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那會兒,我開著一輛老解放掛車,跑的是從河北到安徽的長途。那時候的路況很差,坑洼也很多,遇到連陰雨,路面上的泥漿子能濺起半米高。有一次車開到大別山邊緣的一段盤山路時,天已經擦黑了。雨刮器吃力地掃著玻璃,借著昏黃的大燈,我突然看見前面泥濘的路邊走著一個人。
那人沒打傘,頭上頂著個破塑料布,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著,一輛輛的重型卡車呼嘯而過,帶起的水浪好幾次差點把那個人掀翻。干我們這行的,師傅早就教過規矩,荒郊野外哪怕遇到天仙也別隨便停車,因為圖財害命的事兒在那個年代經常發生。我本來也是腳搭在油門上準備直接過去的,但車開近了,大燈晃過那人的瞬間,我看見了一身灰色的僧袍。
仔細一看我才看清那原來是個出家人,而且是個尼姑,年紀大概四十來歲,背著個泛黃的帆布包。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她被大卡車逼得貼在泥石壁上的那個瑟縮的樣子,我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我踩了一腳剎車,然后停在了她前面。我推開副駕駛的門,沖后面喊了一聲“要不要捎你一段”。
她說自己要去鎮上一趟,然后問我是否經過那里。
我說了一句經過的,能捎你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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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沒猶豫,收了那塊破塑料布,費力地爬進了駕駛室。一進來,車廂里原本濃烈的劣質煙草味被一股夾雜著雨水和淡淡檀香的味道沖淡了。她渾身濕透了,僧袍緊緊貼在身上,凍得嘴唇發紫,連連雙手合十對我念叨著阿彌陀佛,說謝謝施主。我沒多說什么,從座位底下翻出一條干凈的干毛巾遞給她,又把一個原本準備用來墊肚子的冷饅頭塞到她手里,然后掛上擋,繼續趕路。
一路上我們都沒怎么說話?ㄜ囁緳C習慣了孤獨,面對一個出家人,我更不知道該聊些什么。她很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上,小口小口地吃著那個冷饅頭,吃完后就閉上眼睛,手里捻著一串發黑的木質佛珠,嘴里無聲地動著。
發動機的底置熱量慢慢烘干了她的衣服,她的臉色也漸漸緩和了過來。大概開了三個多小時,雨停了,路過一個岔路口時,她突然睜開眼,指著外面一條往鎮上的土路說,施主,我在這兒下車就好,前面有座小廟,是我的落腳處。
我把車靠邊停穩后,她打開了車門,下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特別亮,那種平靜里透著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深邃。她沒急著關門,而是站在車下,仰著頭對我說,師傅,你心善,我不白坐你的車。這三句話你一定記在心里,日后或許有用。
我當時只是愣愣地點了點頭,她慢條斯理地說,第一句,來路不明的橫財別碰,哪怕別人都說是白撿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