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新聞名篇”｜“青山不老”的回響

【編者按】

共和國新聞史上，有不少新聞名篇曾經震撼人心，今天讀來依舊心潮澎湃。

春天，是出發的季節。這個春天，澎湃新聞記者重訪“新聞名篇”故事發生地、人物出生地，再現壯闊的歷史瞬間，更實地感受今昔滄桑巨變。那是共和國的來時路。

今天回訪的是時任《光明日報》記者、作家梁衡采寫的作品《神池縣將立造林功臣碑 表彰高富育林十六載 一心為村里鄉親造�！分兄魅斯吒坏募亦l——山西神池。2006年，梁衡回憶這次采訪而作的散文《無盡的敬仰》被改編為人教版小學語文課文《青山不老》，成為一代代孩子環保教育的集體記憶。

設計：王璐瑤

4月中旬，別處的杏花已紛紛飄落，山西忻州神池縣的晚春才剛剛鋪展。

“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弊鳛樯轿魅『０巫罡叩目h，神池縣與毛烏素沙地、內蒙古及陜北風沙區相鄰，是我國生態環境脆弱區域之一。

從神池縣城驅車40多公里，便到了八角鎮鎮政府所在地八角村。八角鎮又名“八角堡”，因建堡時城垣筑有八座角樓，故得名。

八角村俯瞰 澎湃新聞記者 楊喆 圖

1983年夏天，知名記者梁衡在這里第一次見到了高富。這個當時已81歲的本地農民，在16年前組織包括他自己在內的7位老人，成立了一支老年植樹隊，以堅如磐石的意志防風治沙。持續的植樹造林，不僅改善了八角村的小氣候和生態平衡，還通過綠色財富為村民造了福。

最讓梁衡動容的，還是高富平和的態度。高富覺得種樹像吃飯一樣是最自然的事。梁衡將他的采訪所見寫成了報道，刊發在1983年7月24日的《光明日報》上。

1983年7月24日《光明日報》的報道 資料圖

數年后，梁衡在總結自己基層記者生涯時，又寫下散文《無盡的敬仰》，表達對高富的敬意。

高富植樹的故事為更多人所知是在2006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將梁衡的這篇散文改編成課文，用文章結尾的一句話做了題目《青山不老》，收錄進了小學六年級語文課本。

《青山不老》課文 人民教育出版社微信公眾號 圖

經歷了從新聞稿到文學稿，再到課文的呈現，“七個老漢斗荒山”的故事不僅寫進了歷史，也成為中國基層生態治理的典型案例，根植進每個學生的心中。

在梁衡采寫的新聞報道刊發43年后，澎湃新聞記者重訪神池。當年的“造林功臣”早已化作青山的一部分，但高富的精神依然照亮鄉野。一代代人接力種下樹苗生根成林，成為抵御風沙的堅實壁壘。

高富在林中 資料圖

如今在神池，“一年一場風”的比喻不再是抱怨，而是這片土地一張得天獨厚的新能源名片。山丘之上，一排排巨大的白色風車正悠然轉動。山坡之間，一排排深藍色的光伏板整齊排列�！鞍迳习l電、板下種植”的農光互補模式，實現了生態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雙贏。

“青山是不會老的�！绷汉庠谏⑽淖詈髮懴碌哪蔷湓挘诮裉煲呀浻辛爽F實的回響。這片土地的“綠色賬本”早已超越個體堅守，成為生態治理的鮮活樣本。2025年，神池縣入選全國生態文明建設示范區。

山西神池農民高富以堅如磐石的意志，將“七個老漢斗荒山”寫進歷史，成為中國基層生態治理的典型案例。如今，高富的精神依然照亮鄉野，歷經數十載綠色接力，那片曾經風沙肆虐的土地筑起了堅實的綠色屏障，逐漸變成了“高原綠洲”。記者 楊喆 編輯 馬瀟 設計 王璐瑤(03:22)

“老愚公”的植樹人生

“風大作時，能逆吹牛馬使倒行，或擎之高二三丈而墜�！碑數乜h志曾這樣寫道。

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楊秀琴是八角村人。她清楚地記得，在自己小時候，漫天的沙塵經常把天空都染紅了，早上起床時天色便好像已經到了傍晚。

1967年，擔任八角村護林員的高富，便是在這樣的自然環境下，動員另外6位老漢和他一起組成“老愚公”專業造林隊，向風沙發起了悲壯的反擊。

“當時年已六十五歲的高富，組織了七位平均年齡七十一歲的老漢，開進了村南的一條沒有人煙的荒溝，開始了打壩攔洪植樹造林。兩年后，一條亂石滾滾的荒溝長滿了楊柳。他們的舉動感動了村里的鄉親，后來雖然五位老人先后去世，但一批又一批的青年人報名參加高富的植樹隊�！绷汉庠趫蟮览镞@樣記錄。

出生于1954年，曾擔任“老愚公”專業造林隊副隊長的郭繼文告訴澎湃新聞記者，自己是在1971年加入隊伍的。歷史上這支隊伍也幾經變動，從7位老漢發展到9人、11人，中途還有女隊員加入，最多時壯大到24人，男女隊員齊心協力，扎根荒山育苗種樹。雖然有了年輕血液加入，但這支隊伍始終保持“老愚公”的命名，就是想發揚愚公精神，讓子子孫孫把植樹造林、綠化家鄉的事業傳下去。

高富（第一排中）和其他6位“老愚公”專業造林隊隊員 資料圖

“過去栽的都是本地樹，最開始是從五臺縣調來的半車楊樹苗，就在下面這個山溝里育苗，慢慢就這么發展起來了，后來高富又和隊員們向西面和東面的荒溝繼續植樹，慢慢就把綠化鋪開了�！闭驹诟吒划斈暧H手栽種的樹旁，郭繼文感慨萬千。

1975年初中畢業時加入造林隊的周新明，在造林隊里負責種植技術工作。他不僅成功嫁接了果樹，后來還在八角村的山上種起了南瓜。

“你比我強，我栽了一輩子的樹，都還沒有結過果。”周新明還記得高富對自己說過的話。

高富帶領造林隊的隊員們在惡劣的自然環境里堅持植樹，創造了綠化8條溝、建造7條防風林帶的生態奇跡。梁衡在報道里用一系列數據記下了當地16年的綠化成績：“過去光禿禿的沙梁、亂石滾滾的荒溝，現已長滿合抱粗的楊柳樹。據有關部門測算，八角村的木材蓄積量共有六千八百多立方，總值達一百三十多萬元。現在這一筆綠色財富已經開始為村民造福�！�

“老愚公”專業造林隊隊員周新明（左）和郭繼文（右） 澎湃新聞記者 楊喆 圖

“我記得自己13歲時的春節，全家第一次收看了中央電視臺的春節聯歡晚會�！睏钚闱倩貞洠寒敃r周邊村子有的連電都還沒通，但八角村村民們已經看上電視了。這是高富老人帶領造林隊隊員栽樹賣苗給村集體創造的財富。每家出150元，村里補貼每戶補貼200元，家里便可以擁有黑白電視機。

楊秀琴告訴澎湃新聞記者，由于當年尚小，她沒有和高富直接交流過，但她仍記得老人身影佝僂卻挺拔，腳步蹣跚卻堅定，他是把全部生命都交給了溝坡與樹苗。

“高富丟不下那些樹，看見樹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樣，不想離開他們。別人可以罵他，但要毀他的樹就不行，哪怕你是他的好友�！惫^文回憶，高富的老伴去世后，女兒女婿幾度想讓他去北京安度晚年，但他都拒絕了。

為普通人立碑

時任神池縣委報道組組長、退休前任神池縣政協主席的馮耀，1983年陪同梁衡一起去八角村采訪了高富。馮耀也是上述報道的通訊員和照片拍攝者。

他對澎湃新聞記者回憶，梁衡擅長從不被人關注的角落里找到新聞，對農民非常尊重，他的報道和散文都準確反映了高富這個普通農民偉岸的精神，說出了全縣人民想說但沒有表達出的話。

梁衡第一次了解到高富植樹造林的故事時，很激動，但由于植樹已持續16年，已不能算是新聞，所以他一度苦于缺乏新聞報道的由頭。

2021年，梁衡在《中國教育報》發表《無心插柳柳成蔭》一文，回憶了當時的采訪和寫作過程：“這樣普通的勞動者在晉西北太多了。于是我就給縣委出了一個主意：你們應該給老人立一塊碑，為他這個集體立一塊碑。16年的事，已不是新聞，但立碑就是新聞，就能帶出16年來的事跡。打通走向版面的‘最后一公里’。這一次神池縣委也接受了我的建議，為高富立了碑。縣常委會一通過決定，我隨即發了這篇新聞稿，《光明日報》于1983年7月24日見報�！�

高富光榮紀念碑和八角亭 澎湃新聞記者 楊喆 圖

1983年，曾在神池縣委宣傳部工作過的葛俊武從其他鄉鎮調任八角鎮黨委書記。

“新中國成立后，神池縣給活著的人樹碑立傳，高富還是頭一人�！备鹂∥淝宄赜浀�，當時神池縣委決定投資一萬元給高富豎碑建亭，撰寫碑文的任務便落在了神池縣筆桿子之一、時任縣委副書記鄭振業的肩上。

“……棵棵樹木有價，榜樣力量無窮。日月催人老，八旬志不衰，高富同志心懷四化大業，愛樹如子，堅持造林，樂在其中，撫育著棵棵樹木，激勵著批批新人，不愧為光榮的造林模范。高富業績，蔭福子孫，有口皆碑，高富精神，難能可貴，感人至深�！北挠涊d。

報道刊發數年后，梁衡在散文中首次寫下了新聞稿里沒有的細節：“參與植樹的老人有五人已經離世，他現在已經81歲，知道終有一天早晨自己會爬不起來，所以已準備好棺材……看完樹，我們在村口道別。老人拄著拐杖慢慢邁進他那個綠風蕩漾的小院。我不知怎么一下又想到那口棺材，不覺鼻子一酸——也許老人進去了就再也不出來了�！�

1987年，已調回縣城工作的葛俊武收到了高富因病醫治無效的消息，他決定送一副挽聯，于是便找到馮耀商量。兩人共同推敲，擬訂出了挽聯：（上聯）護樹種樹育樹樹樹蔭福子孫后代；（下聯）悼念懷念想念念念不忘高富精神。

這副挽聯最終被治喪委員會采納，在高富的追悼會上被掛在了八角村舞臺兩邊的抱柱上。

高富去世后，按其遺愿葬于他生前戰斗過的西灣溝樹林中，享年84歲。

如今，距離神池縣為高富立碑已經快43年了。紀念碑和配套建設的八角亭樓仍矗立在?八角鎮的山間樹林中，它們與“老愚公”們的傳奇經歷一起，刻進了這片土地的記憶里。

八角鎮黨委書記王俊欽告訴澎湃新聞記者，為更好弘揚以高富為代表的“老愚公”專業造林隊精神，2023年，鎮里對八角亭進行了修繕，未來也考慮將這里打造為八角鎮鄉村生態旅游的重要一站。

數十載的綠色接力

每個人都是所處時代的縮影。

《青山不老》一文被收錄在教育部統編語文教材六年級上冊的第六單元，這一單元的主題是“熱愛土地，保護環境”。

以高富為代表的“老愚公”專業造林隊植樹的事跡，發生在“三北”工程（1978-2050）建設期間。這是全球最大人工造林工程，跨越中國西北、華北、東北13個省區。高富和無數基層造林者是這項國家生態工程的微觀縮影。

“隨著防風固沙成果的鞏固，我們的工作重點也從原先大面積造林轉向退化林修復、補種。”神池縣林業局副局長申福成告訴澎湃新聞記者，經過40多年的“三北”工程建設，如今神池縣的生態環境已經有了明顯改善，林地和草地面積已分別提升至48萬畝和61萬畝。隨著“三北”工程進入六期建設，神池也在搶抓政策機遇，通過科學謀劃布局，努力提升項目質效。

神池風電廠 肖巍 攝

隨著國家大力發展清潔能源，當地還順勢發展“追風經濟”。原本凜冽的寒風如今成了滋養家園的“寶藏”。截至2025年底，全縣風光電總裝機162.04萬千瓦，其中風電113萬千瓦、光伏36.04萬千瓦，成為山西省重要的風力發電基地之一。

變化不止在山林間。在八角鎮采訪時，澎湃新聞記者了解到，當地努力改寫旱作農業“靠天吃飯”的局面，創新性培育發展經濟附加值高的玫瑰特色產業。采摘的玫瑰花用于生產玫瑰花醬、玫瑰花茶、玫瑰花鮮花液等產品，每畝玫瑰花可以為村集體創收5000元到10000元，成了農民增收致富的重要渠道。

在八角鎮，每一個參與植樹的人，都是“老愚公”精神的傳承者。當地堅持“應綠盡綠、見縫插綠”的原則，對所轄各村適合綠化的區域進行全面摸排，明確“在哪種樹”“種什么樹”“種多少樹”“怎樣種樹”，讓村民通過認種、認養的方式參與鄉村綠化工作。

“當年高富植下的多是楊樹，且這些樹年數已高，現在我們每年都會補種一批新樹，將這些樹逐步更新為常綠樹種�！蓖蹩J告訴澎湃新聞記者。

從一株苗，到一棵樹，再到一片林。站在高富曾守護的山坡上，春風拂過林梢的沙沙聲，仿佛是對“青山不老”最深沉的回響。這片由“老愚公”和后人們接力換來的綠色，如今已深深扎根。

設計：王璐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