燈在雨幕里只能照出十幾米遠。父親為了趕時間,把油門踩得很深。車子開到一段盤山公路的拐角處時,突然,一道黃色的影子從路邊的草叢里猛地竄了出來,直接停在了馬路正中央。
父親嚇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識地猛踩剎車。老東風在泥水里打著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最后車頭堪堪停在那影子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
父親氣急敗壞地跳下車,手里抄著一根鐵扳手,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可等他湊到車燈前一看,渾身的血液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