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延安特大洪災三年后,已經被出具死亡證明的田曉霞奇跡般地睜開了眼。
身體剛有點力氣,她就不顧父親田福軍的死命阻攔,一個人偷偷溜出省城醫院,坐了三天三夜的客車跑回雙水村去找孫少平。
走之前她連孫少平長了多少根白頭發都算計好了,想著不管他變成啥樣,這輩子跟定他了。
可等她推開孫家那扇貼著嶄新紅雙喜的大門,擠進敲鑼打鼓的人堆里,看到孫少平的那一瞬間,她卻徹底傻眼了……
![]()
洪水退下去的時候,河灘上全是死魚和爛樹枝。
爛泥巴里趴著個人。
老王頭是個采藥的鰥夫。他背著竹簍從山上下來,腳底下滑了一下。他用旱煙袋拄著地,看見了那只白凈的手。
是個年輕后生,不對,是個女的。頭發全糊在臉上。
老王頭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點氣。微弱得像剛出殼的雛雞。
他把人背回了半山腰的土窯洞。
窯洞里常年一股熬中藥的苦味。老王頭把那女的放在炕上。女的頭上有一道大口子,血把后腦勺的頭發全結成了硬塊。
老王頭不懂醫術,只會搗爛了草藥往傷口上糊。
女的沒死。
但也沒醒。
第一天,老王頭用筷子撬開她的牙,灌了點米湯。米湯順著嘴角往下流,流進脖子里。
第一年過去。女的還是直挺挺地躺著。眼睛閉得死緊。
第二年下大雪。老王頭把家里僅有的兩床破棉被全蓋在她身上。女的還是沒動靜。
第三年開春,老王頭開始咳血。
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他看著炕上那個睡了三年的女娃。女娃瘦得脫了形,兩邊顴骨高高地頂起一層皮。
老王頭強撐著一口氣,下了山。
他倒在鎮子口的土路上。死前抓著路過人的褲腿,指著山上的方向,喉嚨里咕嚕了兩聲。
鎮上的人去窯洞里收尸,發現了那個睡在炕上的女娃。
消息一層層往上遞。
從鎮上到了縣里,從縣里到了省城。有個下鄉視察的大干部聽說了這事。
大干部叫田福軍。
田福軍趕到縣醫院的時候,手抖得拿不住煙。
病床上的人剃光了頭發。頭上包著一圈圈的白紗布。
田福軍走到床邊。他彎下腰,臉貼著那人的臉。
“曉霞!彼傲艘宦暋
病床上的人睫毛抖了一下。
田福軍一屁股坐在地上。旁邊的秘書趕緊去扶。田福軍推開秘書,老淚縱橫。
省城的救護車連夜開到縣里,把人拉走了。
省醫院的高干病房里,全是刺鼻的來蘇水味。
田曉霞睜開眼睛的那天,窗外面正在下雨。
雨點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響。
她轉動了一下眼珠。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銹的鐵門軸。
田福軍端著保溫飯盒坐在床邊。他看著女兒睜開眼,手一哆嗦,飯盒掉在地上。排骨湯撒了一地。
“曉霞!碧锔\娬酒饋恚曇羧珕×。
田曉霞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發的老人。她過了好久才認出來這是她爸。
她張開嘴。嘴唇裂開了好幾道口子。
“少平!
這是她醒來說的第一句話。
田福軍的臉一下子僵住了。他轉過身,去拿拖把拖地上的排骨湯。
“爸。少平呢?”田曉霞的聲音像蚊子叫。
田福軍背對著她,用力拖著地。拖把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剛醒。別說話。大夫說得靜養!
“我睡了多久?”
“三年!
田曉霞看著天花板。三年。
洪水沖過來的時候,她記得水很冷。黃泥湯灌進嘴里,灌進鼻子里。她死死抓著一根樹枝。后來樹枝斷了。
她和少平說好了。兩年后在古塔山的杜梨樹下見。
現在過了三年。
“我要找他!碧飼韵紥暝榔饋。
手背上的輸液管繃得筆直。針頭把血管挑起一個大包。
田福軍扔了拖把。他一把按住田曉霞的肩膀。
“你找誰?你連站都站不穩,你找誰!”田福軍的聲音很大,震得窗玻璃都在響。
田曉霞死死盯著她爸的眼睛。
“我要見孫少平。他肯定以為我死了。”
田福軍慢慢松開手。他坐在椅子上,從口袋里摸出煙。想點,又想起來這是病房,把煙揉碎了扔進垃圾桶。
“孫少平不在黃原了!碧锔\姸⒅孛嬲f。
田曉霞不動了。
“他去哪了?”
“大洼煤礦。后來煤礦塌方。他受了重傷!碧锔\娞痤^,看著女兒的臉,“他現在臉毀了。還帶著個女人,和一個半大的娃娃;亓穗p水村!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點滴瓶里的藥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田曉霞看著田福軍。
“我不信!彼f。
“由不得你不信。雙水村支書孫玉亭親口跟我說的。”田福軍站起來,“你現在是個死過一次的人了。別再去攪和別人的日子。等你養好了身體,我送你去北京。在那邊療養一陣,直接出國。”
田曉霞把頭扭向窗外。雨停了。玻璃上流下一道道水痕。
她沒再說話。
田福軍以為她聽進去了。
![]()
接下來的日子,田曉霞表現得很乖。
護士端來的飯,她大口大口地吃。哪怕咽不下去,吐在盆里,她漱漱口,端起碗接著吃。
她在長力氣。
每天下午,她扶著病房的墻根練走路。
起初走一步就摔一跤。膝蓋磕在水磨石地板上,青紫一片。
她爬起來,繼續走。
墻皮上蹭了一層汗印子。
田福軍每天來看她。看她能自己走到走廊了,臉上露出了笑。
“護照辦得差不多了。下個月就能走!碧锔\娊o她削著蘋果。
田曉霞接過蘋果,咬了一口。很甜。
“爸,我想吃城南那家的羊肉泡饃。多放辣子。”田曉霞說。
田福軍站起來。
“行。爸去給你買。”
田福軍前腳剛走出醫院大門,田曉霞后腳就拔了手上的滯留針。
血珠子冒出來。她隨手用指頭抹掉。在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舊軍大衣。
這是她偷偷從護士站的更衣室拿的。
她拉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有一卷零錢。那是她這半個月趁護士不注意,一點點攢下的。
她把錢塞進褲兜。推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
醫院外面是一條大馬路。自行車叮叮當當地響。
陽光白花花的,刺得她睜不開眼。
田曉霞拉緊了軍大衣的領子,順著墻根往前走。
長途汽車站里全是人。滿地都是瓜子殼和煙頭。
有人背著編織袋,有人挑著扁擔。汗酸味和旱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惡心。
田曉霞排在窗口。
“一張去黃原的票!彼岩痪戆櫚桶偷牧沐X從窗口塞進去。
售票員在里面翻了個白眼。扯下一張票甩出來。
田曉霞抓起票,擠上了客車。
車里擠得像罐頭。過道里都坐著人。
田曉霞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看啊E赃呑鴤抱雞的農村婦女。老母雞在竹筐里咯咯直叫。
發動機轟鳴起來。車身猛地一晃,開出了車站。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
車子一路顛簸。田曉霞的腦袋在車窗上撞了好幾下。
她本來就剛恢復一點體力,現在胃里像翻江倒海一樣。
她死死咬著牙,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硬咽下去。
抱雞的婦女看了她一眼。從布袋里掏出一個硬邦邦的黑饃遞過來。
“閨女,暈車吧?吃口干的壓壓!
田曉霞接過來。饃上還沾著雞毛。
她扯下雞毛,咬了一口。很費牙。
“大嬸,去雙水村,在哪個路口下?”田曉霞邊嚼邊問。
“雙水村?那得在鎮上倒騾車,F在那村子可不得了,出了個孫少安,磚窯開得老大,冒的煙十里地外都能看見!眿D女咂了咂嘴。
田曉霞沒接話。她把臉貼在玻璃上,看著外面成片成片的黃土高坡。
溝溝壑壑。像人臉上深深的皺紋。
三年了。
少平。少平。
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每念一次,胸口就扯著疼。
田福軍說少平毀容了,還帶了個女人。
田曉霞不相信田福軍的話。她知道她爸一直看不上少平。為了分開他們,編出這種瞎話也是可能的。
退一萬步講,就算少平真的毀容了,殘廢了。她田曉霞也不在乎。
她的命是撿回來的。這條命就是為了再去見他一面。
車開了三天。中間停了好幾次。
修車、加水、吃飯。
田曉霞就坐在車里啃黑饃。她不敢下車,怕被人認出來。田福軍肯定滿世界在找她。
第三天下午,車在鎮子上停了。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一片血紅。
田曉霞下了車。腿軟得像面條。她在路邊蹲了一會,才站起來。
路口停著幾輛拉客的騾車。
“去雙水村走不走?”她問一個趕車的漢子。
漢子叼著煙袋鍋。
“不上去了。天晚了,路不好走。”
田曉霞掏出一張十塊的票子。遞過去。
漢子眼睛亮了。敲了敲煙灰。
“上車。坐穩當了。”
騾車在土路上顛著。揚起漫天的黃塵。
田曉霞把軍大衣脫了。天氣熱。她里面穿著一件白襯衫。風吹得襯衫呼啦啦響。
進了雙水村的地界,天已經黑透了。
月亮掛在樹梢上。很亮。
村里亮著點點燈火。狗叫聲此起彼伏。
“到了。前頭就是!壁s車的漢子把車停下。
田曉霞跳下車。腳踩在結實的黃土地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諝饫镉胸i糞的味道,還有干草的氣息。
這就是少平長大的地方。
她憑著記憶里的路線,朝著孫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路變寬了。以前的土路墊了煤渣。踩上去沙沙作響。
村里起了新房子。一排排的磚瓦房。
田曉霞越走越近。她的手心開始出汗。
不知道少平現在在不在家。如果在,他看到自己會是什么表情。會不會嚇一跳,以為大白天見鬼了。
想到這里,她的嘴角扯出了一點笑。
前面就是孫家大院了。
![]()
還沒走到門口,田曉霞就停住了腳步。
院子里燈火通明。拉著幾盞大燈泡。照得院子像白天一樣亮。
人聲鼎沸。
有人在劃拳,有人在扯著嗓子喊。
“五魁首!六六六啊!”
還有小孩子的尖叫聲和狗的狂吠聲。
最扎耳朵的,是一陣陣響亮的嗩吶聲。吹的是《百鳥朝鳳》。那是當地辦喜事才吹的曲子。
田曉霞的心猛地揪緊了。
誰家辦喜事?
孫少安?他早就結婚了。
孫玉亭?更不可能。
田曉霞加快了腳步。她的呼吸變得急促。
走到院墻外,她看到大門兩邊貼著嶄新的紅對聯。大門正中間,貼著一個巨大的雙喜字。
金光閃閃。刺痛了她的眼睛。
院子里擺了十幾桌流水席。滿村的人都在這兒吃喝。桌上堆著大塊的大肉和油炸糕。
田曉霞把頭上的紗巾拉低了一點。擋住半張臉。
她順著大門邊上,擠了進去。
滿院子都是汗味和酒糟味。沒人注意到這個穿著白襯衫、戴著紗巾的陌生女人。大家都忙著往嘴里塞肉。
“來來來,喝!今天少平這酒,必須喝干!”
一聲粗獷的嗓音在院子正中央響起。
那是孫少安的聲音。
田曉霞渾身一震。少平。
她用力撥開前面擋著的一個胖大嬸。
“哎喲,擠啥嘛你!”胖大嬸罵了一句。
田曉霞沒理她。她拼命往前擠。指甲掐進了手心里。
她站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高高的臺階上,站著幾個人。
孫少安端著一個大海碗,滿臉通紅。大聲地沖著下面的人喊著什么。
田曉霞的目光卻死死盯住了臺階中間的那個人。
是孫少平。
田曉霞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像決堤的水一樣涌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他。
孫少平變了。變得她幾乎快認不出來了。
他黑了,壯了。像一塊粗糙的生鐵。
最顯眼的,是他右邊臉頰上那道長長的疤。從眼角一直劈到下巴。像一條丑陋的蜈蚣趴在臉上。
那是礦難留下的印記。
田曉霞看著那道疤,心疼得快要裂開了。
她的少平,受了多大的罪啊。
她想張開嘴喊他的名字。想沖上去抱住他。告訴他,不管他變成什么樣,她都愛他。她活著回來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
真正讓她如遭雷擊的,是他身邊的畫面……