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中國政府正式接納達曼人，解決國籍歷史困境

西藏邊境有一群人，在中國土地上活了200多年，卻不是中國人。

他們沒有國籍，沒有土地，連坐在雇主家椅子上的資格都沒有。

2003年5月26日，這一切改變了，那天，全村人哭了。

——《壹》——

1791年，清朝和尼泊爾廓爾喀王國之間爆發了一場戰爭，廓爾喀人是尼泊爾的統治民族，騎兵兇悍，習慣在高原作戰。

他們第一次入侵西藏是1788年。

搶了扎什倫布寺的財物，逼清廷每年給銀子，第二次是1791年，更深入，一路打到日喀則，乾隆皇帝這次動了真格。

派福康安領兵入藏，把廓爾喀軍趕了回去。

一直追到尼泊爾邊境，對方這才認輸求和，戰爭結束了，問題來了：有一批廓爾喀騎兵沒能回去，他們迷失在西藏和尼泊爾之間的山谷地帶。

喜馬拉雅山脈橫亙在面前。

七八千米高，地形復雜，根本過不去，尼泊爾那邊也不歡迎他們回來，戰敗之后，這些兵被懷疑是清軍的內線，歸路就這么斷了。

他們留在了吉隆溝。

吉隆溝在今天西藏日喀則市吉隆縣境內，距中尼邊境約30公里，這群廓爾喀騎兵在這里扎下根，和當地的藏民混居，慢慢結婚生子，傳了六七代人。

他們不再是廓爾喀人，但也不是藏人。

藏語叫他們"達曼"，騎兵的后裔，外貌上，達曼人和周圍的藏族人差別很明顯，眼睛是藍的，眼窩深陷，鼻梁高挺，長相更接近南亞白色人種。

穿上藏裝，遠看像藏人，走近了就不像。

這張臉，在吉隆溝兩百年來從沒真正被接納過，他們在這里繁衍了兩個多世紀，但每一代人生下來，都沒有國籍。

——《貳》——

不屬于中國，不屬于尼泊爾，這是達曼人兩百年的處境，沒有戶口，沒有土地，沒有任何生產資料，不能上學，不能分地，生病了也沒有任何保障。

他們在一個國家的土地上，活得像影子。

生計靠什么？打鐵，打鐵在當時的藏區是最低賤的行當，沒有人愿意干，達曼人才撿起來，他們走村串寨，幫藏民打農具、修刀具，換點糧食糊口。

還有人給藏民家當長工，干最重的活，住在牛棚邊上。

中國經濟日報的記者采訪過達曼村老人扎西頓珠，他說，小時候一家11口人住一間屋，吃了上頓沒下頓，去哪兒打工就睡在哪兒，墊子一鋪就是一夜。

下雨天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他從沒覺得那算什么"家"。

還有更難堪的細節，有時候去雇主家干活，同樣是打工人，別人可以坐在床上，達曼人只能坐在地上， 這是慣例。

扎西頓珠說，經歷多了，就麻木了，但心里還是隱隱作痛。

麻木是他們的生存方式，但達曼人從沒放棄過一件事，申請加入中國國籍，這個請求提了很多次，跨越了清朝末年、民國動亂、新中國成立初期。

清廷顧不上，民國顧不上。

新中國成立后申請過幾次，也因為種種原因被擱置了幾十年，他們就這么等著，一等就是兩百年，2000年，35戶達曼人當中。

19戶是借居在別人家的，剩下16戶雖然有房。

最大的也不到40平方米，最小的才十幾平方米，人均居住面積不到3平方米，還不如現代城市里的一個儲藏間。

這群人被外界稱為"東方吉普賽人"。

——《叁》——

2001年，一切的轉折從一次普通的地方走訪開始，日喀則市政府的工作人員到吉隆縣吉隆溝調研，在這條山谷里，發現了這群藍眼睛的人。

三無：無戶口、無國籍、無房產。

匯報上去，西藏自治區政府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達曼人身上，之后兩年，政府組織聯合調查組多次深入達曼人聚居地。

逐一登記，摸清了每一戶、每一個人的情況。

同時廣泛收集周邊藏民的證詞和歷史資料，把達曼人的來源、宗教習俗、生活狀態基本搞清楚，2003年5月26日，國務院批準。

47戶86名達曼人正式加入中國國籍，民族成分識別為藏族。

消息傳到村里那天，吉隆溝的鞭炮聲從早放到晚，老人加措當時68歲，他后來對記者說："獲得中國國籍很高興，給蓋了房子，修了路，學生還可以上學不用交學費，非常高興。"

這句話里，高興出現了兩次。

這是一個等了一輩子的老人說的實話，婦女主任達娃，那天得到消息時正在幫別人干活，她放下手里的東西，跑回村子。

用達曼語大喊："我們要成為中國公民了！"

很多人聽到了也不敢信，結伴去鎮上政府部門確認，工作人員說是真的，才徹底放了心，扎西頓珠拿到戶口本那一刻，有些發怔。

他不敢相信，一個達曼人，居然也會有自己的家。

從那天開始，五星紅旗掛上了達曼村每一家的屋頂，這不是要求他們掛的，是他們自己掛的。

——《肆》——

一紙國籍，改變了他們的身份，但200年欠下的一切，需要一步步補回來。

政府的動作很快，2004年，吉隆縣開始在距吉隆鎮約3.5公里的開闊地上興建達曼新村，西藏自治區"興邊富民"項目投入資金。

建起總面積3846平方米的新住房。

49戶村民搬進磚瓦房，水電接通，家具配齊，縣農牧局給每戶分了耕牛和奶牛，耕地也按戶劃分下去，2005年，吉隆縣水利局投入17.4萬元建設飲水工程。

2005年11月12日，工程竣工，自來水接進了每戶人家。

通水那天，全村人圍著水龍頭，接水、洗臉，笑聲傳遍整個村子，這件事聽起來小，但對于喝了兩百年山泉河水的達曼人來說，是從沒有過的體面。

村道修了，土路鋪成了石板路。

電通了，村民用上了電燈和家用電器，種子、化肥由政府無償提供，國家還給每人每年發放邊境守邊補貼，后來提升至7000元，低保戶另有補貼。

此外還有草場生態補償、野生動物肇事補償等多項政策疊加。

達曼人感恩的方式很直接，參軍，2015年，19歲的巴桑報名入伍，成為西藏軍區邊防部隊的一名戰士，他從小在吉隆溝的山里長大，對地形了如指掌。

在巡邏任務中，他多次憑借野外經驗提出預警。

判斷山體塌方風險，避免了不少事故，2016年，幾名達曼青年自發加入邊境巡邏隊，定期檢查中尼邊境的界碑，發現漆面脫落就補上紅漆，確保每一塊界碑清晰可辨。

部分年輕人走出了吉隆縣，去外省尋找伴侶。

不再局限在達曼人的小圈子里通婚， 這是入籍之前不可想象的事，沒有身份，去哪兒都是黑戶，走出去意味著完全無保障。

有了國籍之后，才真正有資格去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